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四百一十二个岗位
零点十七分,D5内管线发出第三次撞击。
声音越过两层封闭门,从重建舰腹部传到西侧走廊。第一下像有人拿扳手敲空管,第二下已经带着湿重的回声。第三下落下时,机械压力表的指针猛地转过八十度,表盘玻璃从中心裂开。
值勤工程员往后退了半步。他刚举起红旗,管壁便向外鼓起。
直径八十厘米的空气总管从焊缝处裂开,红白组织跟着压缩空气喷出。最前面一团撞上顶灯,在高温灯罩上摊成薄膜。薄膜沿着电线向两侧爬,表面很快鼓出六七个带睫毛的孔。
工程员把红旗甩向观察窗。
窗外警戒干员立即拉下机械闸。钢板落到一半,一段缠着铜线的人臂卡进轨道。手掌张开,五根手指同时勾住闸门底边。
“D5破管!北七阀失压!”
有线喇叭把报码送往七个相邻舱段。与此同时,ZOOT的工程图上亮起一块深红区域。可露希尔刚输入冻结指令,屏幕里的压力数据又跳回绿色。
她盯了八分之一秒,抬手拔掉自动执行钥匙。
“红灯有效,绿数作废。D5全部机械隔离。”
八名控制员同时转动各自桌边的实体开关。ZOOT退出D5执行域,保留传感显示与线路记录。可露希尔按下区域复位,错误的绿色压力值短暂消失,七秒后又从源石传感晶体中冒出来。
她把晶体读数单独拖进黄色框。
“我的命令到了,传感材料在给我编故事。切断七、七二、七四号晶体。之后只认机械表和人工旗。”
工程组回应七次。每一声都来自不同位置。
重建舰战斗点名在十二秒内启动。
现有四百一十二名可立即投入战斗的干员按照预案进入岗位。七十六人守动力区和履带控制;六十二人进入空气、水循环与温室残区;八十四人组成医疗外围三层警戒;四十三人控制载具库和外接门;五十七人沿舰体外廊布置弩阵、无焰投射器和机械绞索;剩余人员分成七支机动队,向D5、通讯后廊、北二舱和西侧接收区移动。
医疗干员、工程战斗组、后勤护卫与预备人员没有计入四百一十二。伤员区里仍有能够抬担架、分药、读表和守一扇内门的人。重建舰的防线铺在几公里管线、七十余道隔离门和六层甲板上,主节点前能看见的那几张脸只占其中很小一块。
阿米娅站在临时指挥桌前,右手握着有线广播器,左手压住D5纸图。
“第一机动队封D5西口,第二队去北七阀。第三队接替医疗部外环。其余队伍按红区图行动,每五分钟人工报码。”
她停了一瞬,又补上八个姓名。
“没有回应的岗位立刻报空,不等第二次点名。”
广播里接连响起回复。有人跑动,有人喘息,有一支队伍的领队念错了舱段编号,副手当场纠正。纸图上的磁片不断移动,七号与七四号阀之间很快出现一段没有人确认的空白。
博士用黑笔把空白圈住。
“D5喷出的东西在借空气总管走。北七阀失压,污染会优先找负压区。医疗部和温室都在那条线上。”
“关闭总循环会让七百六十七名伤员失去稳定通风。”凯尔希的声音从医疗专线传来,“红区备用氧气可支撑四十六分钟。手术室只能支撑三十七分钟。”
“局部切管需要多久?”
工程主管翻动纸册:“两处同时切割,最快十八分钟。阀轮若还能转,八分钟能把支路关死。”
“谁能到阀轮?”
回答迟了两秒。
北七阀位于D5破管东侧,现有道路穿过一百二十米污染走廊。另一条维修爬道只有八十厘米宽,尽头的机械门还需要手动抬起。第一机动队已经在西**火,弩弦的短响隔着墙连续传来。
博士在纸图上画出两条线。
“关闭总循环八分钟。医疗部启用备用氧。第一机动队继续压西口,第四工程战斗组走维修爬道。我们只买八分钟,超时立即恢复最低流量。”
凯尔希看着手术室监测表:“我会在七分三十秒时提醒你。”
“七分二十秒。”博士说,“剩下十秒给人犯错。”
阿米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改动这条命令。她转向广播,把关闭时间、恢复条件与备用氧切换顺序一次念清。
医疗部里,Mon3tr已经站在红区内门前。
六枚悬浮利爪绕着她缓慢转动。外走廊传来管壁摩擦时,她抬起右手,两枚利爪立即转向声源。凯尔希在距她三步的位置核对氧气瓶组。每当凯尔希移动,Mon3tr的站位便随之平移,始终卡在她和内门之间。
“主循环八秒后关闭。”凯尔希说。
Mon3tr回头看她:“你留在这里。”
“我没有离开医疗区的安排。”
“八步以内。”
凯尔希将最后一只阀门标为绿色:“可以。”
主循环停转。
重建舰深处持续不断的风声突然断了。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听见D5内部真正的动静:数十具身体拖过金属地板,手掌与骨节敲击舱壁,某种更大的东西在总管里缓慢收缩。
第一机动队的领队压低声音报码:“西口目标三十以上,后方仍在增加。七具带金属构造,八具保留源石技艺反应。申请破片弹。”
博士看了一眼风向与医疗管线。
“拒绝。用弩和定向术式。破片会打穿支管。”
“收到。”
煌在八秒后抵达西口。
她的链锯没有立刻启动。狭窄走廊里挤满缠着电线的转化者,飞散火花会点燃管壁上的油污。她单手提起链锯,用未启动的锯背把最前方目标砸回门内,另一名重装干员趁空隙将盾底卡进地槽。
“给我八米。”煌说。
后排弩手将箭头从穿透型换成绳索型。八支弩箭越过盾沿钉进左右墙面,张开的高强度网绳把第一排目标压成一团。煌这才拉动链锯。锯链在两秒内爬到全速,火星被她朝门内压,红白组织和金属骨架一同断裂。
“七米也够。”她在噪声里改口。
七十米外,逻各斯站在第二道封锁线后。他把源石技艺收束在八个短促音节内。越过第一道门的尖叫声在途中失去方向,试图模仿指挥报码的声带全部发出同一个无意义低音。
“西口通讯保持纸牌。”他说。
传令干员举起蓝牌。
更高一层,迷迭香的八块战术装备悬在北二舱外。她透过结构图感受舱板受力,将其中两块压在即将变形的门框上,另外六块沿甲板缓慢推进。舱内的撞击每出现一次,她便停下八秒,确认墙后仍有活人,再移动七十厘米。
阿斯卡纶与S.W.E.E.P.小队进入通讯后廊。她们避开仍会重复人声的管口,从天花维护槽逐段清除细小污染节点。没有广播记录她们的交谈,地图上只会每两分钟多出一枚已经封闭的黑色标记。
D5维修爬道前,第四工程战斗组正在抬门。
机械门下缘被锈蚀导轨咬住。四人插入撬杆,门板只升起七厘米。第五人把千斤顶推进缝隙,液压杆刚承力,爬道深处便响起一阵急促抓挠。
“有东西在里面。”
“先抬门。”组长说。
抓挠声迅速接近。爬道里没有转身空间,八十厘米的宽度也容不下盾。最前方工程员将短弩架在千斤顶旁,视线越过准星,只看见手电光里成排发亮的牙。
一道箭影从他肩侧穿过。
弩箭钉入第一具目标的眼窝,带着头颅撞上后方管壁。工程员愣了半拍,回头看见莫斯提马站在走廊另一端。
黑锁与白匙斜背在她身后,法器末端没有碰到门框。她左手托着一把折叠弩,右手已经压下第二支箭。那套动作从上弦到抵肩没有多余停顿,像一段很久没在公开场合使用、身体仍然记得的礼仪。
“继续抬。”莫斯提马笑着说,“里面交给我。”
菲亚梅塔从固定检修台的远程镜头里看见这一幕,眉梢抬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的弩?”
“军械架。”
“登记呢?”
“在箭袋下面。”
“你最好真的写了。”
第三具目标从爬道黑暗里扑来。莫斯提马连续扣下两次弩机。第一箭穿过张开的口腔,第二箭打断撑地的腕骨。目标向前翻滚,额头撞在门板内侧。
“你可以自己去看。”她说。
菲亚梅塔盯着镜头里的弹道落点,没再问她会不会用。
安多恩倒下那一天,莫斯提马手里拿的是铳。七步、移动目标、同族的光环,枪口抬起后只剩一次选择。之后很多年,她用黑锁与白匙的次数远多于守护铳。扳机行程、提前量和后坐方向仍留在手腕里,折叠弩的结构更简单,安静也更适合一条装满空气管线的爬道。
工程组把门抬到四十厘米。
“够了!”组长第一个钻入,背着机械阀柄和六公斤切割工具。第二人推入去污包,第三人与第四人随后跟上。莫斯提马收起弩,侧身滑进门缝。
维修爬道没有照明。她把一枚冷光片贴在弩臂上,八米之外便只剩黑暗。管道两侧分布着检修孔,孔盖多数完好,第三只已经被内部组织顶开。
她抬手示意工程组停。
孔内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
“门开了吗?”
声音来自八小时前失踪的通讯员。她的遗体已经在西侧接收区完成封袋,身份经过牙齿与指纹确认。
最年轻的工程员仍然朝检修孔偏了下头。
莫斯提马先扣弩机。箭头穿过六厘米开口,孔内传来骨头碎裂声。紧接着,一团长着七只耳朵的红白肉块挤出孔盖。她抽出白匙,法器前端击中组织中心。淡蓝色法术光沿肉块内部的源石颗粒展开,膨胀动作在半秒内失去协调。
她迈过仍在收缩的组织。
“声音留给后面的人查。我们去阀门。”
组长看了看机械表:“剩五分四十秒。”
爬道尽头的北七阀比图纸上更糟。
阀轮被红白组织包住一半,连接杆表面长出细密源石晶簇。机械位置显示全开,ZOOT传感值却反复报告关闭。阀门下方躺着两名维修员,一人胸腔已经被管线穿透,另一人右腿夹在连杆和地板之间,仍有呼吸。
工程组长先扑向阀轮。年轻工程员跪到伤员旁,摸到颈侧脉搏。
“他还活着!”
“连杆一转会压碎腿。”另一人说。
机械表剩五分十二秒。
组长看向莫斯提马。她没有等他提出术式要求,已经蹲到连杆旁检查结构。
“阀门需要转八圈半。”她问。
“两个人最快四分钟。组织会反向拉。”
“先切伤员上方支架,保留连杆。给我两名转阀的人。”
“你准备做什么?”
“把他们的七十秒借得快一点。”
莫斯提马将白匙横放在阀轮外侧。蓝色法术纹路以她为中心收成一个直径六米的圆,只覆盖阀轮、两名工程员和上方切割点。她报出自己的参数。
“区域内流速六倍,外界持续七十秒。你们会得到七分钟。倒数六秒时我解除。头晕就松手,别抓着阀轮一起倒。”
两名工程员互相看了一眼,分别握住阀轮左右把手。
“开始。”莫斯提马说。
圆外的一切骤然慢下去。
冷光片的闪烁拖成长条,伤员胸口的起伏近乎静止。远处从爬道追来的组织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唾液悬在牙间。两名工程员听见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快,阀轮下的润滑油沿齿槽正常流动。
他们用力转动。
第一圈发出尖锐摩擦。第二圈时,包裹阀杆的组织开始收紧。切割手在加速区域内启动无焰锯,八十秒切开支架外层,再用撬杆把受压钢条顶开。被夹住的伤员发出一声痛叫,意识随即恢复了一点。
“我在哪?”
“北七阀。”年轻工程员回答,“别动。”
“阀……关了吗?”
“正在关。”
第三圈。第四圈。红白组织沿阀杆开裂,内部露出几枚仍在发光的牙齿。组长用斧背砸断组织,飞溅的液体在加速区域里落得很快,护面罩上立刻布满红点。
圆外的追击者只向前移动了半步。
工程组在自己的时间里已经过去两分多钟。
莫斯提马站在圆心,维持笑意。她对七十秒的感觉比昨晚更薄。黑锁记录着内外两种流速,差值像一条被拉长的弦。过去她需要刻意盯住每一次波动,现在身体已经会自行修正边缘。
适应来得太快。
第五圈时,她的右手指尖开始发麻。第六圈,耳边出现迟到的钟声。第七圈,两个工程员的动作因肌肉疲劳慢下来。
“还剩一圈半。”组长说。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外界机械表。秒针刚走过十七秒。
“你们还有四分八秒。”
她把加速倍率降到五倍。两名工程员的呼吸跟着缓下一点,阀轮继续转动。
第八圈完成,机械闭锁杆从槽里弹出。最后半圈需要压下止回销。组长用肩膀顶住阀轮,另一人将销杆砸进孔位。被夹伤员上方的支架也在此时完全断开,年轻工程员把他拖出连杆范围。
“闭锁!”
莫斯提马在外界第六十四秒解除术式。
追击者骤然扑完剩余半步。她抬起折叠弩,箭头从七步外贯入目标眉心。阀轮旁的工程员刚结束七分钟高强度动作,双腿同时发软,靠着墙滑坐下去。
组长喘着气看机械表。
主循环关闭六分三十二秒。
“北七阀人工闭锁。”他按下有线报码键,“重复,北七阀人工闭锁。伤员一名,活着。维修员一名确认死亡。”
博士听见报码,将纸图上的空白涂成黄色。
“切断D5总管,恢复医疗最低流量。”
可露希尔依次执行三道ZOOT命令。每道命令都由远端机械旗确认。主循环重新启动时,医疗红区氧气余量还剩二十九分钟。
风从干净支路重新进入。
北七阀后方的压力稳定在人工表红线以下。D5污染被困在一段一百七十米的总管与三个废弃舱段中,失去通向医疗部的直路。
代价留在门内。
第四工程战斗组一人死亡,五人吸入暴露,伤员的右腿出现粉碎性损伤。西口七名干员受伤,两人死亡。北二舱一名预备干员在门框失稳时被压住,迷迭香移开结构后仍有生命体征。通讯后廊新增六处永久封闭点。空气系统失去八个百分点冗余。
全舰点名从四百一十二个战斗岗位开始回收结果。
第一轮只有三百九十七个回应。
阿米娅没有立即宣布失踪。她按舱段逐一核对,发现八人正在护送伤员、五人进入隔音区后没听到报码、两人的线路被污染切断。最后一名来自D5西口,身份牌留在盾墙后方,人已经无法带回。
战斗岗位改为四百一十一。
第二轮点名开始。
莫斯提马随工程组从爬道返回时,走廊里的空气已经恢复流动。
她先把折叠弩的弦松开,再用黄色污染带缠住箭袋。护面罩上的红点送去检验,外套经过两遍显色喷雾,左袖仍亮起八处橙斑。去污员剪掉那一小块布,把编号写在封存袋上。
“皮肤?”
“完整。”
“眼睛?”
“能看见你手里有三张表。”
“恶心、眩晕、耳鸣?”
“耳鸣一点。”
去污员在第二张表上打勾:“时间术式后反应?”
“指尖麻,已经退到第一指节。七十秒外界时间,五到六倍加速,范围六米。”
“你中途改过倍率。”
“第七圈降到五倍。”
去污员将数据完整写下,示意她把右手放进便携扫描框。扫描需要六十秒。莫斯提马站着等,笑容和进入D5之前一样。她的目光却在第三十秒越过扫描框,落到墙边的机械钟。
这一次,六十秒终于恢复了长度。
爬道里那段加速留下的耳鸣一下一下敲着,她能分辨每个间隔。黑锁安静了很久,等扫描框的蓝灯亮起才开口。
“小河学会了海的潮汐,便会嫌弃石缝太窄。”
“今天只是六米。”莫斯提马在意识里回答。
“海也从一滴水开始。”
“这句太容易听懂了。”
黑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声音只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旁边的去污员仍在低头填写表格。
“古老并不要求每句话都难懂。能听见的人太少,偶尔也该省一点力气。”
扫描结果没有新增体内源石活性。去污员给她换了一枚绿色通行牌,要求两小时后复检。
“弩留在这里。”
“当然。”
“箭袋也留。”
莫斯提马把压在箭袋底下的军械登记纸抽出来,贴到封存箱盖上。
菲亚梅塔的声音从走廊喇叭里响起:“居然真写了。”
“你一直在看?”
“我的镜头正好覆盖去污口。”
“这么巧。”
“闭嘴。”
蕾缪安接入同一条短线:“她刚才已经替你确认了三次射击记录。七支箭,六次命中头颈,一支断支架。”
“那支箭也完成任务了。”
“军械员会把它算消耗。”菲亚梅塔说。
“我猜也是。”
她们的对话被第四次伤员通行铃切断。七副担架从D5方向送来,最后一副盖着灰布。莫斯提马侧身让出走廊,视线在灰布上的身份牌停了两秒。
身份牌属于第一机动队的弩手。他在西口把最后三支箭交给身后的人,随后被门内伸出的电缆拖过盾墙。煌切断电缆时,红白组织已经贯穿他的胸口。
抬担架的同伴右眉上全是血。他仍记得把弩手的空箭袋放在灰布旁边。
莫斯提马等他们走远,才朝主节点移动。
第二轮点名在零点四十一分结束。
重建舰八个主要战区全部有人回应。D5封闭范围稳定,北二舱尚在排查,通讯后廊已清至主节点外三十米。外廊弩阵击退两轮追随枪声靠近的尸群,消耗普通弩箭三百八十六支。舰体东侧发现七十六只在异常光照中融合的生物,它们被履带运动吸引,正沿地面追赶。
博士将外部目标画成七个箭头。
“保持当前速度。东侧外廊禁止开铳,投放机械声源,把它们引向旧工程坑。”
载具主管从另一张桌边抬头:“三只声源器,最远能跑七公里。”
“投两只,留一只给外勤。”
“外勤还出?”
博士把七座熄灭的基站逐一写到图边,又用铅笔把线路向北延长。越过莱茵七号设施后,线路会接入荒野商路、边境军用中继和乌萨斯境内的地方信号塔。后半段有多少节点仍在工作,现有地图无法回答。
“没有通信,重建舰只看得见自己的甲板。莱茵七号设施在八十公里外,路上还有六个曾登记生还人员的节点。北线最终通往乌萨斯。我们需要知道哪条路活着,把封锁警告送出去,也要带回边境另一侧正在发生什么。”
工程主管指向刚封死的D5:“今晚再派人,会少一支舰内机动队。”
“所以先确定最低守备。”
博士从四百一十一个战斗岗位里划出不可调动部分。动力、空气、医疗、履带与七处内部红区共需三百二十七人;外廊最低警戒六十人;剩余二十四人能组成两支外勤队。工程和医疗另出专业人员,人数会压到各部门夜班底线。
阿米娅看着那二十四枚白色磁片:“外勤队出发后,北二再破一次,我们没有第三支预备队。”
“会有。”博士说。
“从哪里?”
“把能够行动的非战斗部门重新编组。每队配一名干员,任务限定关门、搬运、报码和守固定射界。食堂、仓储、档案、训练室都有受过基础训练的人。”
阿米娅低头计算。这样能补出六支舱内应急组,战力远低于正式机动队,守一扇已经加固的门却足够。
“我去组织。”
“先说明他们可能去哪里。”博士说,“别把‘应急’说成只需要站着等。”
阿米娅点头,拿起广播器离开临时指挥桌。
她第一站去了食堂。
八十六名后勤人员正在把净水和高热量口粮分装进不同舱段的箱子。听完任务,十六人举手。有人曾在预备队受训,有人只在入职时打过固定靶,还有一名厨师把剁骨刀磨得很快,拒绝碰自己不熟悉的弩。
阿米娅留下负责净水与伤员餐的人,从食堂选出七名加入固定门组。训练室又补了十四人,仓储补八人,温室残区补五人。档案人员提供两名熟悉旧管线的向导。每支队伍都配一名正式干员与一名医疗观察员,武器以弩、长柄工具和门闩为主。
他们的岗位写在黄色纸上,与正式战斗岗位的白纸分开。
“黄纸表示什么?”食堂厨师问。
“任务范围有限。”阿米娅回答,“超出门线就后退,遇到会说话的管线只看挑战卡。你们守的位置有撤离孔,红灯连续亮三次就走。”
“走到哪?”
“第二集结点。路线在纸背面。”
厨师翻过纸看了一遍,揣进口袋。他没有说自己会成为干员,也没问这算不算升职。七分钟后,他和其他人开始搬门闩。
第三轮点名时,重建舰可用固定防御岗位增加三十六个。博士释放出一支十二人的正式机动队,外勤方案得到一条可以计算的缝隙。
可露希尔已经把基站结构图摊满另一张桌。
第一段七座基站型号不同。最近三座接入过ZOOT的外部协议,核心控制板可以重置;远处四座仍使用龙门、罗德岛与地方设施拼接的旧设备。继续向北以后,检修器会遇到乌萨斯军用规格和商队自行拼装的接口。尸群撞坏门、源石组织爬进执行晶体、蓄电池耗尽,任何一种都足以让自动恢复失败。
她从桌下拖出一只银灰色硬箱。
箱子六十厘米长,四角包着厚橡胶,侧面画了一张带尖牙的可露希尔头像。锁扣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台六足检修器。机体折叠成圆盘,腹部装有标准接口、机械切刀、去污喷嘴和一只能够自行更换模块的小夹臂。旁边七个槽位放着干净源石晶片、电源转换头、光纤、保险栓与密封胶。
可露希尔拍了拍箱盖。
“接上节点,它能自己跑诊断、找断线、换标准件、刷干净协议。遇到长了肉的晶体,它会停下来等人切。遇到整座塔倒了,它会很礼貌地告诉你另找一座。”
博士问:“一箱能修几站?”
“看损坏。只换保险栓,七八站。控制板烧穿,两站。电源舱被吃了,半站。”
“远程控制?”
“八百米内短线,超出就跑本地流程。它不接受旧PRTS档案层的任何调用。ZOOT签名写在只读机械钥匙里,我能随时撤销下一次接入。”
“普瑞赛斯?”
可露希尔把一枚源石晶片夹到灯下:“她进不了ZOOT。她能让这东西记住另一种电压、另一扇门、另一个人。检修器会发现校验不一致,发现以后还得现场的人决定信哪边。”
博士伸手转动箱里的机械钥匙。八个不同切面对应报码、诊断、替换、隔离与完全断开。
“消息怎么带?”
“纸一份,机械点阵片一份,离线芯片一份。三份分开放。修好一站就把该站的公开警报发出去,下一站没亮,消息留在缓存里。信使继续走。”
“需要工程员。”
“需要懂得什么时候砍电缆的人。”可露希尔说,“普通故障它自己干。污染才麻烦。”
菲亚梅塔的远程镜头从固定台转向检修箱。
“你打算让谁背着它跑八十公里?”
博士尚未开口,莫斯提马已经走到桌边。
“我。”
菲亚梅塔沉默了半秒:“你刚从D5出来。”
“两小时后复检。外勤最早天亮前出发。”
“你耳鸣。”
“正在减轻。”
“你还差一句‘完全没事’。”
“我不会那么说。”莫斯提马仍笑着,“第一站六十七公里,第二站二十九公里。外部线路断开以后,信使比车更有机会穿过坏路。我能减慢追兵,也能加快检修窗口。路线由我自己选,术式由我自己报。这个岗位合适。”
罗德岛拥有泰拉最完整的一批航路、天灾与移动城邦接驳记录。离开数据库以后,很少有人能像莫斯提马一样把多年实地见闻连成路网。她记得萨米雪线下的废弃驿站、玻利瓦尔旱季仍有水的旧井、炎国边境会随月份改向的商道,也记得乌萨斯南部会在封冻前迁移的补给仓和各地守门报码里那些从来不会写进正式地图的习惯。
她没有看博士,目光停在八条通往外部的旧路线上。很多年前,她离开拉特兰之后便一直做类似的事:带信、送货、把一个地方的消息交给另一个地方。灾难改变了道路、货物和收件人,走路这件事仍然熟悉。
博士问:“你准备带谁?”
“检修器自己处理标准故障,一名工程员负责污染接口。医疗技师带检测盒。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本来就要沿这条路返回,她们只搭第一段,不从本舰防线另抽人。”
远程线路里传来一声短促笑声。拉普兰德显然也接在同一张任务图上。
“信使小姐,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只了解一点。”莫斯提马说。
德克萨斯的声音随后响起:“车我开。”
“你看,她也很了解你。”
拉普兰德笑得更响。
菲亚梅塔抬手调整固定带,右肩的疼痛让动作停了一下。
“我去第一段。”
“你的手炮能守重建舰射界。”莫斯提马说,“外勤车也没有合适的远射位置。”
“我单手就能带。”
“你能开火,路上却要一直换位。伤口会先抗议。”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的肩膀说话了?”
“它在镜头里很明显。”
菲亚梅塔看着她,火气沿眉眼升了一点。她没有替莫斯提马答应,也没有接受一句轻飘飘的安置。
“第一站外侧有七百米开阔带。”她把地图拖到镜头中央,“我留在舰上,手炮能覆盖你们离舰后的前六公里。过了工程坑,火力线结束。你如果临时改道,提前打图形旗。”
“好。”
“别用口头报码。管线会学。”
“好。”
“弩箭分开放。普通箭处理单个目标,破晶箭留给硬壳。别再拿绳索箭射脑袋。”
“那一箭射的是支架。”
“我知道。”
蕾缪安在另一端调好狙击镜,轻轻敲了敲观察台:“我负责第一站到第二站的远程路线。七十分钟一轮,超过时间换观察员。腿用不上,枪和眼睛还能工作。”
凯尔希接入线路:“你的SCP-966暴露仍在观察,连续工作时长由脑电结果决定。”
“结果出来以后我自己看。”蕾缪安说,“如果指标过线,我会把镜头交出去。”
“可以。”
能天使从医疗观察窗后举起一张纸。她还不能长时间说话,纸上用大字写着:信使业务属于企鹅物流竞争范围!
大帝立即在下面补了一行:可以承包。
空把纸翻过来,写:病人不参加竞标。
可颂躺在旁边,左手艰难比出一个收费手势。
莫斯提马隔着走廊玻璃看见,笑容加深了很轻的一点。
“看来这趟价格不低。”
博士把检修任务写进共同任务表。
第一目标:恢复第一至第三基站的单向缓存与机械报码能力。
第二目标:向沿路节点投递丧尸病原、异常光照、SCP-217和拟声污染警报。
第三目标:抵达莱茵七号设施外圈,获取项目原件与在岗人员记录。
第四目标:沿北向中继进入乌萨斯,确认聚落、军队、尸群、异常活动、源石污染带、外来装甲先遣、道路与补给点的状态。亲眼确认的事实、机械记录和传闻分册保存。
撤回条件由外勤组根据道路、伤势、检修器备件和光照决定。重建舰每六小时按最后坐标调整接应窗口。没有信号时,莫斯提马保留继续、等待与返航三种选择。
博士在最后一行停笔。
“我需要证据。”他说,“你们也要带回自己。”
莫斯提马看着那行字:“优先级呢?”
“活着的人先判断现场。纸上的顺序管不到失联之后。”
“这句像信使规章。”
“我刚写的。”
“那版权归罗德岛。”可露希尔立刻说。
“企鹅物流反对。”大帝隔着医疗区喊。
七八个人同时在忙,仍有人腾出一秒笑了。笑声散开以后,D5的死亡名单还在桌角,外部七盏灯仍然熄灭。博士把任务表复制成三份,没有删掉任何一项伤亡。
凌晨一点二十,第四轮战斗点名结束。
四百一十一个正式岗位全部有状态。三百八十六人仍在原位,八人转入医疗,七人进入污染观察,其余人员完成轮换。黄色纸应急组接管六处固定门。西口链锯停止,煌靠着盾墙喝完半袋水;北二舱的最后一名受困者被迷迭香送出;逻各斯撤掉声音边界,通讯后廊只剩阿斯卡纶小队的黑色封闭标记。
重建舰没有安静下来。
弩弦、焊机、担架轮与机械报码器继续发声。空气系统以八成二负荷运行,七百六十七名伤员仍有通风。履带保持每小时十公里,外廊两只机械声源把追逐的融合生物引向工程坑。第三只声源器封进外勤车后舱。
莫斯提马在军械区领取一把经过消毒的复合弩、八十支普通箭、二十支破晶箭和七支绳索箭。军械员核对拉特兰旧档时,终端仍显示她名下一支守护铳。
“实物不在库里。”军械员说。
菲亚梅塔的远程镜头转向桌面:“在我这里。”
那是莫斯提马堕天前使用的原装守护铳,也是她过去身份留下的信物。菲亚梅塔一直替她保管。更早以前,菲亚梅塔还准备过一支作为生日礼物的新铳;安多恩事件让那只枪盒永远停在送出以前。
军械员问:“这次需要调回吗?”
莫斯提马检查复合弩的弦槽,笑意如常:“继续放在她那里吧。”
“你会用铳。”菲亚梅塔说。
“会。”
“也还有资格使用。”
“我知道。”莫斯提马将第一匣普通箭扣到腰侧,“这趟我想用弩。”
菲亚梅塔看了她片刻:“那就把弩弦多带一根。”
莫斯提马把备用弦收进工具袋。黑锁与白匙仍在最靠近身体的位置,复合弩背在检修箱另一侧。
她回到机械钟前完成两小时复检。耳鸣降到偶发,指尖麻木消失,视觉重影未出现。医疗员在通行表上签字,附加外勤首段不得使用真时停的建议。
莫斯提马读完,拿笔在建议后面写下自己的执行阈值:常规法术不限;区域加减速累计外界十五分钟后复核;出现持续耳鸣、七秒以上重影或黑白锁不同步时停止时间术式;真时停只在全队即将死亡且常规手段失效时使用。
她签上名字。
医疗员问:“这些阈值谁批准?”
“我先执行。凯尔希可以根据检查结果反对。”
凯尔希从专线看过记录:“当前数据支持。每次施术后报码。”
“收到。”
凌晨三点,重建舰完成外勤车去污。
德克萨斯在车底检查传动轴。拉普兰德靠着车门,用左手翻检一盒缴获的地球工兵工具。她从里面挑出两片圆锯、六枚磁吸底座和一段细钢索,笑着问可露希尔能不能借一只控制器。
“你又想驭什么?”可露希尔抱紧自己的检修箱。
“路上看见合适的再说。”
“我的检修器不借你拆。”
“我对会自己修东西的玩具很温柔。”
“这句话比警报还吓人。”
德克萨斯从车底滑出来:“别碰检修箱。”
拉普兰德偏头看她:“你替她管?”
“我替车管。”
“箱子在车上。”
“所以别碰。”
拉普兰德笑着把控制器放回原处,转手顺走了两枚废弃磁吸底座。可露希尔看见了,权衡两秒,决定把真正重要的机械钥匙扣到自己腰上。
菲亚梅塔带着手炮移动到重建舰右舷,固定架只存放弹药并承担长时间警戒时的重量。蕾缪安把狙击枪架在观察台射孔后,机械计时器放在手边。能天使、空和可颂留在医疗区,大帝为企鹅物流开出一张“跨区域异常件护送”临时单据,收费栏写着待议。
阿米娅把外勤组三份名单贴上最后一枚绿色签。
四百一十一个战斗岗位继续守着重建舰。
五名外勤人员将在天亮前离开。
莫斯提马单手提起银灰色检修箱,换手时顺便试了试锁扣。箱内的六足机器被惊醒,隔着硬壳发出两声不满的电子音。
“它脾气好吗?”她问。
“比我好。”可露希尔说。
“那应该很好相处。”
“我收回前一句。”
黑锁在她意识深处慢慢开口。
“灯灭以后,人把消息藏进脚步。每一条路都会向信使索要一段时间。”
莫斯提马看向外接门上方的机械钟。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这一次,她清楚记住了读数,也记住走廊里每一张仍在值勤的脸。
“那就走慢一点。”她回答。
重建舰的第一道外接门开始排压。
门上的观察窗逐渐起雾。外部气温比舱内低十七度,舰体移动卷起的尘土贴着玻璃向后流。七百米外,两只机械声源器正沿工程坑边缘奔跑,持续敲出伪装成履带故障的节奏。追在它们后方的融合生物挤成一道扭曲长线,偶尔有一只脱离队伍,随即被右舷弩阵射倒。
外勤组在黄线后完成最后一次点名。
德克萨斯检查车钥匙、单剑与纸图;拉普兰德检查双刀、钢索、磁吸底座和德克萨斯把钥匙放进了哪个口袋。工程员背着标准备件,医疗技师携带两套独立检测盒。莫斯提马单手提着检修箱,最后报码,把复合弩、黑锁、白匙和三份消息依次念出。
这支五人队先负责把第一座站重新点亮。检修器承担标准故障,工程员处理污染接口,医疗技师负责暴露检测;遇到需要火炮、重装阵列或大规模清剿的情况,他们立即撤回菲亚梅塔与蕾缪安的交叉射界。首站以后,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按地面任务分离,工程与医疗人员依据伤势、备件和道路决定能陪莫斯提马走多远。莫斯提马把北向荒路画在纸图背面,又标出两处能藏车的旧水渠。她跑过这些路,只是沿线城市还亮着灯的时候已经离现在很远。
工程员伸手接检修箱,莫斯提马将六十多公斤的箱体换到另一只手,让他腾出手检查背带卡扣。箱子在她掌中只晃了一下。她问清第一座站的接口高度,随后把它重新提稳。
第一道门打开后,风立刻灌入排压舱。
她的外套下摆被吹向身后,黑锁与白匙在固定带上轻轻相碰。那声音很小,仍让菲亚梅塔从射控耳机里捕捉到了。
“法器扣再紧一。”菲亚梅塔说。
莫斯提马伸手压了一下固定带:“现在呢?”
“可以。”
“七百米以后见。”
“我的射界有六公里。”
“那就六公里以后见。”
蕾缪安从狙击镜里确认第一段路面,报出风向和两处游离目标。阿米娅给外勤组举起绿色图形旗。博士站在指挥桌前,手边仍摊着四百一十一个岗位的第二轮记录。凯尔希留在医疗部,Mon3tr的六枚利爪守着内门。可露希尔握住ZOOT的外接域机械钥匙,等车轮越过最后一道感应线便关闭接口。
每个人都占着自己的位置。
莫斯提马提箱上车。德克萨斯启动引擎,拉普兰德用左手扣上车门,笑着催她把油门踩深一点。
重建舰外门在车后合拢。
北向信号站仍藏在夜里。地图只标出了第一段七座。第一份消息离开舰体,开始依靠车轮、脚步和一只会发脾气的检修器向乌萨斯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