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白昼没有预告
旧水渠比地图上窄。
两侧混凝土墙向内倾斜,渠底积着一层发黑的盐泥。外勤车右轮压过第一处裂缝时,后舱检修箱向左滑了半寸,固定带发出绷紧的轻响。
莫斯提马抬手扶住箱角。她的尾巴从外套后绕出,卷住白匙中段,将法杖提到肩侧。杖首亮起柔和冷光,沿后舱地板扫过一圈。
污染仓黄灯稳定。电池完好。六足检修器蜷在箱内,没有被刚才的颠簸唤醒。
维修学徒舒了口气:“前面会平一点。”
德克萨斯在驾驶位问:“多远?”
“过压榨厂。”
“压榨厂多远?”
学徒把安全带向下拽了一格:“地图上两公里。”
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额头几乎贴上挡风玻璃。她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渠底:“地图还写这条路有排水能力。”
黑色盐泥在车轮两侧翻起,里面混着瓶盖、骨片和几根尚未完全腐烂的手指。
学徒不再说话。
莫斯提马把白匙转向后窗。第一站已经被地势挡住,只有天线脉冲偶尔把低云映亮。每次闪光间隔六秒,频率稳定。南七号站仍没有回应。
“纸质值班表写过这里。”蕾缪安的声音从重建舰远程频道传来,“旧水渠在二十年前扩过一次。压榨厂下方有备用蓄水室,西门通向坡顶。”
“你找到旧图了?”莫斯提马问。
“萨维奥把档案柜剩下的东西都送上频道了。里面还有你欠的三次路费。”
“他只给了我半张免单券。”
“另一半在账本上。”
菲亚梅塔的声音插进来:“先看路。”
“我在看。”莫斯提马说。
“你在翻欠费记录。”
“也在看路。”
她仍带着微笑。尾巴卷着发光的白匙向右偏转,光束停在渠壁一块颜色稍浅的补丁上。车辆经过时,补丁中央睁开一只眼睛。
眼皮由薄水泥组成,瞳孔是生锈排水孔。它追着车尾转了八十度,随后重新闭合。
莫斯提马敲了两下后舱隔板。
“别停车。”
德克萨斯没有问原因,档位再降一级。引擎转速升高,外勤车在盐泥中保持住速度。
拉普兰德回头:“看见什么了?”
“墙在看车。”
“哪一面?”
“已经过去了。”
拉普兰德伸手去拉门锁。
德克萨斯用右手压住锁扣:“坐着。”
“我只看一眼。”
“车在动。”
“所以它追不上。”
“你会掉下去。”
拉普兰德偏头看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没有侮辱自己的平衡能力。德克萨斯握着方向盘,视线没有离开前路。
门锁留在原位。
旧水渠在前方分出一条维修坡。坡顶露出压榨厂半塌的屋檐,外墙上还挂着褪色葡萄图案。七扇高窗全被木板封死,只有装卸门留着一道八厘米宽的缝。
维修学徒指向右侧:“从厂里穿过去。后门接南七号站维护路。”
“厂里有心跳。”拉普兰德说。
“几处?”德克萨斯问。
“十几。也可能是一大块。”
狼影沿渠壁跃上坡顶。第一只穿过装卸门,第二只绕向厂房背面。七秒后,第一只狼从墙内倒退出来,银白身体中间少了一截。它没有流血,缺口处却不断滴下紫黑色影子。
扎罗在远处低吼一声。
“里面不欢迎狼。”拉普兰德笑了,“真没礼貌。”
德克萨斯把车停在坡下,车头朝向来路。两名站务护卫先下车,检查渠壁和维修坡。他们来自第一站,只带工业盾、机械弩与撬杆,任务到南七号站为止。医疗技师留在后舱照看洛帕,维修学徒抱住检修箱,等行动路线确认。
莫斯提马走到装卸门前。黑锁和白匙仍由固定带背在身后,尾巴卷着白匙,将冷光送入八厘米门缝。
厂房内部没有照明。
光束越过翻倒的传送带、破碎木桶和地面一条已经凝固的红色沟槽。深处悬着十几个人形轮廓。每一具都被细线吊在八米高处,胸口缓慢起伏。
拉普兰德靠到她身边:“活的?”
“一部分。”
“哪部分?”
“呼吸是机器给的。”
厂房深处响起皮带轮转动声。吊线同时缩短,十几具人形被向上提起。它们的脚离开地面,头却全部转向门缝。
莫斯提马让尾巴压低白匙。
光熄灭。
门内传来六声重物坠地。随后是拖行。
德克萨斯已经站到门侧:“绕路。”
维修学徒摇头:“北边旧桥断了。绕行要回第一站,再走居住区。”
“多久?”
“至少三小时。”
拉普兰德把双刀拔出一半:“这里只有十几个。”
“你刚才说可能是一大块。”德克萨斯说。
“砍开就知道了。”
莫斯提马抬头看天。
低云比离开第一站时更薄。东方出现一条正常黎明也会有的灰白边缘,机械表显示距当地日出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风从压榨厂后方吹来,带着一股过度成熟的甜味。
“进厂。”她说,“先找无窗房间。”
菲亚梅塔在远程频道问:“你发现什么?”
“天亮早了。”
“光谱?”
“还在正常范围。”
“那只是云。”维修学徒说。
莫斯提马看向他:“也可能。”
她没有争论。白匙重新亮起,光束缩到只照八步。尾巴持杖,双手从车内取出复合弩。她检查箭槽,第一支装普通宽刃箭,第二支是牵引索箭。
德克萨斯分配入口:她和拉普兰德开路,两名站务护卫居中,莫斯提马守检修箱,医疗技师与伤员留车。维修学徒必须进厂确认通往后门的机械锁。
洛帕从担架上抬头:“我能留车。”
医疗技师按住他的肩:“你刚缝完。”
“车比里面安全。”
第一只失去腰腹的狼影从坡顶落下,砸在车头。它的前爪刚碰到金属,车漆便沿爪印变成紫黑色。第二只狼从厂房背面回来,嘴里叼着半截写有“蓄水室”的指示牌。
扎罗向拉普兰德传来一个明确意念。
墙外也在变化。
德克萨斯改变决定:“全部进厂。车留在门内能看见的位置。”
站务护卫用撬杆扩大装卸门缝。金属刚移动,厂内拖行声立刻加快。拉普兰德从开到半米的缝隙挤入,第一具悬吊人形迎面落下。
它只剩上半身。
脊柱下方连接着一条旧传送带,皮带轮嵌进腰椎。双臂向拉普兰德合拢时,传送带从地面拖出六米,带动后方六具身体一起滑来。
拉普兰德迎着手臂冲近。右刀切开肘关节,左刀从下颌送入头颅。传送带仍在运行,失去上臂的身体撞上她肩口。
德克萨斯从门缝进入,单剑斩断脊柱与皮带连接点。
“右边。”她说。
“我知道。”
第二具从酒桶后扑来。拉普兰德没有转身。她右侧浮起一枚临时环刃,破旧金属单元在术式牵引下旋转,撞断目标膝盖。她随后倒握左刀,从腋下刺入后方。
“你不知道上面。”德克萨斯说。
六根吊线同时落下。
站务护卫举盾挡住四根,剩余两根卷向维修学徒。莫斯提马抬起复合弩,宽刃箭切断第一根。她的尾巴转动白匙,杖首冷光扫过第二根吊线,照出藏在内部的红色结晶。
她没有等人要求。黑锁从背后滑入左手,杖端向前一送。
吊线周围七十厘米的时间流速降到五分之一。卷曲动作清晰地停滞。维修学徒向后摔倒,第二名站务护卫拖住他的衣领,把人拉出范围。
莫斯提马用弩箭射碎结晶。
减速解除。断线啪地抽在地上,将水泥打出一条细沟。
“你能同时拿三样?”拉普兰德问。
“尾巴也算一只手。”莫斯提马说。
“借我用用。”
“这个不外借。”
厂内八具悬吊目标已经落地。德克萨斯带两名站务护卫堵住传送带通道,拉普兰德从侧面切入。莫斯提马守住维修学徒和检修箱,用弩处理吊线结晶。枪声会把水渠内目标引来,近距离手炮也会摧毁厂房屋顶,所有人继续使用冷兵器和无焰弩。
第四具目标倒下时,东方骤然变白。
没有渐亮。
没有云层变色。
一道纯白光从所有高窗木板缝隙同时刺入,像外面有人在一瞬间换掉整片天空。光束落在地面,盐泥和旧血随之鼓起。被照到的第一具尸体表皮融化,身体向光源抬起,肋骨间长出六片半透明薄膜。
机械光谱仪发出最高级连续警报。
“遮光!”莫斯提马喊。
她的声音第一次压过厂房里的所有金属响动。
站务护卫将盾牌横在维修学徒头顶。德克萨斯一剑切断高窗下方牵引绳,整排旧遮雨布落下来,挡住八道光束。拉普兰德仍站在中央通道,半张脸已经被白光照亮。
她没有立刻躲。
皮肤先感到温暖。随后是从毛孔深处传来的拉扯,仿佛身体每一滴水都想离开血管,奔向窗外。
银白狼影扑到她身侧,身体接触光线的部分迅速摊开。影子在地面开出一朵扁平白花,花瓣中央仍保留狼的眼睛。
拉普兰德盯住那只眼睛,笑意停了一瞬。
德克萨斯抓住她后领,将她拖进传送带阴影。
“看够了?”
“差一点。”
“你的脸。”
拉普兰德抬手碰右颊。被照到的皮肤出现一层细小透明鳞片,指腹触及时,鳞片全部朝窗外转动。
“挺漂亮。”她说。
德克萨斯把去污布拍到她脸上:“按住。”
厂外传来车辆喇叭长鸣。
医疗技师还在车内。
莫斯提马转向装卸门。门缝外一片纯白,车身轮廓正在强光中变软。挡风玻璃像受热蜡片向内凹陷,车顶伸出密集细芽。医疗技师用遮光毯罩住自己和洛帕,正试图从侧门爬出。
装卸门距他们十二米。中间八米完全暴露在白光里。
莫斯提马把复合弩交给维修学徒,尾巴仍卷着发光的白匙。她亲手关闭白匙光源,厂房阴影随之更深。
装卸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葡萄牌,左侧钢索已经被白光腐蚀,右侧仍扣在厂房吊轨上。牌面随热流轻微摆动,阴影每次只扫过门前一小段。
莫斯提马把复合弩交给维修学徒,又从箭匣抽出绳索箭:“左侧吊轨,第二个锁扣。”
维修学徒看了一眼白光中的角度:“箭会被牌面挡住。”
“先让它转。”
莫斯提马用普通源石法术击中广告牌右下角。淡蓝冲击让牌面向左扬起,藏在后方的锁扣露出。维修学徒随即放箭,绳索箭穿过锁孔。他与一名重装同时拉动牵引索,锈蚀扣件被拽断。
广告牌绕右侧钢索旋转,投下八米长的移动阴影。阴影扫过装卸门与外勤车之间,持续不到三秒。
莫斯提马冲了出去。
她没有施放真时停。白匙由尾巴高举,黑锁握在右手。第一步进入光照时,外套表面立刻浮出透明薄膜。第二步,她以自身为中心展开半径五米减速区,让车顶向外生长的细芽降到十分之一速度。
她本人保持正常时间连续,沿广告牌阴影追上医疗技师。阴影在第二秒开始离开车门。莫斯提马用黑锁挑起遮光毯一角,尾巴卷住白匙横在洛帕担架下方,协助医疗技师抬起后端。
第三秒结束,广告牌阴影滑过八米。
白光重新覆盖四人。
莫斯提马扩大减速区,将医疗技师、洛帕和遮光毯一起纳入正常流速连续带。光照作用在边界处明显放缓,却没有停止。她能感觉到时间术式外层受到持续侵蚀,像有无数只手沿透明区域向内摸索。
“走!”
医疗技师抱住担架前端。莫斯提马以尾巴托住后端,三人向厂门移动。八米距离在无遮蔽光照下持续了六秒。外套薄膜越长越厚,莫斯提马右手手背出现细微透明纹路。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
德克萨斯从门内伸出剑鞘,勾住担架前框。两名站务护卫同时发力,将人拖进阴影。莫斯提马最后退入门内,减速区在脚跟越过门槛时收拢。
外套表面所有薄膜一齐脱落,像一场透明的雪。
她站稳,脸上仍带着微笑。
“手。”菲亚梅塔在频道里说。
莫斯提马抬起右手。透明纹路正在淡化,皮下源石结晶没有新增。机械仪器报出表面同化、低深度、暂时稳定。
“先封门。”她说。
“我问你的手。”
“还能握黑锁。”
“这不叫检查结果。”
“等进无窗房间。”
菲亚梅塔那边安静了半秒:“三分钟后报码。”
“可以。”
德克萨斯已经让维修学徒带路。压榨厂蓄水室在地下,入口位于发酵槽后方。当前通道仍有六具悬吊目标,两具被白光照中后发生变化。它们的身体贴向光束,皮肉摊成不断增大的白色薄片,薄片边缘正沿地面追逐阴影中的活人。
拉普兰德撕下脸上的去污布。右颊鳞片剩下三片,她用刀尖刮掉一片,透明物质在刀面上向窗外爬。
“别碰。”德克萨斯说。
“已经碰了。”
“那就别碰第二次。”
拉普兰德把刀尖送到白色薄片边缘。薄片立刻包住金属,沿刀身向她手指生长。
德克萨斯一剑斩断被包裹的刀尖。
拉普兰德看着短了六厘米的刀,笑容终于带上真切的不悦。
“它抢我的东西。”
“走。”
“我要拿回来。”
“刀尖已经变了。”
“那也是我的。”
白色薄片突然向上卷起。它模仿拉普兰德的手臂形状,抓住断刀尖,朝阴影里迈出第一步。表面七十余只透明小眼同时睁开。
拉普兰德的笑重新回来。
“现在更该砍了。”
她扑上去。
德克萨斯没有拦住。拉普兰德左刀劈开白色手臂,浮游环从后方切向眼群。薄片受到攻击后迅速铺展,八米宽的地面在两秒内变成蠕动白膜。拉普兰德向后跳时,靴底已经粘住。
她用断刀切开鞋带,赤着右脚翻进发酵槽后方。
白膜带走靴子,也沿靴内血迹长出一只脚。
“你拿回刀尖了吗?”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低头看空着的右手。
“下次。”
这次冲动耗掉一把刀、一只靴子和浮游环外缘六块金属。更糟的是,白膜从血迹获得了她的运动方式。新长出的脚开始试着蹬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稳。
两名站务护卫交替后退,用盾牌挡住白膜。盾面接触部分立即软化,他们只能每隔三秒撕下一层一次性遮光膜。携带的七卷材料在八十秒内用掉两卷。
“蓄水室门在这里!”维修学徒喊。
发酵槽后方有一扇向下开启的厚钢门。机械锁无电,手轮被凝固糖浆封死。检修器能处理锁芯,需要两分钟展开。
他们没有两分钟。
莫斯提马走到手轮前。她让尾巴卷住白匙,将光调到最暗,只照机械刻度。黑锁杖端卡进手轮间隙,双手同时握住外缘。
“我加速锁芯。”她说,“你转。”
维修学徒跪到手轮旁:“加速会让旧齿轮一起磨损。”
“所以只有八秒。”
“可能断齿。”
“也可能打开。”
学徒看向越来越近的白膜。他把检修箱放到门边,双手抓住手轮。
莫斯提马展开一片只覆盖锁芯与手轮轴承的加速区。内部时间提高到外界六倍。凝固润滑脂快速软化,锈蚀齿轮在短时间内完成多次咬合。维修学徒感觉手轮突然变轻,用尽全力转过第一圈。
第二圈时,里面断了一枚齿。
门锁发出尖响。
第三圈,手轮卡死。
莫斯提马主动解除加速。她换握黑锁,杖端敲中锁壳右下角。非时间法术沿金属传入,将已经松动的断齿震向空槽。
维修学徒再次发力。
手轮转过最后半圈。
钢门向下弹开。地下黑暗涌出潮湿冷气,没有异常白光。
“进去!”德克萨斯说。
医疗技师和洛帕先下。维修学徒拖着检修箱,站务护卫倒退守门。拉普兰德走在他们后面,赤脚踩过碎玻璃,脚底很快留下血印。
白膜立即追向那些血。
德克萨斯回身看见,直接把拉普兰德扛上肩。
“放我下来。”
“闭嘴。”
“你扛错方向了,我还能砍。”
“你在喂它。”
拉普兰德倒挂在她背后,看着血迹被白膜吞没。她伸长左手,浮游环切断最近一段地面,阻止白膜继续贴着门框生长。
“右边还有一只。”她说。
德克萨斯侧身避开悬吊目标。莫斯提马在后方用弩箭贯穿目标颈部结晶,两名站务护卫随即退入地下。
她最后留在门外。
白膜已经覆盖半座厂房。所有高窗木板都在强光中变软,外部天空没有太阳轮廓,整片白色均匀压在地表。渠壁、外勤车、枯草和远处低坡纷纷长出朝上的半透明结构。
莫斯提马看了 机械表一眼。
异常开始时间,04:13:27。
她将时间写进纸质记录。随后尾巴放下白匙,冷光熄灭。她退入地下,黑锁勾住钢门内侧。
白膜在最后一刻伸来一只模仿拉普兰德的手。
莫斯提马用一道普通冲击法术击中它的侧面,将其撞离门缝。钢门随即闭合。站务护卫落下六道机械闩,维修学徒用检修箱封死锁芯。
地下彻底黑暗。
八秒后,白匙重新亮起。
冷光照出七张脸。没人被留在门外。
钢门上方开始传来缓慢抓挠。
蓄水室有三条通道。维修学徒认得左侧通往水泵,右侧连接酒窖,正前方是旧值班室。德克萨斯先选值班室,走出七步又停下。
门缝下有白光。
“那里有窗。”学徒想起旧图,“高窗,贴近地面。”
他们转向水泵房。拉普兰德仍被德克萨斯扛着,终于失去耐心,左手撑住她后腰翻落地面。受伤右脚踩下时,她皱了一下眉,随后把表情藏进笑里。
医疗技师丢给她一只防割鞋套:“穿上。”
“太丑。”
德克萨斯捡起鞋套,蹲下套住她的脚,束带收紧到踝骨上方。
拉普兰德低头看她:“你越来越熟练了。”
“你越来越麻烦。”
“这才有意思。”
泵房没有窗,四壁嵌着老旧水管。众人关闭两道防水门,用遮光布堵住通风格栅。白匙亮度压到最低,冷光只覆盖地面。机械表继续走,外部频道已经断开。
第一分钟,钢门上方仍在抓挠。
第三分钟,抓挠声停了。
第七分钟,水管里传来奔跑声。声音从东侧进入,绕泵房一圈,再沿西侧离开。每次经过头顶,管壁都会向下鼓出人脚形状。
站务护卫举盾守住中央。维修学徒关闭主管阀门,手轮转到一半便卡住。莫斯提马让白匙悬在尾巴末端照明,自己用黑锁敲击阀体。锈片脱落,手轮恢复转动。
管内脚步随水流一起慢下来。
“里面原来有水?”医疗技师问。
“八年前就排空了。”学徒说。
话音刚落,观察口渗出一滴红水。
拉普兰德用断刀接住。水滴在刀背形成一只微小耳朵,耳廓朝每个人说话的方向转动。
德克萨斯抬手打翻刀背。耳朵落地,被白匙冷光照中后迅速干枯。
“别收集。”她说。
“我在观察。”
“用眼睛。”
拉普兰德把断刀收回腰侧:“我的眼睛刚才差点被太阳拿走。”
“所以更该学会用。”
第十六分钟,洛帕开始高热。他的伤口缝合处泛出透明薄膜,薄膜沿线头向外生长。医疗技师剪断所有外露缝线,用隔绝粉覆盖伤处。普通退热剂没有作用,体温升到四十度。
莫斯提马蹲在担架边。白匙照亮伤口,尾巴稳定控制光束。透明薄膜对冷光没有趋向反应,只跟随洛帕的心跳收缩。
“他在车里暴露最久。”医疗技师说,“光照隔着毯子穿进去了。”
“切掉?”一名重装问。
“已经贴近血管,切会大出血。”
莫斯提马将两指放在洛帕腕部。她能减慢局部组织变化,也会同时减慢药物循环和凝血。加速代谢可能提高退热速度,也可能让薄膜更快完成同化。
黑锁在意识深处发出低沉声音。
“白昼借血学会夜晚。你若替血走得更快,它便更早找到门。”
莫斯提马听懂了。黑锁的声音继续留在她意识里。
“先维持常速。”她说,“用物理降温,监测结晶活性。”
医疗技师执行。莫斯提马把决定写入记录,注明未使用时间术式。半小时后证明这个选择只对了一半:洛帕体温下降,透明薄膜却沿血管向上延伸八厘米。
医疗技师发现时骂了一句。
莫斯提马仍在微笑。她看着记录上的平稳曲线,把铅笔尖停在八分钟前的判断旁。
“现在减速。”她说。
局部区域覆盖伤口与上方八厘米血管,流速降到四分之一。薄膜扩展明显变慢。药物循环绕开区域继续运行,边界处出现轻微血流紊乱。医疗技师调整绑带,把压力从动脉移开。
“你早一点用会怎样?”洛帕睁眼问。
“少长八厘米。”莫斯提马说。
“那你判断错了。”
“对。”
她答得很平静。洛帕看着她的笑,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继续问。
“会死吗?”
“现在不会。”
“以后?”
“等出去检查。”
“你总这么回答?”
“遇到不知道的事,只能这么回答。”
第二十三分钟,泵房照明电池下降到六成。白匙可以持续发光,却会让异常组织更容易被看见。普通灯只剩两支,检修箱必须保留电力修复南七号站。莫斯提马关闭白匙,泵房进入全黑。
每个人按机械表轮流报时。
德克萨斯报第一个五分钟。站务护卫报第二个。维修学徒报第三个时提前了七十秒,他的呼吸已经乱了。医疗技师在黑暗中纠正他,学徒坚持自己的表更快。
两块表被放到一起。指针完全一致。
“我听见有人报过了。”学徒说。
“没人说话。”德克萨斯回答。
“就在我耳边。”
水管里传出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泵房所有人握紧武器。
拉普兰德笑了一声。管道立即学会她的笑,八个方向同时响起高低不同的回声。她又笑一次,第二次更长。管道里的声音追着变化,逐渐接近她真正的音色。
“别教它。”德克萨斯说。
“它学得很慢。”
“你还没它学得快。”
拉普兰德安静了两秒。泵房里竟有人没忍住笑出声,紧张随之松开一小块。管道也复制那声笑,却把结尾拖成哭泣。
第三十七分钟,外部高温通过顶板传入。混凝土表面升到六十度,遮光布边缘开始冒烟。站务护卫拆下水泵保温层,覆盖头顶最热区域。维修学徒打开地下冷水支路,管内先涌出红水,随后才变清。
第一桶水不能用。第二桶检测出低活性源石。第三桶达到应急标准。
众人用水冷却顶板和伤员。红水被封进污染袋,袋内不断浮出手掌印。七分钟后,第一只手掌撑破袋面。
拉普兰德主动把污染袋送进废泵叶轮。她转动手轮,叶轮切碎袋中组织。红水从排污管流走,管道深处传来一声含混咒骂。
“这句不像我。”她说。
德克萨斯听出那是维修学徒先前说过的叙拉古方言。她看向学徒,年轻人脸色发白。
“别回应。”
第四十六分钟,装卸层传来重物倒塌。冲击沿墙体下传,防水门铰链松动。第一道门外出现白线,细得像头发,沿门框向内生长。
莫斯提马展开半径七米的浅层减速区,覆盖整道门与相邻墙体。白线速度降到三分之一。她没有等指令,直接让两名站务护卫搬来废泵外壳,封住门缝。
尾巴卷起白匙,从上到下照过墙面。冷光里,白线呈现出复杂分叉,每一个末端都长着指纹。
“它在找锁。”维修学徒说。
“锁在另一面。”德克萨斯回答。
“墙内有维修连杆。”
白线已经碰到连杆末端。
拉普兰德把浮游环塞进狭窄缝隙,术式驱动金属沿墙内切割。她听着回声调整方向,连续切断三根连杆。第四根连接主门承重销,切断后整道门可能倒进泵房。
她停了一瞬。
“继续。”德克萨斯说。
“门会倒。”
“向外还是向内?”
“看运气。”
德克萨斯让众人撤到水泵后方,自己与两名站务护卫留在门侧。拉普兰德切断第四根。
门向内倒。
站务盾牌同时顶住。金属门压下七十厘米,三人脚下向后滑。白线沿门背涌入,接触盾缘便长出透明手指。
莫斯提马把黑锁指向门板,扩大减速区。门板下坠速度放缓,德克萨斯获得八秒空隙。她用剑鞘卡住左侧支点,站务护卫把废泵外壳推入门下。
拉普兰德没有后退。她踏上倾斜门板,双刀切入白线最密集处,浮游环紧贴脚边旋转。透明手指抓住她的防割鞋套,材料迅速软化。
“回来。”德克萨斯说。
“核心在外面。”
“光也在外面。”
“所以才好找。”
拉普兰德跃过门顶。
德克萨斯骂出她的名字,跟着冲进第一道门之间的缓冲廊。那里没有窗,顶板却裂开一条缝。白光从裂缝落下,把走廊分成两半。白线核心贴在光柱中央,形状接近一颗倒悬心脏。
拉普兰德的浮游环先进入光照。外缘立即融化。她仍驱动残余金属撞向心脏,第一击只割开表皮。
德克萨斯从阴影投出剑鞘。剑鞘击中心脏下方,将它推离光柱一瞬。
拉普兰德抓住这一瞬,双刀交叉切下。
核心断裂。墙内白线同时失去方向,透明手指全部蜷缩。
她落地时防割鞋套彻底破开,右脚重新踩到滚烫地面。德克萨斯扯住她腰带,把人拖回泵房。
“你跟出来了。”拉普兰德说。
“闭嘴。”
“这次也是东西挡路?”
德克萨斯把她按到医疗技师面前:“缝脚。”
这次冲动解决了侵入核心,也让浮游环彻底报废。拉普兰德脚底二度灼伤,右肩固定带被门框刮开。医疗技师处理伤口时,她仍试图用剩下的刀去拨托盘里的透明碎片。
德克萨斯坐在对面,剑鞘横在托盘上。
“手收回去。”
拉普兰德看她:“你准备盯多久?”
“缝完。”
“然后呢?”
“继续盯。”
第五十九分钟,外部频道短暂恢复。蕾缪安的声音被强烈噪声切成碎片,只能听见“重建舰”“遮光”和“不要开门”。菲亚梅塔在后方重复同一组机械报码,确认她们仍在压榨厂地下。
莫斯提马用机械键回应:全员存活,一人表面暴露,一人伤口异常,两人轻度灼伤,遮光材料剩余五卷,等待光照结束。
她没有报告结束时间。没人知道白昼会持续多久。
第七十二分钟,洛帕伤口薄膜停止生长。局部减速累计外界四十分钟,莫斯提马的右耳开始持续鸣响。她把倍率从四分之一调回二分之一,症状稍有减轻。
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再次变薄。
机械表秒针每走一圈,她都能准确说出经过六十秒,却越来越难判断这一圈与上一圈之间有什么区别。泵房里八个人的呼吸、滴水与设备震动叠成平坦背景。她看见拉普兰德脚底缝到第十七针,感觉那动作既发生得很久,又像刚刚开始。
黑锁说:“河流忘记两岸时,便会以为自己从未移动。”
莫斯提马轻轻敲了敲杖身。
“我还记得路。”她低声说。
菲亚梅塔恰好从恢复的频道听见:“什么路?”
“去南七号站的。”
“你耳鸣多久了?”
“二十三分钟。”
“记录。”
“已经写了。”
“你现在觉得过了多久?”
莫斯提马看机械表:“一小时十七分。”
“我问感觉。”
她停了一下:“八分钟。”
频道另一端沉默。
“光退以后你先回来。”菲亚梅塔说。
“南七号站就在前面。”
“先检查。”
“第一站的消息还等着。”
“消息不会长腿跑掉。”
“会熄灭。”
菲亚梅塔吸了口气。她没有替莫斯提马安排能力,也没有替她作最终决定,只说:“至少把检查做完。”
“好。”
第九十分钟,顶板温度开始下降。白线残体变灰,触碰后碎成细粉。众人仍没有开门。维修学徒用钻孔镜穿过第二道防水门,只看见一片过曝白色。
第九十八分钟,过曝画面出现阴影。
阴影来自压榨厂屋架。它先淡得几乎看不见,随后逐渐恢复边缘。机械光谱仪仍在最高警戒区,数值却连续下降。
第一百零三分钟,白昼结束。
结束同样没有过渡。
钻孔镜画面从纯白瞬间变成灰暗厂房。东方回到正常夜色,真正的日出仍在三小时后。被光照融合的白膜失去光源,大片贴在地面抽动。
德克萨斯等了十分钟才开第二道门。
拉普兰德想第一个出去。她右脚刚落地,缝合处便渗血。德克萨斯从她身边走过,单剑先探出门缝。
“我能走。”拉普兰德说。
“那就走在后面。”
厂房已经变了。
传送带与悬吊尸体融合成一条盘绕屋架的血肉机械。它失去白光仍在运行,每次皮带轮转动,几十只手便把空酒桶送向一张张开的口。外勤车只剩半边完整,车顶生出的透明枝条全部硬化。
莫斯提马用白匙照明。尾巴控制光束扫过结构节点,双手端起复合弩。第一箭切断驱动索,血肉机械停了两秒,又由另一具尸体接替转动。
维修学徒在控制柜后找到压榨厂的机械急停索。索头早已同血肉机械粘连,直接拉动会把整段屋架一同扯落。
“主轴有三层齿轮。”他说,“中间那颗头在替它咬合。”
莫斯提马抬起复合弩。第一支破晶箭击碎外层齿轮上的源石结节,主轴失去一处支撑。拉普兰德从侧面跃上停转半秒的传送带,单刀切断第二层血肉连杆。德克萨斯守住她的落点,将扑来的两具悬吊目标挡回滚轮。
第三层仍在转。
莫斯提马用白匙照出头颅与轴承之间八厘米的缝隙,普通法术沿缝隙贯入。淡蓝冲击在轴承内部炸开,嵌入主轴的头颅连同三枚牙齿一起飞出。血肉机械骤停,屋架向下沉降。两名站务护卫撑住落下横梁,队伍沿西门撤出。
压榨厂外,白昼留下的变化延伸到视野尽头。枯草变成透明管束,渠壁长满闭合眼睛,远处七具转化者被固定在朝天伸展的花状组织里。它们仍活着,头部随声音转动。
外勤车无法再用。检修箱和弹药转移到厂内手推运输架。维修学徒从废车拆下电池、机械键和七十米牵引索。医疗技师重新包扎洛帕与拉普兰德。
人员清点:九人全部存活。
伤势:洛帕伤口同化八厘米,拉普兰德右脚灼伤并缝合,莫斯提马手背表面纹路残留,维修学徒轻度听觉幻象,两名站务护卫肩背挫伤。
物资:遮光材料消耗四卷,普通弩箭八支,破晶箭一支,检修电池剩余七成,车辆报废。
莫斯提马在纸面写下持续时间:一小时四十三分三十六秒。
她盯着数字看了两秒。主观感觉仍只有八分钟。
“你回舰检查。”菲亚梅塔再次说。
莫斯提马抬头看南方。南七号站塔顶有一枚绿色信号灯,正在正常闪烁。检修器显示那里失联十七小时。
第一站送出的消息只差最后八公里。
“先到站。”她说,“检查在那里做。路线我来选,术式也由我自己停。”
菲亚梅塔没有答应,也没有继续争。频道在杂音中断开。莫斯提马根据自己记得的旧水渠走向选出三条路线,最短一条经过南侧高地的无窗仓库。
莫斯提马收起机械表。尾巴卷住白匙,杖首冷光照向旧水渠南端。
正常夜色下,八个细小指纹从渠壁睁开的眼睛旁依次出现。
它们朝南七号站延伸。
莫斯提马仍带着微笑,推起装有检修箱的运输架。
“继续送信。”她说。
无窗仓库距压榨厂一公里半。
运输架没有动力,两个前轮还被白昼烤得轻微变形。站务护卫轮流推车,维修学徒在前面用长杆探路。正常夜色已经回来,渠底那些透明管束仍会追逐白匙的光。莫斯提马将杖首压低,只照脚下半米。
走出三百米,后方响起第一声脆裂。
固定在花状组织里的转化者挣断一条肋骨,从透明花瓣间拔出右臂。第二声紧随其后。八具身体同时朝运输架转头,颈骨连续扭动。
“它们听见轮子了。”维修学徒说。
拉普兰德回头,单刀已经出鞘:“正好。”
德克萨斯抓住运输架另一侧把手:“推车。”
“它们会追上。”
“你的脚会先裂开。”
拉普兰德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防割鞋套。她把刀收回半寸,随后用刀背敲击渠壁。声音沿混凝土向压榨厂方向传去,八具转化者立即改变角度,扑向回声落点。
“我也会引开它们。”她说。
“继续推。”
德克萨斯没有夸她。拉普兰德也没等。
莫斯提马在队尾观察。第一批目标摆脱花状组织后,奔跑姿态仍保留人形,透明管束从背部伸向天空。它们离开白昼残留区域七十米,管束便失去光泽,速度明显下降。
她主动在渠壁弯角展开一片六米减速区。目标进入后动作降到四分之一。队伍没有与它们接触,利用时间差绕过下一道闸门。莫斯提马最后撤出边界,抬手解除术式。
耳鸣骤然加重。
她扶了一下运输架,尾巴仍稳稳卷着白匙。机械表显示术式只持续了十九秒,她的主观感受却连一秒都不到。
“停。”她说。
德克萨斯立刻让队伍贴墙。莫斯提马自行完成检查:瞳孔反应正常,手指精细动作正常,右耳高频听觉下降,时间估计偏差继续扩大。她把结果写在纸上,主动划掉后续高倍率术式预案。
“还能用普通法术和浅层区域。”她说,“下一次减速由我判断,倍率不超过二分之一。”
菲亚梅塔从断续频道听见:“这次检查像人话。”
“我一直会说。”
“偶尔。”
队尾狼影传回追兵位置。拉普兰德听了一秒:“四百二十米。它们正在互相连接。”
转化者背后的透明管束缠在一起,八具身体逐渐共用同一组步伐。拉普兰德看了一会儿,敲响左侧废弃金属管。追兵转向八度,其中三具因共享动作撞上渠壁。
“看。”她说,“脑子多了也没用。”
无窗仓库的卷帘门已经出现在前方。维修学徒用机械钥匙开锁,门只升到一半便卡住。站务护卫顶起门板,众人伏身穿入。运输架过门时刮掉一层漆,检修箱没有碰撞。
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最后进入。前者切断卷帘门承重索,后者把一枚废弃环刃卡进导轨。门板坠落,七秒后,第一具追兵撞上外侧。
仓库没有窗,四周堆着成捆遮光布和道路维修材料。维修学徒找到独立通风机,检修器确认内部空气安全。医疗技师在工具台上重新检查所有暴露者。
拉普兰德脚底六处裂口,右颊残留两片透明鳞。她拒绝镇痛,只允许重新缝合。德克萨斯坐在对面盯着她,直到最后一圈绷带系紧。
洛帕的透明薄膜停在伤口上方八厘米。表面仍有活性,暂时没有进入更大血管。医疗技师用不透明固定套封住患处,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
莫斯提马手背纹路已经淡到肉眼难辨。仪器仍测到轻微异常。她把白匙交给尾巴悬在肩后,双手完成八项精细动作测试,没有漏项。
菲亚梅塔要求她复述机械表时间。
莫斯提马报得准确。
“感觉呢?”
“从厂里出来到现在,七分钟。”
实际已经过去二十六分钟。
她在记录上写下偏差。笔迹没有变化,笑容也没有变化。只有尾巴在卷紧白匙时多停了一瞬。
黑锁在意识深处低语:“当旅人把千年折成一页,路便会先从她眼中消失。”
莫斯提马听懂了。
“所以要留地图。”她轻声回答。
仓门外,追兵撞击逐渐停止。南七号站的绿色信号透过门底极细缝隙,按六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检修器显示那座站依旧失联。
莫斯提马休整满医疗技师规定的二十分钟,随后自己站起。她将黑锁与白匙重新固定在身后,尾巴卷住运输架牵引索。
“检查做完了。”她说,“现在去拆那盏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