第028章 天空开始下沉
十点三十一分,天空越过罗德岛左舷。
舰内没有人直接看见那一刻。
三处机械观察口只开启最外层快门,纯机械摄像头伸出六秒。传回的画面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天空被一层红白色光填满,亮度不刺眼,颜色却像贴在地面上方,远处建筑的屋顶全部浸在其中。
第一台摄像头在第四秒失去焦点。
它的金属外壳保持完整,镜头密封圈先软化。黑色有机材料沿玻璃边缘铺开,像一层活着的膜。第五秒,膜与附着在表面的尘埃、飞虫残骸和润滑剂融合,长出不规则血色纹理。
第六秒,机械臂按计划收回。
快门关闭时夹住了一条从镜头上延伸的肉丝。金属门压下,肉丝没有断,反而沿门缝向内收缩。
观察员立刻启动焚毁槽。白色火焰覆盖摄像头,肉丝在高温里翻卷,释放出类似人声的短促气泡声。它没有真正的喉咙,只是融合材料里的空气被挤出。
第二、第三观察口取消开启。
舰桥失去外部实时画面,只能依靠提前布置的机械触杆、惯性导航和六秒前最后一帧地形继续前进。
“前方一千二百米,右偏三度。”人工导航员报数。
舵手转动机械轮。重建舰以每小时十二公里进入红白光带,履带碾过地面时,外侧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失效。
医疗部里,所有人听见外壳传来细密声响。
像雨。
这里没有雨水。异常光照下,附着在舰体表面的鸟尸、植物纤维、血迹和有机涂层正在液化。它们顺着金属外壳向下流,互相接触后融合成更大的组织,再被重建舰移动甩向后方。
能天使把耳朵贴近墙板,马上被菲亚梅塔叫开。
“别碰外墙。”
“隔着三层板。”
“那也别碰。”
能天使退回手推车旁。她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那场不存在的雨越来越密。
十点三十四分,顶部温室报告第一块遮板脱落。
遮板来自临时拆卸的仓储甲板,尺寸不合,固定点只锁住三处。重建舰转弯时,右上角螺栓被拉出。红白光从十厘米宽的缝隙照入温室。
最先接触光的是一排成熟叶菜。
叶片表面在十几秒内失去清晰边缘,绿色组织向光源方向鼓起。相邻植株的叶脉伸长,彼此搭接,随后像融化的蜡一样粘在一起。负责抢救种子的后勤员拉下第二层遮光布,布角却沾到已经液化的叶片。
有机纤维开始融合。
“松手!”温室负责人喊。
后勤员没有立刻松。他以为只要把布扯过去,就能同时救下那排作物。布料在手中变得湿软,一条血色纤维沿手套表面向腕口爬。
旁边同伴用剪刀切断遮光布。后勤员后退,手套连着半块布落在地上。纤维停在外层防护手套,没有接触皮肤。
他想去捡,同伴把他拖开。
“那是最后一块整布!”
“已经不是布了!”
温室负责人下令放弃东侧三排,关闭内部金属隔门。两名还在搬种子箱的后勤员没来得及撤出隔线。
“等等!”
隔门下降。
其中一人抱着箱子冲过来,鞋底踩进融合植物,整只靴子被粘住。他向前摔倒,种子箱滑过门线,身体还留在东侧。
另一人回头拉他。
“别回来!”负责人喊。
已经晚了。第二人的手抓住同伴背带,脚下融合根系沿裤腿向上。两个人都没有皮肤暴露,防护层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变软。
隔门距离地面只剩一米。
负责人按下暂停。门停住,红白光从东侧缝隙映进安全区。靠近门口的一箱种子表面开始泛湿。
关门能保住西侧温室,会把两个人留在里面。继续开门救援,光照和融合组织可能越过隔线。
他作出决定:“门保持,长柄钩拉人。切掉靴子和外层裤。”
三名后勤员趴在门内,用两根货钩勾住被困者腰带。第一人的靴子切不开,融合组织已经把鞋底、布料和地面长成一块。剪刀卡在增厚纤维里。
“从膝下切防护服!”
“里面是腿!”
“只切外层,别碰皮肤!”
被困者自己拔出短刀,沿小腿外侧割开防护裤。刀尖因手抖划破内层,皮肤出现一道浅口。融合纤维离伤口不到五厘米。
门内人员同时拉钩。
他从外层裤与靴子里脱出,被拖过隔线。第二人随后松开背带,自己扑向门内。裤腿上的血色纤维被隔门边缘夹住,随着门重新下降而切断。
两人进入去污箱。
第一人小腿有开放伤口,污染是否接触尚不确定。第二人皮肤完整。种子箱保住一只,东侧三排作物全部放弃。
隔门合拢后,温室内部面积减少三分之一。西侧仍有六十七只种子箱与药用植株,空气循环只能维持四十分钟。
十点三十七分,医疗部出现第一道光。
位置在黄区七号窗。遮板左下固定销没有完全插入,舰体转弯时向外退出两厘米。红白色光从针一样细的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遮光布上。
布料先变湿。
值勤护士以为是消毒液泄漏,伸手去摸。能天使的弩箭擦过她手背,钉住那块布。
“别碰!”
护士猛地缩手。箭头周围的纤维正在向木质箭杆爬,布面隆起一颗颗透明小泡。
菲亚梅塔在总台画面里看见红白亮点:“七号窗封锁。伤员撤出二十米。金属板,不用布。”
七号窗旁有六副担架,两名患者接着呼吸机。撤离需要先转接电源,不能直接推走。融合范围已经从针尖扩大到手掌大小。
莫斯提马从白区走来。她握住黑锁,白匙留在背后。
“减速范围一米。”她说,“只覆盖光斑和窗缝。”
菲亚梅塔盯住她的左手:“你还能把边界压在一米内?”
“可以。二分之一流速,最多五分钟。人撤完、窗封住,我会先收。”
凯尔希已经给两名呼吸机患者安排转接:“医疗部按这个窗口撤离。”
莫斯提马展开术式。
七号窗下的一米区域进入较慢时间。红白光没有被时间减速削弱,受照材料的融合过程却慢了一半。光斑仍在扩张,边缘从快速爬行变成可以看清的推进。
区域外人员在受影响物体看来动作加快。护士拔下第一台呼吸机外接电源,切到电池,四人推走担架。第二台呼吸机电池只剩百分之十二,转接时发出低电量警报。
“先走!”凯尔希说。
担架离开窗边。
工程员扛来一块钢板。它比窗口宽,重量超过八十公斤。两个人抬不稳,第三人加入时踩到地上的弩箭杆。
箭杆已经有一半进入减速区,外侧保持正常时间。被踩后,外段瞬间弯曲,内段反应慢半拍,在边界处折断。工程员失去平衡,钢板一角砸向光斑。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她没有时停。白匙释放的源石技艺托住钢板下缘,让金属偏转十厘米,擦着地面落下。冲击震得她手腕发麻,术式区域仍保持稳定。
“先清地面!”菲亚梅塔喊。
能天使用长柄钩拖走断箭。三名工程员重新抬板,这次沿两条标线前进。钢板覆盖窗缝,机械夹从两侧锁紧。
红白光消失。
减速区里的融合布仍在活动。莫斯提马维持术式,后勤员从上方倒下惰性粉,再用金属铲把整块布连同地板表层铲进焚毁箱。
四分十八秒后,污染移除。
莫斯提马解除减速。
中等范围、二分之一流速、四分多钟让她出现明显恶心。她扶住墙,墙板还在传来外部融合物滑落的细响。左手因神经回弹自行收紧黑锁,莫斯提马低声说:“别动。”
手指停住。
这一次没有动作叠加。
七号窗封死,六名伤员全部转移。第二台呼吸机电池降到百分之七,接上新电源后恢复。无人直接接触异常光照。
医疗部刚松开一口气,舰桥发来新的地形警报。
前方机械触杆探到空洞。
最后一帧地图上,那里原本是一段完整道路。
红白光下的地面已经塌陷,宽度未知。重建舰距离边缘不到四百米。
天空开始下沉。
路也开始失去原来的形状。
舰桥没有立刻刹停。
重建舰质量太大。十二公里的时速听起来缓慢,从当前速度完全停下仍需要两百多米。突然锁死履带会让内部所有未固定物继续向前,医疗部刚刚稳定的担架首当其冲。
“降到六公里,左履带反推百分之十。”博士说。
舵手转动机械轮。舰体开始减速,医疗部里每张床都向前压了一下。护士抓住检修台护栏,墙边药箱被束带拦住,没有再次滑出。
机械触杆沿塌陷边缘横向扫描。返回的压力数据断断续续:左侧地表还有承载层,中央下方至少空了八米,右侧完全探不到底。红白光把塌陷区里的植被、动物尸体和裸露土层融合成一张不断下坠的湿膜,空洞边缘仍在剥落。
最后一帧地图失效。
“向左绕。”工程部说,“距离增加三百米。”
惯性导航员计算后摇头:“左侧有旧建筑群,通道净宽比舰体窄四米。”
“撞开。”保卫部门说。
“建筑承重未知。撞击可能让上层倒到舰顶。”
“原地停下更糟。”
后方尸群已经追近到一公里。异常光下,它们也在变化。摄像头最后拍到的几具目标失去清晰肢体,互相粘连成一团仍会向声源移动的组织。它们速度不快,数量不断增加。
博士问:“工程桥还有几组?”
“两组。单组跨度十米,塌陷最窄处十四米。”
“搭接。”
“中间没有支点,额定载重不够。”
重建舰不是普通车辆。两组工程桥能让轻型运输车通过,无法独立承受整艘陆行舰。它们真正能做的是覆盖边缘松软区,让履带跨过最窄的空洞,同时把重量分散到两侧承载层。
风险在于塌陷仍在扩大。
莫斯提马从医疗部接入舰桥有线频道:“我可以减慢塌陷边缘。”
工程负责人问:“能让它撑住重建舰?”
“不能。泥土还是原来的泥土。我只能让它掉得慢一点。”
“范围?”
“看不到现场,最多按触杆坐标覆盖六十米。二分之一流速维持十分钟,副作用会很重。”
六十米远超刚才一米窗区。范围扩大后,精神负担和时间感混乱并非线性增加。她还要把术式贴在舰外地面,避免覆盖履带与工程人员。
菲亚梅塔躺在检修台上听见:“你刚解除一次减速。”
“所以这次会更难受。”
“还有其他方案吗?”
舰桥沉默了两秒。
博士说:“建筑群路线预计撞击三次,医疗部无法承受。工程桥需要塌陷边缘稳定八分钟。”
没有更好的方案。
莫斯提马盯住塌陷速度:“我做六分钟。第五分钟桥还没有锁合,我也会收,工程部要给舰桥留转向时间。”
博士回答:“按你的窗口执行。阿米娅负责舱内固定和伤员转移。”
菲亚梅塔撑起上身:“我去外部观察位。”
医生按住检修台边:“你不能去。”
“她看不到术式边界。”
“观察位画面可以接进来。”
“延迟多少?”
“机械镜头零点四秒。”
对普通施工,零点四秒可以接受。对持续崩落的边缘与时间术式边界,画面延迟会放大误差。
蕾缪安闭着眼说:“我看画面。你报工程位置。”
菲亚梅塔转向她:“你刚退出监测。”
“我不判断异常目标,只看机械标尺。两个人复核。”
能天使已经把移动屏推到两张检修台之间:“我做第二个。”
她们都没有试图离开医疗部。菲亚梅塔通过工程图报安全线,蕾缪安与能天使交叉确认机械画面,莫斯提马在遮光舱内施术。每个人只承担当前状态还能完成的一部分。
工程部从舰腹放下两组桥板。
外部没有人员暴露。机械臂沿触杆标定,把第一组桥板铺向塌陷左缘。桥板落地时,边缘又剥落半米,前端悬空。
“需要向左一米二。”工程负责人说。
机械臂回收。第二次放置过程中,红白光让液压管外层密封开始软化。纯金属骨架还能动作,压力缓慢下降。
莫斯提马确认两组机械标尺:“标尺就位,我开始。”
莫斯提马握住黑锁。白匙插进地面固定孔,形成第二个稳定支点。主要受力落在右手、尾巴与法器固定孔上。
黑锁里的碎片开口:“你要替一条路保存它坠落以前的模样。路不会感谢你。它只会在后来者脚下,再坠一次。”
“六分钟就够。”莫斯提马在意识里回答。
“钟从不相信‘够’。”
她仍然微笑,指尖已经发凉。
术式沿机械标尺投向舰外。
塌陷边缘六十米区域进入二分之一流速。泥土、融合组织、落石和在空中飞散的粉尘全部按各自原有方向继续运动,过程被拉长一倍。它们没有变硬,也没有受到阻力。区域之外的机械臂在受影响地面看来快了一倍,桥板迅速调整位置。
“左缘稳定。”蕾缪安报数,“标尺四到九进入慢区,履带线在外。”
能天使核对:“确认。机械臂正常流速。”
第一组桥板落下。前端搭上中央一块相对完整的岩层,后端压在左侧承载区。
第二组桥板从对面方向搭接,机械锁需要在空洞上方合拢。液压压力继续下降,右侧机械臂速度慢了百分之十五。
“锁口偏四十厘米。”工程负责人说。
“向内转三度。”菲亚梅塔根据图纸报指令。
机械臂转动。
画面延迟让桥板看起来还在原位,实际已经多转了半度。蕾缪安注意到触杆角度先变化:“停!已经过线。”
操作员松开控制。桥板锁口擦过第一组边缘,没有接合,前端撞下几块岩石。
慢区里的岩石缓缓坠入空洞。
“再来。”菲亚梅塔说。
第二次对接时,所有人只看机械角度计,不看延迟画面。锁口进入十厘米,自动扣没有触发。
“手动撞锁。”工程负责人说。
机械臂向前推。液压管密封突然裂开,压力从七成降到三成。桥板悬在空洞上方,既无法继续,也无法完整回收。
“备用臂接管。”
备用臂位于右舷,要跨过重建舰前部,至少两分钟。
莫斯提马的术式已经维持三分四十秒。恶心从胃部上升,视野里机械标尺开始出现第二道重影。她保持黑锁角度,额角汗水沿脸侧滑下。
莫斯提马看了眼仍在轻颤的左手:“今天还是算了。”
“不行。”
“上次成功了。”
“现在范围大了六十倍。”
他们不能用一次狭窄管道里的协同,推断大范围术式也能安全共享。
备用臂越过舰首。它抓住悬空桥板,第一下夹在重心外侧,桥板倾斜。锁口从十厘米退到三厘米。
“重抓!”工程负责人喊。
操作员没有松。异常光照已经让备用臂夹爪内衬软化,他担心松开后再也抓不住。
“不重抓会把锁口扯断。”菲亚梅塔说。
操作员犹豫一秒,松开。
桥板向空洞倾斜。
莫斯提马没有扩大减速范围。桥板在慢区外,术式碰到它会让一端减速、一端保持正常,产生更复杂的扭转。备用臂在最后半米重新夹住边缘,金属撞击声透过舰体传进医疗部。
第二次夹持靠近重心。
桥板被抬回水平,锁口重新送入。工程员关闭自动扣,改用两枚爆炸螺栓从侧面打入。爆响在舰外发生,机械锁完成。
桥面搭接成功。
用时五分二十七秒。
桥锁完成最后一次咬合。莫斯提马先收窄边界,再主动解除术式。
莫斯提马先把流速从二分之一缓慢恢复。慢区里的落石突然加快,融合泥土继续向空洞滑落。桥板两端承载区出现新的裂纹,没有立即崩塌。
术式解除。
莫斯提马松开黑锁时,左手没有力气。法杖被地面固定孔托住,她本人向后坐倒。能天使伸手去扶,凯尔希先把她按在遮光舱的椅背上。
“视野?”
“两个你。”
“恶心?”
“很明显。”
“动作控制?”
莫斯提马尝试抬左手。手指先向内屈,又突然张开。连续时间术式留下的控制信号仍在神经与肌肉之间发生短暂回弹。
“不稳定。”她说。
凯尔希固定她的手腕,给出止吐药,不使用会进一步影响意识的镇静剂。
桥面完成,真正危险才开始。
重建舰要把数万吨重量压上两组额定不足的工程桥。
工程部没有让整条履带直接上桥。
四组前置支撑轮先从舰腹放下,分别压在桥板两侧承载区。左侧压载水转移到后舱,让舰首重量降低百分之八。右履带保持地面接触,作为转向支点;左履带只用最小扭矩爬上桥面。
“速度每分钟一米。”工程负责人说,“任何一处张力超过红线立刻停。”
阿米娅问:“停在桥上会怎样?”
“停得越久,边缘继续塌。可张力超限不停,桥先断。”
舰桥把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前部舱段。医疗部就在中部,不能移动。每张床再次检查束带,呼吸机切换到电池,药箱放到地面。
莫斯提马坐在遮光舱里,视野仍有重影。菲亚梅塔通过移动屏看她。
菲亚梅塔看见她固定左手:“你现在还握得住法杖?”
“握不住。”莫斯提马仍笑着,把白匙靠回肩后,“所以接下来归工程组。”
“我现在也做不到。”
“你上次说做不到的时候,通常还能挤出一点。”
“这次左手不听话。”
她说得轻松,左手却被固定带束在椅侧,控制回弹仍让手指偶尔抽动。菲亚梅塔确认画面后转向凯尔希:“如果桥断了呢?”
“先处理撞击伤。”凯尔希说。
医疗部能做的准备只有这些。
十点四十四分,重建舰开始上桥。
左前支撑轮压上第一块桥板。张力计从绿色升到黄色,桥面中央下沉十二厘米。爆炸螺栓锁口保持完整。
“继续。”
第二只支撑轮进入。桥板下沉二十一厘米,左侧承载土层出现裂纹。机械触杆报告边缘向空洞移动三厘米。
“压载水再后移两百吨。”
水泵启动。重建舰内部传来低沉流动声。舰尾下沉,舰首略微抬高。医疗部检修台向后倾,孕妇的护栏承受住身体重量。
蕾缪安闭着眼,听见每一次张力报警。她无法睡,也被禁止参与判断,只能从声音猜测外面走到哪里。
“黄色三次。”她说。
菲亚梅塔看着屏幕:“还没红。”
“我知道。”
第三只支撑轮上桥。
张力计短暂越过红线。
操作员本能地停下左履带。工程负责人同时喊:“别停!右侧在塌,保持半速!”
两个命令冲突。舵手松开扭矩半秒,又重新压回。那半秒让舰体重量集中在桥面同一点,第二组桥板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呻吟。
锁口旁出现裂纹。
“速度一米,不再停。”阿米娅说。
她选择承担张力超限风险。命令沿人工频道重复两遍,舵手保持固定扭矩。
重建舰继续向前。
左履带前段进入桥面。数十块履带板依次压过,桥板每承受一块就向下弯曲,再在重量离开后回弹一点。爆炸螺栓裂纹继续延伸,没有完全断开。
红白光里的塌陷边缘不断剥落。右侧地面比预计松软,机械触杆第四支突然失去压力,整根探杆坠入空洞。
“右侧支点少一个!”工程员报告。
“右履带增加扭矩,把舰首向左推。”
舵手转动机械轮。右履带在地面碾出深沟,重建舰艰难偏左半度。这个角度让左履带更靠近桥板中心,也让舰尾扫向塌陷右缘。
舰尾观察员报告外壳距边缘只剩一米。
“压载停止后移!”工程负责人喊。
水泵关闭。两百吨水在管道里仍有惯性,阀门承受一次冲击,三号阀密封破裂。压载舱开始向维修层漏水。
维修层人员放下隔水门,一名工程员没来得及撤出,留在阀门另一侧。他穿着防水服,频道仍在线。
“我能关手动旁路。”他说。
“隔水门不能开。”主管回答。
“不用开。我在里面。”
水已经涨到膝盖。外部红白光没有进入压载舱,破裂阀门却可能让重建舰继续失衡。他沿扶梯爬向手动轮,水流把工具袋从腰间扯走。
“需要多久?”
“两分钟。”
“你氧气?”
“防护服十分钟。”
主管批准操作,没有让其他人打开隔水门去救他。多一个人进去不会让阀门更快关闭,只会增加被困者。
重建舰前段越过桥板中点。
第一枚爆炸螺栓断裂。
桥面左侧向下错开五厘米。履带板撞过台阶,医疗部所有灯同时闪了一下。莫斯提马的椅子向前滑,凯尔希抓住椅背,Mon3tr一枚利爪插进地面固定。
“别用术式。”凯尔希说。
“没用。”莫斯提马回答。
她的左手在撞击中猛然屈曲,保护头部的本能动作又被固定带截停,手腕当即勒出红痕。莫斯提马没有解开。
左履带继续通过。
桥板裂纹扩展到三分之一宽。工程负责人计算剩余时间:“还有四十秒。”
“维修层阀门呢?”阿米娅问。
被困工程员喘着气:“还差半圈。”
舰尾开始进入桥面。压载水若继续泄漏,尾部重量会变化,桥板受力点无法预测。
工程员把身体压在手动轮上。水已经到胸口,轮盘因压力卡死。他松开一只手,从旁边拆下扳手套在轮缘,借长度压下最后半圈。
旁路阀关闭。
“完成。”他说。
压载水泄漏速度降到可控范围。主管没有立刻开隔水门,先确认两侧压差。工程员靠在扶梯上等待,氧气还剩六分钟。
第二枚爆炸螺栓出现断裂声。
左履带最后十五米仍在桥上。
“扭矩加百分之五。”阿米娅说。
“会超过桥面动态载荷。”工程负责人提醒。
“保持当前速度来不及。”
右履带和左履带同时增加扭矩。重建舰向前加速不到每小时一公里,桥面震动却明显增强。锁口完全裂开,第二组桥板向下沉。
左履带最后一块板越过对侧边缘。
工程桥在它身后断成两截。
第一组桥板被重建舰重量弹向左侧,卡在塌陷边缘。第二组连同机械锁坠入空洞。红白光下的融合泥土很快覆盖金属表面。
重建舰通过。
两组工程桥全部报废,三号压载阀破裂,四支机械触杆损失一支,外部液压臂一条密封失效。被困工程员在压差平衡后救出,低温、轻度缺氧,没有开放伤。
舰内三人因撞击从椅上跌落,一人腕骨骨裂,两人软组织伤。医疗部新增三张黄色编号。
没有人欢呼。
前方仍有异常光带,后方道路已经断开。重建舰失去原路返回的可能。
十点五十三分,温室东侧隔门开始变形。
被放弃区域里的植物、布料和空气循环软管已经融合成一大片组织。它贴着隔门生长,利用门缝内残留的橡胶密封向安全区渗透。金属隔门能挡光,挡不住已经接触到它的融合物。
温室负责人请求焚毁整个东区。
后勤部批准。
高温喷口启动前,里面还剩六箱成熟作物、两台播种机和一套无法拆出的灌溉控制。全部列入损失。
火焰从顶部落下。
融合组织在燃烧中收缩,隔门向东侧凹陷。西区温度快速上升,剩余种子箱被人一只只搬向低温仓。有人抢着搬两箱,转弯时撞倒同伴;有人抱错空箱,跑到仓门才发现。
混乱没有停止作业,只让数字继续变差。
焚毁结束后,温室可用面积只剩原来的四成。药用植物保全七成,种子保全八成,成熟食物不足三成。
重建舰穿过空洞,失去未来一部分食物。
十一点零二分,外循环进气口报告堵塞。
医疗部完全封闭已经三十二分钟。红区有氧气补偿,白黄区二氧化碳浓度不断上升。温室火灾又消耗了内部循环的一部分过滤能力。工程部原计划在光带出口前保持关闭,现在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进气口的堵塞物不是尘土。
机械压力计显示,外侧有一团柔软组织贴住百叶。它随风机停转缓慢收缩,内部保持微弱脉动。可能是舰体表面融合物被气流吸来,也可能包含之前攀附尸群的残留。
“不开外循环。”凯尔希说。
白区一名肺病患者血氧已经下降到百分之八十七。红区氧气瓶不能挪用,他需要更高浓度空气。护士把唯一一台便携制氧机推过去,设备功率不足,只能维持血氧不再继续下滑。
工程部提出从内侧拆进气管,把堵塞段整体封闭,再开放备用口。维修位置在医疗部上方维护层,那里没有外部光照,管道内可能有融合组织。
“需要火力。”工程负责人说。
Mon3tr守在红区门口。抽走她会让凯尔希与三间手术室失去最强防线。菲亚梅塔和能天使都带伤,蕾缪安无法进行可靠视觉判断。
莫斯提马解开白匙:“我去。”
菲亚梅塔说:“你连手都固定着。”
“左手已经不回弹了。”
凯尔希重新测试。莫斯提马能依次屈伸手指,重影剩下一层,恶心降到轻度。身体数据仍处在大范围时间术式的危险区,白匙的低强度常规法术不受影响。
莫斯提马看完结果,把大范围术式从待命方案里划掉,只留下白匙。
“你和两名工程员。”凯尔希说,“不接触组织,不打开外层百叶。五分钟回报一次。”
“我带路。”菲亚梅塔说。
“你留在总台。”
“图纸在我这里。”
“可以通过频道报。”
菲亚梅塔的视线从凯尔希转向莫斯提马。她知道自己上去只会让右肩第三次裂开,也知道隔着屏幕无法替莫斯提马挡住任何东西。
“别用黑锁。”她说。
“我带着。”
“我说别用术式。”
“明白。”
莫斯提马仍把黑锁扣在背后。她一直携带两根法杖,需要白匙时握白匙,需要黑锁时再解黑锁。平时背负不妨碍行动,紧急时也不会把其中一根遗落在医疗部。
维护层入口很窄。两名工程员先爬梯,莫斯提马最后进入。红外镜片显示管壁温度正常,空气里有一股甜腥味。
“前方第一个岔口向左。”菲亚梅塔通过耳机说,“右边通温室,已经封死。”
工程员走到岔口,地面出现一条湿润痕迹。它从右侧封闭管道下方渗出,沿金属接缝向左爬。普通光里呈暗红色,红外温度接近人体。
“融合物越过温室隔离。”莫斯提马说。
“位置?”
“医疗进气管上方十二米。”
“切断右侧支管,封两端。”菲亚梅塔说。
工程员展开便携金属夹。第一只夹子套上管道时,湿润痕迹突然收缩。右侧封板后传来连续撞击,像里面有什么东西闻到了震动。
“退开。”莫斯提马说。
封板向外鼓起。
一根混合着植物茎、软管和骨骼的长条组织从螺栓孔钻出。它没有完整头部,末端张开数个由管道接口形成的圆口,朝最近工程员卷去。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浅蓝色源石能量在杖端聚成一束,直接击中长条中段。它不是时间术式,只是经过法杖增幅的破坏性源石技艺。融合组织被打断,断面冒出蒸汽,残余部分仍在地面扭动。
工程员用金属铲把它推回封板后,第二人立刻套紧夹具。
“右侧封住。”
“左侧也夹。”菲亚梅塔说,“切割段长度一米,不要贴着融合边缘。”
工程员在两只夹具之间冷切管道。刀轮刚进入一半,右侧夹具开始变形。融合组织从内部顶压,薄钢表面鼓出手指状凸起。
莫斯提马再次用白匙攻击。这次能量落在夹具外侧的管体上,直接把里面组织炭化一段。工程员完成切割,将一米污染管塞进铅布袋。
右侧支管彻底封死。
三人继续前往进气口。堵塞组织贴在外百叶后方,从缝隙向内伸出许多细丝。它们没有越过金属滤网,细丝每碰到有机密封层就会融合一部分。
“要换整张滤网。”工程员说。
“备用口能开吗?”
“先封这个,再手动切换。”
他们把一块圆形钢板覆盖在滤网内侧。四枚机械锁需要依次拧紧。第一枚完成,第二枚卡住,第三枚螺纹滑牙。
外侧融合物突然用力。
滤网连同百叶向内弯曲。细丝穿过网孔,碰到工程员防护袖。外层材料立即变湿,血色沿纤维扩散。
他举起切割刀,想连袖子一起割开。刀尖方向正对手臂。
莫斯提马用白匙杖身压住他的手:“脱防护服。”
“来不及!”
她没有争辩,杖端能量贴着袖口扫过,把污染外层烧出一圈隔离带。工程员趁组织停滞拉开快拆扣,整条袖套落在地上。内层手套完整,皮肤没有伤口。
第四枚锁扣紧。第三枚滑牙位置由一根穿透螺栓代替,两人从内外垫上金属片。
钢板封住进气口。
“切备用口。”工程员说。
机械阀转动。备用口外侧压力正常,没有堵塞。红外探头伸出三秒,只看见空旷舰壁,没有融合物。外层百叶开启五厘米,空气检测先通过金属管进入采样箱。
红白光仍在外面,采样空气本身没有异常活性。光不能沿弯曲管道转弯,备用口的三层金属挡板保持完整。
十一点十四分,医疗部恢复百分之三十外循环。
白黄区二氧化碳浓度开始下降。肺病患者血氧从八十七回到九十一。便携制氧机继续工作,没有立刻撤走。
维护层三人撤离。工程员受污染的外套留在铅袋,本人完成全身检查,无暴露。莫斯提马使用两次白匙攻击,左手握力下降百分之十,没有新增重影。
菲亚梅塔隔着医疗门看她回来:“你还是用了法术。”
“白匙。”
“我说的是别勉强。”
“没有时间减速。”
“莫斯提马。”
她叫全名时,语气已经很重。
莫斯提马停在门边。脸上的微笑仍然没有消失。
“我知道边界。”她说。
菲亚梅塔看着她发白的指尖:“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回来得很完整。”
“那是最低要求。”
两个人之间安静几秒。蕾缪安从检修台上开口:“能不能先让她坐下?我仰着头看你们,脖子有点累。”
莫斯提马在台边坐下。菲亚梅塔没有再追着争,她把白匙使用次数写进状态表,末尾加了一句:大范围术式继续禁用。
十一点二十一分,舰桥报告异常光强开始下降。
重建舰接近光带边缘。
纯机械摄像头再次伸出,仍只开放六秒。第一秒,画面全是红白。第三秒,远处出现一道正常灰色天空。第五秒,镜头密封开始软化。机械臂收回,摄像头进入焚毁槽。
“前方两公里出光带。”导航员说。
重建舰保持十二公里速度。
最后十分钟里,顶部又有两处有机密封失效,外层通信天线全部报废,一段舰名涂层与鸟尸融合后脱落。医疗部没有新的直射缝,温室西区隔门撑住。
十一点三十二分,第一束正常天光落到舰首机械触杆上。
触杆没有液化,也没有长出组织。
重建舰逐步驶出红白光带。外部快门仍保持关闭,工程部先用无机试纸、机械探头和牺牲摄像头完成三次确认,才允许开启一处十厘米观察缝。
天空重新变远。
后方异常区域仍贴在地面上,红白光像一片低垂的海。塌陷道路、断桥和被融合的尸群全留在里面,边界仍以每小时一点多公里的速度扩张。
重建舰损失两组工程桥、一段温室、三台摄像头、外部通信天线和大量有机密封。七人新增轻伤,一名后勤员伤口疑似接触异常,需要隔离。没人因直接光照当场融合。
莫斯提马的大范围减速为工程桥争取五分二十七秒,代价是重影、恶心、左手控制回弹和后续禁用。白匙处理两处融合组织,消耗不高,仍叠加了握力下降。
凯尔希把这次数据与第七码头记录并列。同等边界精度下,莫斯提马维持六十米术式所需的校正次数低于模型预计,恢复速度也比第一次大范围试验快了少许。身体正在适应反复经过它的时间流,适应没有抵消本次过载,只说明下一次她可能承受更多,也可能更晚察觉自己已经越线。
莫斯提马主观上觉得五分二十七秒很短。她能准确读出机械钟,回想施术过程时,那几分钟却像被压成一次呼吸。时间感淡化第一次进入正式医疗记录。
这些数字写进同一张损失表。
十一点四十六分,医疗部解除第一层遮光。没有人立刻拉开窗板。护士先把伤员移出射线范围,工程员用机械臂从侧面解锁,红外手电确认缝隙,再让普通光进入。
那只是一道灰白的日光。
能天使伸手在光里晃了晃:“正常?”
菲亚梅塔说:“别用手试。”
“已经有试纸。”
“那你更没必要。”
能天使把手收回来。她看着久违的正常天空,没再顶嘴。
蕾缪安仍无法睡。她闭眼两分钟后睁开,日光让充血的眼睛刺痛。菲亚梅塔把窗板重新合上一半,只留一条不直照她的缝。
莫斯提马靠在检修台旁,抬头看那条天空。
黑锁在她背后轻轻震动。
“天会再次低头。”碎片说,“它记住了这艘会走的屋子。”
莫斯提马听懂了,只在自己的记录页边缘画下一枚小小的锁。
“这次又想说什么?”莫斯提马问黑锁。
“说天气还会变。”
“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当成这样。”
她仍在微笑。
重建舰继续向前。身后的红白光带缓慢扩大,像天空的一部分真的沉到了大地上。
十二点,温室疑似暴露的后勤员完成第一次检查。他小腿伤口边缘没有融合,源石活性保持原值,仍不能解除隔离。医生从伤口周围取下三份样本,分别放在普通光、无光和铅屏环境中观察。任何一份出现边界消失,他都会立刻进入红区。
被污染防护服与温室融合残片装进双层金属箱,没有送进医疗部。工程部在舰尾设置临时焚毁位,等重建舰离开光带十公里后处理。坐标、样本和接触时间全部写在纸上,避免旧PRTS档案层再次把当前记录拼进错误历史。
检修台上的孕妇在穿越中没有分娩。宫缩间隔回到七分钟,胎心稳定。产科医生仍保留器械车和两名护士,谁也不敢因为暂时减缓就撤掉准备。
SCP-966重度暴露者的情况没有因天空事件暂停。蕾缪安之外,两人都出现第二次微睡眠与短暂视觉误认。铅屏只能阻止继续受到异常波,不能替他们补回已经失去的睡眠。研究组从尸体组织中测到一段反复脉冲,开始制作反相信号,最快下午进行小剂量试验。
菲亚梅塔的右肩缝线保持完整。能天使虎口没有再出血,右踝肿胀加重。莫斯提马服下第二次止吐药,左手握力恢复到九成,掌控回弹停止,重影仍偶尔出现。
每个人都从光带出来了。
每个人身上也带着进去以前没有的东西:伤、失眠、记录,或者下一次必须避开的错误。
损失表由阿米娅、工程部和医疗部三方签字。它不会因为下一场警报响起便被覆盖,也不会被改写成一次毫无代价的成功穿越。
他们穿过去一次。
没有任何人把这一次穿越当成真正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