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旧PRTS档案层最后一次点名
旧PRTS档案层提出最后一次点名后,没有催促。
隔离终端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屏幕只显示一行请求。没有倒计时,没有自动门跟着开启,也没有阿米娅或凯尔希的签名。
可露希尔让它等了四十三分钟。
这段时间里,可露希尔将档案层锁进只读沙盒,工程部检查源石介质与主线的物理距离,人工总台复制全舰纸面名单,医疗部核对死亡和转舱记录。博士从战略指挥室接入独立有线频道,阿米娅坐在舰桥,凯尔希与Mon3tr守在医疗部。
“一份只读档案为什么要点名?”阿米娅问。
“旧数据检测到人员状态冲突。”可露希尔说,“它没有ZOOT权限。我要观察的是源石介质如何响应现实数据。”
博士问:“能取得什么?”
“能定位记录发生改变的层级。风险是源石介质会继续记住输入。”
“档案读取沙盒与ZOOT、门控、医疗、动力全部隔离。”
“读取也有风险。”凯尔希说。
博士看着两摞纸。左边是旧PRTS档案层导出的人员表,右边是各舱段人工表。两边姓名大体相同,状态差异超过三百处。
旧PRTS档案层认为D5冷却技术员仍在值勤,因为他的生命终止发生在节点断联后。它认为能天使正在第三线补箭,因为手术转舱没有进入自动系统。它把蕾缪安标成正常休息,把凯尔希标成接收区外勤,把Mon3tr标成“医疗部未知战斗单位”。
还有一些更细的错误。
已死亡人员保留门禁,已经撤离的人仍占床位,空药箱被登记为血浆,断裂工程桥显示可用。每一条单独看都像普通延迟,叠在一起足以把一艘陆行舰送向错误现实。
“怎么点?”博士问。
可露希尔把纸面流程推过去。
每个舱段由两名人工报码员报姓名、位置、生命状态和权限。本人能回应时本人确认;昏迷、手术和死亡由两名现场人员交叉证明。旧PRTS档案层只比较,不修改。任何由它生成的建议先打印到无源纸带,不进入门控、医疗或动力系统。
博士删去实时位置和现行权限两栏,只保留姓名、生命状态与舱段编号:“按这个版本。可露希尔有权随时终止,不等第二次批准。”
阿米娅随后签署人员调度表。
下午四点,全舰人工广播响起。
“开始点名。”
第一组从舰桥开始。
阿米娅,舰桥人工指挥,生命稳定,保留指挥权限。
杜宾,舰桥防卫,左臂擦伤,保留防卫权限。
导航员、舵手、机械报码员依次回答。旧PRTS档案层终端每确认一人,就在屏幕上增加一个白点。白点没有连接成路线,只代表一条记录与现场暂时一致。
第二组是工程部。
D5技术员的名字被念出时,没有人回答。
工程主管说:“下午一点三十二分死亡,遗体留在D5封闭舱。门禁作废,维修贡献保留。”
旧PRTS档案层显示:历史记录冲突。
报码员没有替它选择。他把死亡证明的两名签字者、最后通话时间和封舱命令编号读完。
屏幕上的白点变成黑框。
终端打印一条建议:重新开启D5,核验生命状态。
阿米娅看见纸带,手指收紧。
“建议拒绝。”她说。
报码员在纸带上盖红印。D5机械铅封没有任何动作。
点名继续。
第三组是医疗部。
走廊里仍没有空床。广播声音调到最低,避免惊动手术患者。菲亚梅塔躺在检修台,右肩固定;蕾缪安闭眼休息,仍无法睡;能天使刚从麻醉中醒来,胸腔引流管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菲亚梅塔。”
“在。医疗部白区,右肩伤,禁止战斗。”
她念到最后四个字时很不情愿,没有擅自删掉。
“蕾缪安。”
“在。医疗部白区,隐形捕食者重度暴露,持续失眠,视觉判断需复核。”
声音温和,内容没有被说轻。
“能天使。”
能天使吸气准备回答,右胸疼得停了一下。
“在。”她的声音很哑,“红区术后,右胸引流,暂时不能送货。”
菲亚梅塔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句不在格式里。”报码护士说。
“那删掉。”
旧PRTS档案层把她的状态从“第三线值勤”改成“人工证明冲突”。它不能写回,只在比较表旁显示新的候选结果。
“莫斯提马。”
她站在红区门外,脸上仍带着微笑。
“在。医疗部白区,时间术式过载观察,手部神经回弹待复核。”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纸面名单。上面只需要一个名字。
莫斯提马没有立即回答。
纸面名单上只有莫斯提马。黑锁内部的碎片属于保密法器状态,不能被当成人员,也不占用第二个门禁身份。
“补充。”莫斯提马说,“黑锁与白匙均在,法器状态稳定。”
终端停顿三秒。
屏幕打印:人员数量不一致。
“身体数量一致。”凯尔希说,“意识记录作为受限医疗附项。”
报码员把这句话写入受限附页,没有向公共名单公开法器异常内容。
黑锁在莫斯提马背后没有出声。它似乎对一台系统试图给意识计数感到某种漫长的嘲弄。
“凯尔希。”
“在。医疗部红区,左前臂骨裂和肌腱部分损伤,保留医疗指挥权限。”
“Mon3tr。”
人形抬起头。
她看向凯尔希,没有看终端。
“在。”
报码员补充:“医疗部红区,独立意识,人形,利爪一枚裂损、两枚弯曲,保留防卫权限。”
旧PRTS档案层原记录里的“未知战斗单位”被纸面划掉。
它无法写回数据库,至少现场的人知道她是谁。
医疗部点名用了四十七分钟。
昏迷者由床边护士报生命状态,手术中患者由主刀与麻醉师共同确认。死亡名单念到后勤弓手时,短弓已经封进物证袋;念到十二号位感染者时,他的位置早被下一名患者使用。旧PRTS档案层每次都先显示“在岗”或“治疗中”,再由人工证据把状态改成黑框。
黑框越来越多。
点名结束后,死者的门禁、床位和工作权限被逐项注销,再交给仍然活着的人。名字继续留在纸面伤亡表里。
第四组是后勤与温室。
温室东区名单仍有十二人。实际只有十一人撤出,一名疑似暴露者在隔离,另有三人被调往种子仓。旧PRTS档案层根据旧排班认为他们还在东区,于是打印建议:开启温室隔门,恢复空气循环。
后勤主管在纸带上盖下第二个红印。
“东区焚毁,隔门禁止开启。”
系统显示历史记录冲突。
“保留冲突。”阿米娅说。
她没有为了让点名表变得整齐,强迫现实符合数据库。
第五组是接收区和封闭舱段。
接收区没有活人。D5只有一具无法回收的遗体。旧PRTS档案层却返回二十三个生命标记,数量与此前污染结构中可辨认的机械活动点接近。
报码员停住:“它把污染算成人?”
凯尔希查看数据。二十三个标记拥有心率样波形、运动轨迹和部分旧员工身份。SCP-217机械结构记录过死者动作,融合组织又复制了脉动。旧PRTS档案层的生命判断模型无法区分它们与受伤人员。
“不点名。”凯尔希说,“封闭区所有自动生命标记作废。保留原始数据,禁止生成权限。”
终端没有接受。
屏幕第一次出现红字:拒绝将生命对象排除在救援范围外。
阿米娅看着那行字。若它面对真正伤员,这种坚持属于罗德岛最重要的原则。现在它把污染结构当成需要开门救援的人。
“我们没有排除生命。”她说,“我们拒绝依据不可靠标记开门。把数据转交人工隔离组。”
红字停留十秒,随后变成黑框。
系统记录了分歧,没有取得执行权。
点名继续到动力舱。
左履带冷却组共有六十四人,人工表显示六十二人在岗、一人轻伤、一人死亡。旧PRTS档案层表里多出两名不存在的技术员,姓名分别属于八年前退役人员和一名从未登舰的外包工。
“外包工是谁?”阿米娅问。
可露希尔通过受限频道回答:“名字来自旧舰一次采购测试。那个人只提交过资质,从没上船。”
“退役人员呢?”
“历史排班。”
污染源石记录正在用所有能找到的名字填补当前空缺。每个岗位都被补上一个人,过去因此覆盖到现在。
“两人删除?”报码员问。
“不删原始记录。”可露希尔说,“把他们从当前人员表隔离。”
她所在的备用工程室没有接入主体系。桌上摆着三套离线介质,其中一套保存从旧实例暴走前拷出的纯净源码,另外两套是不同时间点的校验副本。今天所有错误记录都不会覆盖它们。
“ZOOT核心呢?”博士问。
“核心、命令表和权限树全部一致。普瑞赛斯没有ZOOT账户,也没有任何管理权限。”可露希尔调出另一张图,“变化发生在承载旧记录的源石介质里,痕迹能追溯到旧舰受侵入时期。”
“能重置?”
“ZOOT节点我可以随时重置。源石介质会在重置后重新写回同一组错误记录,所以必须隔离或更换介质。”
“谁能绕过系统,直接改源石?”阿米娅问。
可露希尔没有立刻给名字:“痕迹属于源石计划的原始负责人结构,和普瑞赛斯相关档案高度匹配。她控制的是源石,ZOOT没有执行她的命令。是否由她本人此刻直接干预,还缺证据。”
博士把结论写成“源石层同源痕迹,行为主体待确认”。
“继续点名。”凯尔希说。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点名进入外勤与失联名单。
许多人不在重建舰。有的留在龙门人工节点,有的随其他车队行动,有的已经数日没有消息。旧PRTS档案层把“失联”统一判为死亡,又把部分死者因历史心跳记录判为存活。
人工报码员逐个区分。
失联就是失联。
没有证据证明死亡,名字不能进入遗体表;没有当前生命证据,也不能保留通行权限。每一人后面写明最后联系时间、地点与搜索状态。
企鹅物流相关名单出现在这里。
德克萨斯、拉普兰德、可颂、空和大帝的状态来自几小时前货运平台人工短讯。旧PRTS档案层没有接收那段短讯,仍把他们标在龙门旧高架货站。
能天使躺在红区听见名字,睁开眼。
“他们在移动。”她说。
护士把她的话接入报码:“人工证明:企鹅物流车队已离开旧高架货站,沿西向货运平台移动。具体坐标待确认,生命状态以最近短讯为准。”
旧PRTS档案层显示:证据不足。
能天使吸了一口浅气:“那就写证据不足。别给他们写死。”
报码员照做。
德克萨斯、可颂、空和大帝在失联表里各占一行。能天使躺在病床上,逐个核对最后位置和时间戳。
下午六点,全舰点名完成第一轮。
在册人员三千七百余人,现场确认状态冲突四百二十一处,死亡与失联误判九十七处,位置冲突二百六十余处,未知生命标记二十三个。数字仍在人工复核。
旧PRTS档案层终端生成一份新的全舰人员表。
凯尔希没有让它写回。可露希尔先把表复制到无源纸带,与人工名单逐项比较。
前一百项全部正确。
第一百零一项开始出现变化。
D5死亡技术员的状态从“死亡”回到“在岗”。能天使从红区变回第三线。温室东区重新显示十二人。二十三个污染生命标记获得临时救援编号。
点名结果正在被源石介质里的旧模型覆盖。
“停止读取。”可露希尔说。
终端立即停止,输入闸闭合,屏幕右上角的ZOOT隔离标记保持绿色。
已经进入源石介质的数据仍在内部发生变化。每确认一个真实状态,旧模型都会重新解释,再生成它认为完整的版本。
最后一次点名已经取得足够证据,也暴露出源石能够绕开软件权限记住输入。
博士说:“结束点名。切断名单输入,封存当前介质。”
报码员拔下机械纸带,关闭有线麦克风。终端仍显示白点,数量开始自行增加。新白点沿舰体结构图连接成路线,全部通向接收区和D5。
它在为封闭区重新寻找人。
“档案层必须离线。”凯尔希说。
“动力平衡还有二十四个节点使用同批源石介质。”工程部提醒。
可露希尔说:“ZOOT切换到清洁控制域。受影响的二十四个节点取消自动闭环,保留命令执行,传感数据改为人工双重确认。”
“需要四十分钟。”
博士看过前方地形:“四十分钟。阿米娅补齐人工岗位,可露希尔负责切换;出现失控节点直接重置。”
重建舰正在移动,源石传感数据却失去可信度。ZOOT仍能执行命令,履带差速、空气循环、压载和医疗能源需要人提供经过复核的现实读数。
博士下达控制域切换命令,可露希尔在ZOOT执行,阿米娅发布全舰人员调度。
机械钟设定三十分钟倒计时。每个部门领取一张人工接管表:当前数值、允许范围、异常时联系谁、失去联系时采用什么保守状态。纸张由跑动人员送往无法使用终端的舱段。
重建舰开始隔离受污染的源石节点和旧PRTS档案层。
第一处错误发生在空气循环。
医疗部外循环当前开度百分之三十,红区靠氧气瓶补偿。接管表打印的是穿越光带前状态:外循环关闭。值勤员照表把阀门向零位转,白区二氧化碳浓度立即上升。
蕾缪安看见监护屏里三名患者呼吸加快。她没有独自判断原因,叫来第二观察员核对环境表。
“开度在下降。”对方说。
菲亚梅塔接入医疗总台:“谁关的?”
值勤员回答:“表上写零。”
“那是几点的表?”
纸张右上角有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当前机械钟是下午六点零八分。
“恢复百分之三十。所有接管表先念时间,不准只念数值。”菲亚梅塔说。
阀门重新开启。这个错误持续一分十二秒,没有造成永久伤害。它证明纸面同样会过期,人工系统不能把一张纸当成新的绝对答案。
第二处错误在左履带。
自动差速每二十八秒校正一次,人工接管员需要观察两只压力表并转动补偿轮。第一名接管员熟悉设备,没有在移动舰体上做过连续操作。第三次校正时,他把左侧压力下降看成右侧上升,补偿方向转反。
重建舰向右偏了一点三度。
前方道路边缘有一栋半塌建筑。机械触杆提前碰到墙面,舵手紧急向左修正。舰体擦过外墙,撞下大量砖石。外壳新增三处凹痕,一块已经受损的通信支架彻底脱落。
“换第二接管员。”工程主管说。
第一人没有被赶出动力舱。他站到第二人旁边读压力,操作权交出去。两人把错误方向用红漆画在补偿轮旁。
第三处错误在压载。
三号阀破裂后,系统一直用剩余水箱自动保持舰体水平。人工表只记录目标液位,没有说明四号水箱传感器延迟六秒。操作员看到液位不足,连续开泵,实际水位已经越过上限。
四号水箱溢流警报响起。维修层紧急关闭旁路,浪费十二吨净化水,没有人员受伤。
博士在战略指挥室听完三份报告,把切换窗口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五十五分钟。阿米娅随即调整各舱段轮换,避免同一名操作员同时读表和执行。
“受影响节点继续接入十五分钟,源石还会记录一批设备状态。”可露希尔说。
“现在切断会让履带撞进下一栋楼。”
博士说:“延长十五分钟。人员名单保持断开,设备状态只进隔离缓存。达到窗口后直接切,不再追加。”
风险被重新权衡。她们没有为了按原计划准时离线,拿整艘重建舰证明人工系统已经准备好。
医疗部接管相对顺利。
大部分高风险设备本就因旧PRTS档案层异常转为手动。呼吸机、输液泵和监护仪各自独立运行,只失去集中报警。护士必须沿走廊逐床查看,原本一人能监护十二张床,现在最多看四张。
人手缺口达到二十七人。
能走的白区伤员被询问是否愿意承担非医疗观察。没有强制。三十一人报名,经过五分钟培训后,有二十二人能正确读出心率、血氧和呼吸报警,另外九人只负责跑腿。
莫斯提马被分到最简单的一段:坐在红区门外,每三十秒看一次能天使床头三只机械表,任何指针越过红线就拉手铃。
“我以为会分到时间相关工作。”她说。
护士回答:“机械钟有人看。”
“那我看呼吸。”
她仍然微笑,坐到门边。黑锁和白匙背在身后。她对三十秒的主观长度已经开始失准,机械秒针给出外部锚点。
能天使醒着,声音还很轻:“我的配送状态?”
“暂停营业。”莫斯提马说。
“老板批准了吗?”
“医生批准了。”
“权力真大。”
能天使说完咳了一下。胸腔引流表轻微波动,没有越线。莫斯提马没有用轻松话掩盖,立刻记录咳嗽时间和引流变化。
菲亚梅塔仍躺在检修台,通过有线耳机指挥白区。她右手不能动,左手写满三张接管表。有人把第五张递来,她看了两行便推回去。
“时间错了。”
“这是刚抄的。”
“最上方写下午四点。”
送表人员低头,发现自己把旧模板时间一并抄过来。他重新核对,没有为省事直接涂改。
蕾缪安退出所有连续监测。微睡眠间隔缩短到约二十分钟,她只负责在清醒窗口回答动态问题,帮助确认自己和其他SCP-966暴露者有没有出现新幻觉。
“现在几点?”护士问。
“六点二十二。”
“墙边有什么?”
“检修台、两只氧气瓶、一件被收进柜子的防护服。”
“窗外呢?”
“看不见。遮板关着。”
她答得准确。下一轮问题前,意识又断开不到一秒。她醒来时先看机械钟,主动报出漏帧。
Mon3tr承担主节点物理隔离。
她原本有六枚利爪可同时切断不同线路,现在一枚裂损、两枚弯曲。工程部建议用其他设备完成,可露希尔拒绝让任何联网切割机靠近主线槽。最终由Mon3tr使用三枚状态最好的利爪,其余三枚留在凯尔希身侧。
“你可以全部使用。”凯尔希说。
“你在这里。”
“这里有保卫组。”
Mon3tr看了保卫组一眼,没有改变分配。
凯尔希没有再次要求。她右手持节点图,左臂固定在胸前。两人一起站在主线槽外,距离不到两米。
可露希尔从备用工程室远程报线:“第一组是门控写入,第二组是人员权限,第三组是动力建议。先插物理隔离片,再切。不要让断端相碰。”
Mon3tr的利爪逐组进入。
门控写入切断时,全舰三百余道自动门失去远程指令。机械锁保持当前状态,有十二道门停在半开,需要现场人员手摇关闭。
人员权限切断时,所有电子门禁变灰。纸面通行证开始生效,守门人逐个核对。
动力建议切断时,舰桥屏幕上所有自动路线消失,只剩机械仪表和纸图。
旧PRTS档案层终端仍在运行,能够读取主节点内部状态,已经无法改变舰体。
它打印出一条新纸带。
警告:失去执行能力将降低生存概率。
阿米娅看完,在下方手写:接受。
纸带归档。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全舰人工接管完成第一轮。履带、空气、医疗、压载和能源均有明确操作者,连续十五分钟保持在允许范围。
可露希尔没有立刻切断档案介质的独立电源。
“我要从当前快照导出源石记录变化链。”她说,“ZOOT日志是干净的,缺的是源石层证据。”
“多久?”
“十分钟。”
凯尔希说:“医疗数据已经断开。”
博士看向可露希尔:“证据下限需要多久?”
“六分钟。”
“六分钟后由你直接断开。”
可露希尔把一只只读介质插入机械隔离桥。数据只能从档案快照流向介质,物理结构禁止反向写入。变化链比预计更长,从当前时间一路追溯到旧舰源石记录最早出现异常的时刻。
前文明源石计划标识重复出现。
在最深一层,有一段无法解析的源石记录。它没有使用ZOOT指令格式,只标注一个古老的计划负责人索引。索引与普瑞赛斯相关档案匹配度超过九成。
“证据够了吗?”博士问。
可露希尔盯着进度:“够证明源石记录结构同源,不够证明她本人此刻在线干预。”
“就这样写。”
博士在报告结论栏写下:普瑞赛斯无ZOOT权限;源石层干预主体待复核。
导出进行到百分之八十三时,源石介质出现新的记录活动。
屏幕上的白点全部熄灭。
随后出现一行新的标记。
原始计划负责人索引之一:普瑞赛斯。
源石记录响应:持续。
可露希尔的手停在只读桥断开杆上。
“这只能证明石头认得这个索引。”她说。
身份索引可能来自旧舰留下的记录,也可能由普瑞赛斯远程触发。两种情况都发生在源石层,ZOOT权限树没有新增账户、令牌或命令。
导出进度百分之八十五。
源石介质开始向只读桥发送新数据。物理结构禁止写回离线介质,异常格式仍可能污染分析环境。
六分钟到点。可露希尔没有等人提醒,直接拉下断开杆。
机械隔离桥从中间分离,两侧距离二十厘米。主节点数据流中断,只读介质自动落入铅盒。导出停在百分之八十七。
缺失部分无法靠意志补回。
“够追到身份索引。”可露希尔说,“源石层后续目标没有导完。”
阿米娅问:“它下一步会改变什么?”
隔离快照继续显示已经生成的答案。
快照中的全舰地图重新亮起,已经切断的线路全部标成红色。旧模型开始生成大量建议:恢复接收区,解除D5封锁,召回历史人员,重新启用门禁旧状态。
建议每秒增加数十条。
屏幕很快被红字填满。
在红字下方,还有一小块没有被覆盖的白色区域。那是旧PRTS档案层的可信审计内核,只负责校验记录完整性,不参与管理决策。它检测到档案记录与人工输入持续冲突,冻结了点名开始时的原始数据。
白色区域打印最后一份纸带。
内容没有完整名单,只有四项统计。
人工确认生命:三千四百九十二。
人工确认死亡:一百八十七。
失联待查:二百零六。
不可判定生命标记:二十三。
最后一行是:当前状态无法由本实例可靠更新。
它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自称牺牲。可信审计内核只承认自己失去判断能力,并把最后可信状态留在纸上。
“这就是最后点名。”可露希尔说。
阿米娅把纸带拿起:“复印三份。原件离线保存。”
源石记录生成的红字开始覆盖白色区域。可信审计内核的显示消失,打印口停止动作。
下午六点四十三分,物理断电开始。
第一阶段切节点计算组。Mon3tr三枚利爪同时落下,切断源石供能母线。主屏亮度下降一半,地图仍由备用电容维持。
第二阶段拔除记忆写入桥。可露希尔在备用室远程报出每一枚机械锁编号。两名工程员戴绝缘手套逐个拔出,按红、黄、蓝三色装入屏蔽箱。
第三阶段关闭档案层环境读取。温度、门位、人员腕带和生命监测不再进入快照。医疗部的ZOOT集中屏幕继续工作,并把受污染节点全部标成黄色;各床独立设备保持运行。
能天使听见床边集中提示音消失,睁开眼:“停了?”
莫斯提马看着仍在走的机械秒针:“快了。”
中枢供能与线路正在逐层断开,每一步都能在物理结构上指出位置。
主节点最后一组电容还能维持九十秒。
屏幕上的计划负责人索引没有消失。下方出现一条新的源石记录:等待基础文明指令。
可露希尔说:“ZOOT拒绝了所有外部索引。源石介质本身还在变化,软件权限拦不住石头改写自己的记录。”
“ZOOT源码里有这层?”阿米娅问。
“没有外部管理权。下一批执行节点改用双介质互校,源石记录与机械传感器冲突时由ZOOT冻结动作,等人确认。”
“记录。”
备用报码员在纸上写下重建要求。纯净源码没有在今天启用。未经审查的中枢替代只会复制问题。
主屏倒数没有数字。亮度一点点降低,红字刷新速度变慢。
最后十秒,所有建议停止。
屏幕重新显示点名第一行。
阿米娅,状态冲突。
第二行没有出现。
电容耗尽。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受污染的旧PRTS档案层离线。ZOOT清洁控制域保持运行。
主节点室变得很安静。散热风扇停下后,只剩重建舰履带通过地面传来的低频震动。
Mon3tr没有立刻收回利爪。她逐条检查断线距离,确认任何震动都不会让断端重新接触。凯尔希站在她身后半步,左臂固定,右手核对纸图。
“离线确认。”可露希尔说。
“重建舰状态?”阿米娅问。
舰桥人工报码员依次回答。
左履带压力稳定。
右履带压力稳定。
速度每小时十公里。
舰尾辅机警戒线下两度。
空气循环百分之三十一。
医疗红区独立供能稳定。
罗德岛重建舰继续航行。
灯还亮着,履带还在转,手术还在进行。只是过去由中枢同时完成的数千项判断,现在分散到数百双眼睛、纸张、机械表和会疲劳的人手里。
第一轮人工点名在档案层离线后重新开始。
这次没有终端比较。
舰桥报码员念名字,各舱段用有线电话回应。电话占线时就等待,线路断开便派人跑过去。一个名字可能要问三次,位置变化要划掉重写。
菲亚梅塔第一个听出医疗白区少报一人。
“孕妇转产科隔间,仍属于医疗部。”她说。
报码护士把人数从四十六改成四十七。
蕾缪安在下一组点名前出现微睡眠,没听见自己的名字。第二观察员按规则代报:“蕾缪安,生命稳定,意识短暂中断,仍在白区。”
她醒来后没有假装刚才回答过,补了一句“在”。
能天使因胸痛只能说很短的词。轮到她时,她抬了抬左手,护士代报状态。菲亚梅塔隔着两张床看见,没有要求她亲口证明。
莫斯提马回答两次。
第一次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以受限附项确认黑锁与白匙状态稳定。
黑锁在她意识深处发出低沉回声,像两条河在同一座桥下交汇。
“看你有没有自己的身体。”
“那可能很久。”
“很久是多长?”
莫斯提马没有回答那道谜语。
莫斯提马对“很久”的感觉正在继续变淡。刚才主体系最后九十秒在她主观里一闪而过,能天使手术外的一小时却仍清楚。她开始依靠重要的人给时间刻度,而不是依靠持续长度。
黑锁在意识深处说:“屋子拆掉一只钟,河仍向前。有人会把新的钟挂回原位,也有人会问,为什么河要听钟。”
莫斯提马理解它在谈重建中枢,也在谈她自己。
“我现在还需要钟。”她回答。
碎片没有嘲笑。
晚上七点四十分,主节点室完成铅封。
受控旧PRTS档案层实例的所有写入介质、侵入调用链样本和最后纸带分别保存。纯净源码仍在可露希尔的三套离线介质中,未受当前实例覆盖。后续中枢可以重建,不能直接恢复这一个实例。
阿米娅在铅封上签名。
“从现在起,全舰人工指挥。”她说。
工程主管问:“持续多久?”
“到可信替代系统完成,或者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
没有日期。
人工体系第一小时出现七次小错误:一扇门忘记上锁、一箱药送错楼层、一次履带补偿晚四秒、两名值勤员重复去同一岗位、一份死亡表漏写签名。全部被发现并修正,没有造成新增死亡。
第二小时,错误下降到四次。人员疲劳开始上升,夜班缺口仍在扩大。
罗德岛进入一种更慢、更笨重的运行方式。
它还活着。
晚上九点,龙门方向失去第一条人工线路。
旧高架货站每半小时会用机械报码器发一次状态。八点半仍然是“人员十二,南门封闭,通风可用”。九点没有信号。舰桥重复呼叫三次,只收到线路噪声。
阿米娅把货站十二人标为失联,等待下一轮人工确认。
状态改为失联,最后联系时间八点三十二分。搜索优先级排在重建舰脱离当前危险区域之后。现在掉头会穿过已经扩张的红白光带,工程桥也不复存在。
“他们知道撤离方案。”工程主管说。
“知道不等于已经撤离。”阿米娅回答。
她没有用希望替代证据,也没有用最坏结果替代未知。
九点十五分,第二条线路中断。
九点四十一分,龙门近卫局一处中继站发来最后报码:天空异常向北扩大,地面融合区域无法观测,幸存人员向地下转移。随后载波消失。
重建舰与外界的地图正在一块块变黑。
过去旧PRTS档案层会根据历史路线和传感器自动生成替代路径。现在每一个黑点都只能由人标注。导航员拿红笔圈出未知区域,纸图上很快没有完整直线。
“明天走哪儿?”舵手问。
“今晚先走完这段。”导航员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远答案。
医疗部人工夜班开始轮换。
能天使再次入睡。胸腔引流量保持下降,肝缘没有二次出血。菲亚梅塔的右肩缝线稳定,医生仍不允许她离开检修台。凯尔希左前臂固定后疼痛加重,体温正常。Mon3tr坐在床边,修复后的利爪安静悬浮。
蕾缪安依旧清醒。
反相信号试验在晚上十点进行。研究组根据SCP-966死亡组织测得的脉冲,制作出低功率反向波形。第一次只持续三十秒,目标是确认不会引发癫痫或心律异常。
她戴上监测贴,问:“会让我睡着吗?”
研究员说:“今晚只看安全性。”
“那你们很会控制期待。”
信号启动。
蕾缪安听不见任何声音。三十秒内,她感到一直绷在意识边缘的那根弦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脑电出现一个不到半秒的睡眠样波,没有形成完整阶段。
试验结束。
“有变化。”研究员说。
“好变化?”菲亚梅塔问。
“目前只能写变化。没有异常放电,明天可以延长。”
蕾缪安把半秒记录为一次有效观察。她闭眼休息,仍然无法睡,却第一次得到一条可能通向睡眠的实验结果。
莫斯提马负责夜间第二轮机械表监测。
相同的三十秒,她已经不需要刻意数到三十。黑锁与身体对时间间隔的感知变得更精确,主观等待却更淡。她看见秒针走完一圈,感觉像只是眨过一次眼。
莫斯提马看着机械钟。她对黑锁的刻度越来越熟,也越来越难把那种漫长感与自己分开。
“哪一部分?”
“不在意时间。”
“我在看表。”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读数。”
莫斯提马没有立即回答。笑容仍在,她的视线从机械表移到红区床上的能天使,又移到菲亚梅塔和蕾缪安。
“所以需要有人占住刻度。”她说。
这句话没有完整解释目标缺失。任务结束后,她确实出现一种越来越宽的空白:龙门去过了,重建舰找到,能天使活下来,下一步又是什么?观察文明可以成为漫长理由,无法自动成为每一天的方向。
菲亚梅塔听不见意识对话,只看见莫斯提马盯着机械钟太久。
“表坏了?”她问。
“没有。”
“那就报数。”
“二十二点十七分,能天使呼吸十六,引流表绿色,血压稳定。”
“很好。”
具体的数值把莫斯提马拉回当前这一分钟。
晚上十一点,人工指挥体系进行第三轮全舰点名。
人员总数与第二轮相差一人。
差异来自一名维修员在两个舱段重复签到。查明后,没有新增失踪。死亡一百八十七,失联二百零六,人工确认生命三千四百九十二,数字与旧PRTS档案层可信审计内核的最后纸带一致。
这是受控实例离线前留下的最后可信全舰统计。
可露希尔把原件封进无源档案盒。纯净源码放在另一个房间,两者不接触。侵入调用链的百分之八十七样本开始由三台完全离线设备分析,任何结果先打印,不接回重建舰。
“多久能做出替代中枢?”阿米娅问。
“如果只做门和能源,几周。要恢复医疗、人员、导航和异常隔离,几个月也不够。”
“先做最小系统。”
“最小系统也要决定什么永远不让它碰。”
阿米娅看向封闭节点:“人员生死和隔离门,必须有人确认。”
“记下了。”
这条规则会进入日后的新中枢。它不能保证下一套系统不犯错,只规定错误不能独自打开一扇装满污染的门。
午夜前,企鹅物流车队短讯穿过一条不稳定中继到达重建舰。
消息只有十三个字:企鹅物流移动中,成员仍在,坐标后补。
能天使在睡眠中没有听见。护士把纸条贴到她床头,等她醒来自己看。
菲亚梅塔读完:“至少他们没停在旧货站。”
蕾缪安说:“大帝会给‘移动中’收运输费吗?”
“他会给空气收费。”
莫斯提马笑着接话:“那罗德岛欠了不少。”
短短几句没有改变外部失联、伤亡和中枢离线。医疗部里仍有人睡着、有人睡不着、有人等手术。它只证明另一群熟悉的人还在路上。
午夜,阿米娅进行第四轮人工点名。
她的声音通过有线喇叭传遍重建舰。
没有旧PRTS档案层回答。
舰桥、工程部、医疗部、温室残区、动力舱和每一处仍能接通的岗位依次报码。D5与接收区保持沉默,状态明确写成封闭。龙门外部节点没有回应,状态仍是失联。
最后一个舱段报完,机械钟越过零点。
阿米娅没有结束广播。她又念了一遍夜班接管顺序:谁负责左履带校正,谁守空气阀,谁每十分钟沿红区查看独立仪表,谁在纸图上记录重建舰位置。被叫到的人逐个回答,没有回应的岗位当场补人。
第一名履带接管员已经犯过方向错误,夜班只负责读表,操作交给第二人。空气阀值勤员把最新版表格时间念了两遍。医疗部新增四名伤员观察员,每个人只看三张床。Mon3tr继续守红区门,裂损利爪不参与切割。
轮到菲亚梅塔时,岗位写着“白区远程指挥,不离开检修台”。她停了半秒,回答在。
轮到蕾缪安时,岗位写着“无连续观察任务”。她也回答在。
能天使没有岗位。纸上只有术后监护。护士替她报到时,她正在睡,床头贴着企鹅物流短讯。
莫斯提马的岗位是机械表观察与异常术式待命。她在自己的状态栏补了一行:重影消失前不做大范围时间术式;白匙可以处理近距越线目标。
她扣上笔,仍然笑着说:“在。”
下一次警报响起时,她会根据现场和身体状态重新选择术式。
纸面夜班表钉到主节点室外。曾经显示全舰状态的屏幕已经黑了,旁边一盏独立小灯照着纸张。值勤员需要走到这里,用眼睛确认,再把变化写上去。
重建舰速度每小时十公里。
空气循环稳定。
履带稳定。
医疗红区仍在手术。
导航员在纸图上画下零点位置。重建舰位于龙门西南一百二十七公里,前方道路只有机械触杆确认过的六公里。下一次位置报码定在零点十分,误差由两名导航员分别计算。
主节点不会替他们记住这条路。纸图、机械轮与正在值勤的人会。
零点十分,第一次人工位置报码准时抵达舰桥。误差三十七米,仍在允许范围内。导航员把新坐标写到旧坐标旁,没有覆盖前一行。
旧PRTS档案层离线,ZOOT核心在线。
罗德岛重建舰仍然存在。
它还没有真正沦陷。
今天只是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