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无牵引列车仍在进站

作者:HGN111 更新时间:2026/9/3 15:48:02 字数:12084

第042章 无牵引列车仍在进站

北六中继恢复后的第一个小时,车队听见了三次鸣笛。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第一声在南方,来自已经离开的编组站;第二声在冻河下面,跟随两辆雪地牵引车移动了二十分钟;第三声出现在正前方,距离近得令车窗轻轻震动。

前方没有列车。

只有一座横跨十二条钢轨的检修桥。

检修桥已经断成两截,左半段落在轨道间,右半段仍靠四根钢柱撑着。桥下停着三辆工程车,其中一辆安装了九十毫米破障炮。炮口朝向天空,自动装填架卡在半开位置,车体外壳覆盖结晶与暗红色膜。

设施护卫看见炮车编号:“北六轨道维护队。破障炮原本用来处理雪崩和大型落石。”

“能开吗?”设施护卫问。

“车体供电还在。炮闩状态不明。”

“里面有人。”拉普兰德说。

狼影趴在前车顶部,金色眼睛盯住炮车驾驶室。玻璃后坐着两个人,安全带扣得整齐,头部都被白布包住。白布表面没有血,只在鼻孔位置微微起伏。

德克萨斯停车。

“绕行。”她说。

车组人员看地图:“左侧是冻河,承重未知。右侧货轨被检修桥堵死。回退到北六,再向东绕九十公里。”

“油够吗?”

“只够走到下一处补给点。绕九十公里,备用油箱见底。”

车内短暂安静。

莫斯提马的终端在内袋震动。她正看着检修桥,没有低头。红色提示在屏幕上亮了五秒,随后熄灭。

医疗技师将监测片贴在她腕部:“血糖。”

“黄灯。”

“具体数值。”

莫斯提马报出读数。她说得很慢,确认了两遍。鼻腔止血填塞刚换,呼吸里仍有淡淡血味。上一次黑视发生在十九分钟前,红色余像发生在二十二分钟前,两次顺序被她写反,设施护卫已经在纸上修正。

德克萨斯问:“能看出炮车过去发生了什么?”

医疗技师先开口:“她今天禁用读取。”

莫斯提马没有等待别人替她决定:“不读。让狼进去。”

拉普兰德靠在后车门边:“终于轮到我?”

“狼不需要看白布下的脸。”

“人也可以不看。”

德克萨斯说:“你留在车边。”

“你怕我抢炮?”

“怕你开炮。”

“九十毫米,声音一定很好听。”

“所以你留在这里。”

拉普兰德笑了一声,让两头狼影沿轨道向前。狼影穿过工程车外壳,先进入动力舱,再进入驾驶室。白布下的人没有反应,炮车底部却传出刮擦声。

“车底有东西。”扎罗说。

他的声音从路旁阴影里传来,形体仍未出现。

“什么?”德克萨斯问。

“石头。”

“会动的石头?”

“狼看见它时,它不动。”

“移开视线呢?”

扎罗沉默半秒:“少了一头狼。”

车底传来骨头折断的脆响。

拉普兰德的笑容消失一瞬。她抬起手,剩余狼群从轨道两侧包围炮车。每一双金色眼睛都看向车底,刮擦声停止。

“它在左后轮旁。”她说。

莫斯提马用白匙照过去。

冷光下立着一尊约两米高的混凝土雕像。钢筋从肩部和腿部露出,表面涂着已经剥落的颜料。它的脸只有几道模糊色块,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沾着新鲜的黑色狼影残片。

设施护卫看见它:“刚才没有。”

“在车底。”设施护卫说。

“车底高度不到一米。”

“它出来了。”

“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雕像上。

它没有动。

风吹过轨道,细雪从雕像脚边滚过。炮车驾驶室里的白布缓慢鼓起,两名被包住头的人同时吸气。

“眨眼要报码。”德克萨斯说。

“我先。”设施护卫回答。

他眨眼。雕像没有动。

“我。”设施护卫说。

他闭眼再睁开。雕像仍站在原处。

“车组人员。”

“好了。”

视线轮换进行。医疗技师把车内幸存者分成三组,每组至少两人保持观察。有人坚持自己可以一直睁眼,十三秒后眼泪便淌下来,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

莫斯提马看着雕像,红色余像又在其边缘出现。她无法确定真正轮廓在哪里,便主动退到观察组后方。

“我的视野不可靠。”她说。

德克萨斯点头:“你不计入观察。”

“说得真直接。”

“医疗记录写的。”

“那就听记录。”

雕像背后突然多出一条血痕。

最左侧护卫的头向右偏了一个异常角度。他没有倒下,双手先失去力量,机械弩落在雪地。颈骨断裂声过了半秒才传进众人耳朵。

设施护卫冲过去托住他。护卫仍在呼吸,泰拉人的骨骼和肌肉承受住了这次扭转,颈部却已经严重移位,耳口同时渗血。

“谁眨眼了?”德克萨斯问。

没人承认。

“刚才谁眨眼?”

伊莎贝尔哭着说:“我看着它。”

“我也看着。”年轻维护员说。

医疗技师检查伤者瞳孔:“别找了,先固定颈椎!”

设施护卫把盾平放在地面,伤者被抬上盾面。每移动一寸,护卫都会发出压在喉咙里的呻吟。他知道那尊雕像离自己只有几米,却无法转头确认,手指死死抓住设施护卫护腕。

“它碰我了。”

“知道。”设施护卫说。

“别让它再碰。”

“知道。”

雕像仍在原处。

拉普兰德盯着它,嘴角重新抬起:“能碎吗?”

“混凝土会碎。”设施护卫说。

“那就碎。”

“炮车可能能用。”

德克萨斯看向九十毫米破障炮。炮口朝天,旋转环与装填架都被结晶卡住。想让炮口压低,需要进入驾驶室、解除制动、清理炮闩,再把雕像引到射界。

“狼能操作吗?”她问。

拉普兰德摇头:“能撕,不能拧你们的小零件。”

“设施护卫。”

“我进车。”

“设施护卫护送。”

设施护卫看了一眼盾上的伤者。

另一名护卫接过盾:“我守他。”

设施护卫没有争。他握住备用小盾,和另一名护卫从炮车右侧接近。狼群保持观察,德克萨斯、车组人员和车内三组人负责交替眨眼。

他们走到炮车门边时,驾驶室里的白布人开始说话。

“别开门。”左侧声音说。

“炮闩里有人。”右侧声音说。

设施护卫停住。

设施护卫问:“认识声音?”

“北六维护长。”

“活着?”

“名单上失联。”

“按失联处理。”

“他知道炮闩。”

“他也知道你会听。”

设施护卫咬住嘴唇,用机械钥匙打开车门。设施护卫先将小盾伸入驾驶室,白布人没有攻击。设施护卫从盾后钻进去,第一眼只看仪表,不看两人的头。

炮车仍有百分之四十七电量。炮闩锁死,自动装填架内有两枚高爆破障弹和一枚穿甲弹。九十毫米炮可以水平压低到负五度,射界正好覆盖轨道交汇处。

“能用。”他在频道里说,“要清理旋转环。”

狼影钻进炮塔,撕开外层血肉膜。结晶内部传出尖叫,声音属于刚才折颈的护卫。护卫躺在盾上听见自己叫,呼吸立刻紊乱。

医疗技师按住他的肩膀:“那声音在外面。”

“是我的。”

“你现在没叫。”

“它会替我叫。”

“那就让它叫。”

护卫闭上眼。他不再负责观察,眼泪沿脸侧流进耳朵。

旋转环松动。

炮口缓慢下降。金属齿轮声吸引远处尸群,红云下的黑色轮廓开始朝检修桥聚集。尸群数量覆盖了两侧冻坡,前排仍有人形,后排夹着履带、工程臂和高大的血肉机械。

设施护卫调整炮口:“需要把雕像移到第五轨。”

“怎么移?”车组人员问。

“断开视线。”拉普兰德回答。

“它会杀人。”

“所以给它一个想杀的人。”

德克萨斯看向她:“谁?”

拉普兰德指了指自己。

“不行。”

“你知道我跑得快。”

“它不跑。”

“那我更快。”

“它在视线断开时移动,速度未知。”

“试一下就知道。”

德克萨斯的语气压低:“不试。”

拉普兰德看了她两秒,随后向雕像迈出一步。

德克萨斯拔剑挡住她:“我说不试。”

“你有更好的?”

“有。”

她让后车向左移动,车身遮住一部分视线,再把一具已经死亡的转化者拖到第五轨。雕像是否以活人为优先仍未确认,尸体可以用来测试移动方向。

狼群盯着雕像,工程绞盘拖动尸体。尸体经过第五轨时,德克萨斯下令所有观察组依次转向车内镜面,只留狼群视线。拉普兰德感受到狼群的每一次眨眼,主动分成两组。

“第一组闭。”

雕像没有动。

“第二组闭。”

雕像仍在原处。

“全部闭。”

刮擦声爆响。

狼群重新睁眼时,雕像已跨过十一米,站在尸体旁边。尸体头颅被转了一整圈,皮肤从颈部拧成绳状。

“它攻击死者。”车组人员说。

“它攻击形状。”莫斯提马回答。

“能继续引。”德克萨斯说。

绞盘再次启动。尸体被拖向第五轨中央,雕像在观察间隙一次次靠近。每次移动都只留下短促刮擦声,距离从三米到十四米不等。众人无法预测它下一次出现在哪里,观察组的呼吸越来越快。

第五次移动时,雕像没有追尸体。

它出现在后车门口。

伊莎贝尔与它隔着玻璃对视。她发出一声尖叫,双手却死死撑住眼皮,不敢眨眼。旁边的年轻维护员冲过去接替观察,脚踩中地板上的血,整个人摔倒。

玻璃外的雕像抬起一只手。

伊莎贝尔看见钢筋指尖贴近车窗,呼吸变成连续抽气。她想后退,双腿无法移动,膀胱失控,液体沿裤脚流进车底血污。

“看着它!”德克萨斯在频道里喊。

“我在看!”

“报码眨眼!”

“我不能眨!”

“有人接替。”

“他们会闭眼!”

医疗技师从侧面举起一面抛光金属板,让雕像倒影进入视野。她没有确认镜面观察是否有效,只能冒险。雕像的手停在玻璃外,刮擦声没有出现。

“现在眨。”

伊莎贝尔猛地闭眼。年轻维护员爬起来接替,另一名幸存者也转向车窗。三个人同时看住雕像。

德克萨斯改变计划:“把后车开到第五轨。”

“车里有伤员。”医疗技师说。

“先下车。”

“尸群快到了。”

“两分钟。”

伤员与幸存者从另一侧车门撤出。设施护卫将折颈护卫连盾拖到前车后方,医疗技师抱着输液袋,伊莎贝尔被两个人架走。她离开时仍保持头朝后,眼睛盯着车窗外的雕像,直到脚下绊到钢轨。

后车由德克萨斯驾驶,缓慢倒向第五轨。雕像贴在车门旁,随车一起移动。拉普兰德在前车门口看着,脸上没有笑。她的狼群只剩六头轮廓清晰,刚才被折断的那头仍未恢复。

“第五轨还有十米。”设施护卫报码。

“炮口完成。”

“高爆弹入膛。”

“后车离射界。”

德克萨斯打满方向。后车从雕像与炮口之间横移出去,车身离开的一瞬,所有观察组同时伏下。

雕像失去视线。

它没有追车。

它转向距离最近的炮车驾驶室。

设施护卫只听见车顶一声刮擦,雕像已经出现在炮管旁。混凝土手臂穿过观察窗,抓向他的颈部。

设施护卫的小盾从侧面撞进来,挡住手臂。冲击将设施护卫压在炮塔壁上,肩甲发出变形声。雕像五指合拢,盾面被钢筋划出深沟。

“开炮!”设施护卫吼。

“距离太近!”

“开!”

设施护卫踩下击发器。

九十毫米高爆破障弹在不到三米距离击中雕像胸口。

炮声撕开红云下的空气。检修桥剩余玻璃同时碎裂,炮车前部被爆风压低,设施护卫与设施护卫撞向驾驶室后壁。雕像的混凝土身体在火光里粉碎,钢筋骨架被撕成数十段,碎块越过五条轨道,打进货厢和冻土。

一块涂着脸部色块的碎片落在前车旁。

所有人仍盯着它。

碎片没有动。

第二块碎片落在车组人员脚边。他后退时踩到轨枕,摔坐在地,眼睛仍不敢离开碎片。

“它碎了。”设施护卫从炮车里说。

“确认。”德克萨斯回答。

“怎么确认?”

没人知道。

炮声把尸群全部引向编组站。最前排已越过红云下的冻坡,奔跑速度超过雪地车起步速度。破障炮还有一枚高爆弹和一枚穿甲弹,自动装填架在近距离爆炸后卡死。

“先清路。”德克萨斯说。

设施护卫耳内出血,仍坐回炮手位。设施护卫左肩护甲变形,无法完全抬手,便用另一只手转动手动装填轮。两人把第二枚高爆弹推入炮膛。

莫斯提马站在前车旁,复合弩只剩普通箭与牵引箭。她可以用区域减速拖慢尸群,也可以用范围法术打开缺口。医疗记录贴在地图最上方,提醒她当前禁用高负荷时间术式。

她自己做出选择。

“我用普通范围法术压前排,炮打坡顶。狼群切两侧。车辆沿第五轨北出口撤。”

德克萨斯问:“身体?”

“能做三轮。”

医疗技师从伤员旁抬头:“两轮。”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监测片:“两轮半。”

“没有半轮。”

“那就两轮。”

她取下黑锁。尾巴继续卷住白匙,冷光标出尸群最密集的落点。第一轮普通法术在坡脚爆开,淡蓝冲击将前排掀向后方。几十具转化者撞成一团,血肉机械从它们中间踩过,履带碾碎胸腔和头颅。

第二轮落在第五轨出口。三具融合工程臂被同时压向地面,关节结晶撞碎,黑血与液压液喷上钢轨。

莫斯提马没有施放第三轮。

九十毫米炮再次开火。

高爆弹越过尸群,在坡顶岩层内爆炸。雪、冻土和废弃轨枕形成小规模滑坡,压住后续大半目标。炮声传得更远,也换来三分钟撤离窗口。

两辆雪地牵引车沿第五轨冲出检修桥。德克萨斯驾驶后车,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狼群留在轨道两侧断后。前车由车组人员驾驶,莫斯提马坐回原位,医疗技师立即给她测血糖。

“红灯。”医疗技师说。

“刚才还是黄。”

“你用了两轮法术。”

“普通法术。”

“身体不会因为普通两个字少耗糖。”

莫斯提马接过葡萄糖凝胶。她撕开包装,挤进嘴里,吞咽动作比平时慢。车窗外的碎石与尸体都带着红边,雕像碎片混在其中,无法再辨认。

“它死了吗?”设施护卫从频道里问。

没人立刻回答。

德克萨斯说:“主体粉碎。以后仍按观察异常记录。”

“如果碎片也会动?”

“那就需要更多眼睛。”

设施护卫沉默。

他在炮车爆炸前最后看见雕像的手穿过窗口。那只手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掌,设施护卫的盾替他承受了抓握。现在他每次吞咽都觉得颈侧发紧,手指会无意识摸向同一位置。

设施护卫坐在后车地板,变形肩甲已经拆下。左肩有明显挫伤,骨骼未断。他用右手一遍遍擦小盾上的钢筋划痕,擦到布料磨破仍没停。

拉普兰德看了一会儿:“它抓的是盾。”

“收到。”

“你一直擦,盾也不会忘。”

设施护卫抬头:“狼会忘吗?”

拉普兰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被折断的狼影只恢复出头部,颈部以下仍是一片散乱影子。

“不会。”她说。

“那就让它记。”

设施护卫继续擦盾。拉普兰德没有再笑他。

车队越过检修桥北侧后,北六信号进入稳定范围。检修器收到一段来自北七方向的自动记录:前方三十二公里出现大面积异常红光,所有有机物运输应进入遮光库;北七中继已经转入机械报码,无人回应人工挑战。

记录末尾还有一段炮声。

三声短,六声长,随后是一种泰拉现有记录库里没有的高初速爆炸。爆炸间隔整齐,落点沿一条直线向西推进。

车组人员听了两遍:“乌萨斯炮兵?”

“型号不对。”设施护卫说。

“拉特兰?”

莫斯提马摇头:“太远,也不是守护铳。”

“萨尔贡?”

“先记未知。”德克萨斯说。

设施护卫把声音写进纸带。每一声炮击都对应一个精确时间戳,最后一声却比前一声早了两秒。记录层受损,顺序无法直接相信。

莫斯提马看着纸带,没有触碰。

她的读取能力可以追溯声波记录的过去,却会继续削弱时间感。前方还有北七、感染天空和未知炮击,她决定保留当前判断能力。

“到现场再看。”她说。

德克萨斯点头。

拉普兰德把脚搭在仪表台边缘:“终于有新的炮。”

“你离炮远一点。”德克萨斯说。

“刚才那门很好用。”

“你没开。”

“所以可惜。”

“不可惜。”

两辆牵引车沿第五轨北行十公里,后方炮声的回音才完全消失。

折颈护卫的情况在此期间持续恶化。他的颈部肌肉无法支撑头部,呼吸受到肿胀压迫,右手逐渐失去触觉。医疗技师用两根可伸缩支架固定盾面,把盾改成临时脊柱板。每次车辆转弯,设施护卫都会用身体挡住盾边,避免伤者跟着滑动。

“我会瘫吗?”护卫问。

医疗技师没有给保证:“现在手指还能动几根?”

“三根。”

“刚才四根。”

“所以我会瘫。”

“所以需要尽快到北七。”

“北七还有医生?”

“有设备。”

“医生呢?”

医疗技师看向前方红云:“到了才知道。”

护卫闭上眼。他不再问,左手却抓住设施护卫护腕。设施护卫没有让他松开,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二十分钟。

伊莎贝尔在另一侧清理裤腿。她用去污布擦了七遍,布面已经没有污物,手仍在重复。年轻维护员把第八块布递给她时,医疗技师抓住他的手。

“别给了。”

“她说还脏。”

“皮肤快破了。”

伊莎贝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被擦出血,血色一出现,她立刻用布去盖。

“它站在门外。”她说。

“已经碎了。”年轻维护员回答。

“碎片也在看。”

“碎片留在后面。”

“你怎么知道没有粘在车底?”

年轻维护员无法回答。他也看向地板,仿佛混凝土手指会从防滑纹里伸出来。

德克萨斯听见后,将车辆停在一段开阔轨道。尸群仍在十分钟以外,红云边界尚未接触车顶。她让所有能够行动的人下车,对两辆车底进行一次人工观察检查。

“每个人都看一遍?”车组人员问。

“两组。第一组看,第二组休息,五分钟交换。”

“会拖慢。”

“不检查,他们会一直看地板。”

德克萨斯没有说“别害怕”。那句话不会让伊莎贝尔停止擦手,也不会让设施护卫停止摸脖子。一次可见、可重复的检查至少能给他们一个共同结果。

第一组趴在雪地,用白匙、手电与机械镜检查履带、车轴和拖架底部。设施护卫不能抬左臂,便负责报出位置。拉普兰德让狼影穿过每一块金属,确认内部没有混凝土实体。

前车右履带发现三块灰色碎片。

所有人同时后退。

莫斯提马用白匙照亮。碎片表面没有颜料,内部没有钢筋,只是检修桥爆炸时崩落的普通混凝土。她没有直接触碰,让机械夹将碎片分别放入三个透明罐。

“为什么分开?”设施护卫问。

“如果其中一块移动,另外两块可以对照。”

“如果三块都动?”

“那就丢车。”德克萨斯说。

伊莎贝尔听见这句话,终于停止擦手。她盯着三个罐子,等待其中任何一块改变位置。

五分钟过去,碎片没有动。

第二组接替观察。又过五分钟,三块碎片仍在罐底。德克萨斯在罐盖画出位置线,用胶带固定,随后将它们放进车外隔离架。

“检查结束。”她说。

“以后还查吗?”伊莎贝尔问。

“每次停车。”

“多久一次?”

“两小时,或者听见刮擦声。”

伊莎贝尔点头。这个答案没有保证绝对安全,却给了她下一次检查的时间。她把沾血的去污布放下,手指仍在发抖,至少不再继续擦破皮肤。

车队重新启动。

德克萨斯把检查流程写在驾驶台边。拉普兰德看完,用刀尖在最后加了一条:

【听见脖子响也要查。】

德克萨斯把刀推开:“别写。”

“很实用。”

“会让他们一直听。”

“他们已经在听。”

“所以别再提醒。”

拉普兰德看向后舱。设施护卫正摸着颈侧,护卫躺在盾上不敢转头。她收起刀,没有继续刻字。

“这次听你的。”

“嗯。”

“你不惊讶?”

“没必要。”

“下次可能没有。”

“下次再说。”

第五轨尽头连接一条高架货运线。高架桥横跨冻河,桥面停着一列二十四节客货混编车。车头没有牵引机,尾部也没有动力模块,整列车却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向北滑行。

它没有车轮声。

钢轮悬在轨道上方两厘米,车厢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每扇窗后都坐着人,姿势端正,脸朝前方。车队从侧面接近时,窗内所有头颅依次转向雪地车。

“又一列。”设施护卫声音发紧。

“这列看得见。”车组人员说。

“所以更好吗?”

没人觉得更好。

高架桥入口只够一支车队通过。无牵引列车占据中央轨道,左右检修道各宽两米,雪地牵引车无法并行。回头会重新接近尸群,等待则让红云覆盖桥面。

德克萨斯观察列车速度:“能停吗?”

“制动管在车厢下方。”设施护卫说,“没有牵引机,理论上每节车都能手动制动。”

“二十四节。”

“只刹前三节会脱轨。”

“脱轨能让出路吗?”

“可能把桥堵死。”

莫斯提马看着高架桥下。冻河表面铺着尸体,数量从桥墩一直延伸到远处河湾。尸体有的被冻进冰里,只露出半张脸;有的仍在冰面爬行,手指磨到只剩骨头。桥上任何大型声响都会令整条冻河醒来。

“让列车继续走。”她说,“我们跟在后面。”

“它去哪里?”德克萨斯问。

“北方。”

“终点?”

“北七附近。”车组人员指向旧图,“这条线原本经过北七去污货棚。”

“它可能把我们带进站。”

“我们本来就要进站。”

德克萨斯考虑三秒:“保持二十米,不进车厢,不与窗内目标接触。”

车队驶上高架桥。

无牵引列车在前方静静滑行。最后一节车厢门敞着,门内站着一名列车员。他穿旧制服,左手拿检票钳,右手缺少三根手指。风吹动制服下摆,身体却没有摇晃。

“请出示车票。”他对车队说。

声音清楚地穿过二十米风雪。

德克萨斯没有回应。

“请出示车票。”

拉普兰德从后车窗口探头:“没有。”

列车员抬起检票钳。

车厢窗后的人同时站起。

德克萨斯侧头:“你为什么回答?”

“它问了。”

“可以不答。”

“现在知道了。”

列车开始减速。二十四节车厢内部传出脚步,数百双鞋底在同一节拍里走向后方。最后一节车门旁出现第二名列车员,随后是第三名。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检票钳,脸上没有眼睛。

“离开二十米。”德克萨斯说。

前车减速,无牵引列车也减速。

前车加速,列车随之加速。

“它在保持距离。”车组人员说。

“因为我们没有票。”拉普兰德回答。

“你很得意?”

“它至少听见我了。”

第一名列车员从车门跳下。

他的双脚没有落到轨道,身体贴着桥面向后滑行,速度与列车完全一致。第二名和第三名紧随其后,三人沿轨道朝车队走来。

莫斯提马抬起复合弩:“别打头。”

“为什么?”设施护卫问。

“声音会吸引河面。射关节,让它们掉桥。”

第一箭穿过列车员右膝。关节断开,身体仍保持步行动作,上半身沿轨道滑行。设施护卫用盾撞中它,将其推向桥侧。列车员越过护栏,落进冻河。

冰面裂开。

桥下几百具尸体同时抬头。

“声音已经有了。”拉普兰德说。

“所以快一点。”德克萨斯回答。

狼影穿过第二名列车员,把它的腿从身体里撕出来。第三名冲到前车旁,检票钳夹住车门。金属钳口闭合时,门板出现一枚圆形孔洞,像被检票。

孔洞周围开始向纸张转化。

设施护卫用机械斧砍断检票钳。列车员失去工具后抬手抓他,设施护卫从侧面撞开。莫斯提马以普通冲击法术压住上半身,尾巴卷着白匙照向其胸口。

胸腔里只有一张折叠车票。

车票上写着车队所有人的名字。

莫斯提马没有读取,直接用弩箭穿透纸张。列车员的身体当场失去支撑,制服、皮肤和骨骼同时散成无数打孔纸屑。

纸屑落向冻河。

无牵引列车鸣笛。

桥下尸群开始攀爬桥墩。血肉机械从冰层里抬起,背部冻着半辆公交车。列车窗后的人全部挤向后门,检票钳碰撞声连成一片。

“超车。”德克萨斯说。

“检修道太窄。”

“前车走左,后车走右。”

“会擦车。”

“擦。”

两辆雪地牵引车同时改变路线。左侧履带压上检修道,右侧履带仍在主轨;后车反向布置。车体倾斜,拖架与列车侧面只剩半米。

德克萨斯驾驶后车率先加速。后车外壳擦过列车,火星沿二十节车厢连续迸发。窗内乘客的手穿过玻璃,抓向车顶狼影。虚幻狼群不受实体阻挡,反过来撕开车厢内连接线。

拉普兰德站在副驾驶踏板,单刀从窗外划过。一排手臂被切断,断肢落在后车顶部,仍用手指敲击金属。

“更快。”她说。

“已经在加。”德克萨斯回答。

“还能快。”

“桥面不够。”

“以前巷子也不够。”

“这不是巷子。”

“所以更宽。”

德克萨斯没有继续争。后车速度升到八十,牵引拖架左右摆动,外侧履带有一半悬空。她用连续小幅转向保持重心,车身像在钢轨上漂移。拉普兰德的笑声从风里传来,狼群沿列车车顶奔跑,把试图跃下的乘客重新推回车厢。

前车跟上。

车组人员驾驶技术远不如德克萨斯,第一次压检修道便撞上列车外壳。前车右侧门凹陷,白匙差点从莫斯提马尾巴里脱落。莫斯提马用尾巴重新卷紧杖身,复合弩射断前方两只抓手。

“向左三十厘米。”她说。

“看不清!”车组人员回答。

“按我报码。”

她盯着车轮与护栏之间的距离。红色余像让护栏分成两条,她无法直接判断,便改看白匙投在地面的影子。真实护栏只产生一道影。

“左十五。保持。右五。”

前车逐渐稳定。

无牵引列车开始加速,试图重新超到车队前方。德克萨斯已经接近车头位置。她看见第一节车厢内没有驾驶室,只有一排面对后方的座椅。每张座椅上都放着一张白色笑脸面具。

面具同时转向她。

她没有看第二眼。

后车越过列车最前端,回到主轨。前车紧随其后。两辆车在列车前方重新排列,无牵引列车仍想保持二十米距离,却被桥面坡度拖慢。

“拉开。”德克萨斯说。

车队速度升到九十。桥面冻土与钢轨不断撞击履带,前车散热口封堵层开始报警。狼影仍趴在入口处,牙齿状污染物在它身体下不断咬合。

高架桥北端出现去污货棚。

绿色引导灯亮起,无牵引列车开始鸣笛。车厢内乘客重新坐回位置,列车员停止追击。它沿中央轨道驶向货棚正门,车速逐渐降到零。

两辆雪地牵引车从侧面绕过。

最后一节车厢经过时,缺少三根手指的列车员又站在门口。它举起检票钳,对拉普兰德说:“下次补票。”

拉普兰德把刀背在肩上:“下次我开车。”

车门关闭。

列车进入货棚,整列车在红色天空下消失。轨道上没有留下钢轮痕迹,只留下数百张打孔车票,纸面姓名全被挖空。

车队在北侧坡地停车。两辆车外壳新增大面积擦伤,前车侧门无法完全开启,后车拖架左侧固定杆变形。燃料消耗比计划多出一成,狼群又有一头轮廓变淡。

车组人员趴在方向盘上,双手仍在发抖:“我差点把车开下桥。”

莫斯提马回答:“没开下去。”

“因为你报码。”

“我看见两条护栏。”

车组人员抬头。

“白匙影子只有一条。”她说。

“如果影子也错?”

“那就会下去。”

她说得平静,笑容也没有变化。车组人员却没有从这句话里得到安慰。他看向桥下漫山遍野的尸体,意识到刚才所有选择都只比死亡多一层薄薄的机械误差。

医疗技师要求车队在去污棚北侧停十五分钟。她先处理护卫颈伤,再给莫斯提马补充葡萄糖。折颈护卫右手只剩两根手指能动,血氧下降,需要开放气道。

“这里做?”设施护卫问。

“再拖会窒息。”

“红云快到了。”

“七分钟。”设施护卫报码。

“我需要五分钟。”

设施护卫和德克萨斯用两面盾搭出临时遮光棚。医疗技师在盾下切开护卫气管,血沿颈部固定架流进雪里。护卫无法说话,眼睛一直看着设施护卫。设施护卫抓住他的左手,让他每次疼痛时捏一下。

第一刀下去,护卫捏得很重。

第二刀,他的力量变弱。

气管导管插入后,空气终于进入肺部。护卫眼角流下泪,手指仍没有松开。

红云边界在第六分钟覆盖高架桥。

车队必须进入去污货棚。

货棚北门没有引导人影,机械锁仍工作。设施护卫用北六回执打开外门,门内成排去污架自动升起。每一只透明封存柜都空着,只有最深处挂着白色笑脸的柜子仍亮红灯。

内门关闭前,尸群抵达高架桥北端。第一批目标从桥栏翻下,砸在货棚外墙;后续尸体沿前排身体搭成坡道,数量很快盖住门外雪地。去污棚的隔音层挡住大部分撞击,金属门仍在每一轮冲锋中向内鼓动。

车内幸存者听不见具体吼声,只听见低沉震动。有人立刻趴到地面,以为无形列车再次从地下经过。伊莎贝尔抱住头,嘴里重复观察报码。年轻维护员试图安慰她,自己却在每次灯光闪烁时回头确认车底。

德克萨斯把当前威胁写在白板上:外门尸群、红光、车体污染、封存柜。

“先做哪一个?”车组人员问。

“封光,堵液,守门,处理伤员。车体去污等内区确认。”

“面具呢?”

“没人靠近。”

“它在笑。”

“所以更别靠近。”

拉普兰德从车里下来,腹部固定带使她走路略微僵硬。她看向半落遮板后方,没有正视面具,只看黑液在地面的反光。

“它知道我们来了。”

“你也知道它在。”德克萨斯说,“到此为止。”

“它看起来比那些石头会聊天。”

“别聊。”

“你今天禁止的事情很多。”

“每一件都有原因。”

“那就更有意思。”

德克萨斯横在她和封存柜之间。拉普兰德没有继续向前,狼影却沿墙角散开,寻找货棚其他出口。

设施护卫启动手动遮光。钢制卷帘从屋顶落下,封住六面采光窗。第三面卷帘下降时卡住一具吊在窗框上的尸体,尸体腹部被夹破,内脏和源石结晶落进棚内。红光从不足一掌宽的缝隙射入,照中地上的血肉。

组织立即软化。

皮肤、肌肉与结晶一同融成半透明胶状物,沿地面寻找其他有机物。距离最近的北六伤员正在盾下接受输液,胶状物朝她拖架方向伸出细长触须。

莫斯提马抬起复合弩,牵引箭射中卷帘下方尸体。尾巴卷住箭绳向后拉,尸体被拖出窗缝,卷帘随即闭合。设施护卫以盾挡住地面胶状物,医疗技师喷出快速硬化泡沫。

“它会穿泡沫。”设施护卫说。

“泡沫没有有机物。”

“里面有血。”

设施护卫的盾面沾着护卫和尸体的血。胶状触须沿盾缘向上爬,试图钻入他的手套。

设施护卫立即松手。盾落在地面,医疗技师用第二层泡沫连盾一起封住。透明胶状物仍在内部蠕动,速度逐渐减慢。

“盾暂时不能用。”医疗技师说。

设施护卫看着被封住的盾,右手空了一瞬。他从备用架取下一面小型工程盾,重量只有原来一半,遮挡面积也小得多。

“能用。”他说。

“肩膀呢?”

“也能用。”

没人把这句话当成伤势消失。

外门再次鼓起。固定螺栓断了一枚,门缝落下黑色粉尘。拉普兰德的狼群穿过墙体,从外侧撕开最前排尸群。她身体随狼影攻击轻轻颤动,腹部绷带又洇出一条红线。

德克萨斯看见了:“收两头回来。”

“外面很多。”

“所以收两头。”

“少两头会更慢。”

“你先流完会更快。”

拉普兰德笑着舔掉嘴角咳出的血沫,仍让两头狼影退回脚下。她没有承认德克萨斯说得对,只把剩余攻击集中到门缝。

莫斯提马靠在前车门边。两轮普通法术后的低血糖使手指发冷,黑视尚未再次出现。她看见封存柜黑液穿过第一道地面沟槽,腐蚀钢板时没有产生热量,边缘却不断冒出细小气泡。

白色面具在遮板后由笑脸变成哭脸。

货棚广播自动响起:“去污程序准备完成,请所有人员卸下防护。”

“别卸。”德克萨斯说。

广播换成医疗技师的声音:“请暴露污染皮肤,便于扫描。”

医疗技师本人正在盾下处理伤者,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手术剪停在半空。她抬头看广播器,又看向所有人。

“我没说。”

“知道。”德克萨斯回答。

广播继续:“德克萨斯,请摘下手套。拉普兰德,请靠近封存柜。莫斯提马,请打开终端。”

莫斯提马的手停在内袋外侧。

终端正好又震动。

她分不清是广播提醒了自己,还是终端先响。手指隔着外套触到屏幕轮廓,红色余像沿视野边缘亮起。

德克萨斯叫她:“别开。”

莫斯提马收回手:“好。”

广播发出轻轻叹息。

最深处的白色面具重新变成笑脸。

德克萨斯看见面具,立刻移开视线:“封住那一柜。”

设施护卫拉下机械遮板。遮板下降一半便卡住,腐蚀性黑液从柜底流出,沿地面接缝向两辆车靠近。

莫斯提马的终端又震动一次。

她正在看血液流向,仍然没有拿出终端。

货棚外,红色天空压到屋顶。

货棚内,白色面具隔着半落的遮板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外门尸群仍在撞击,去污架逐排升起。机械锁把所有人困在同一座仓里,下一次开门以前,他们必须先处理那张会说话的脸。

车队驶向北七。红色天空在前方形成一层弧形边界,边界下方立着一座封闭货棚。棚门上写着“有机货物去污”,旁边仍亮着绿色通行灯。

绿色灯下有一排人影。

他们穿着去污服,脸被防护面罩遮住,手中举着引导牌。每一块牌都写着同一句话:

【请下车接受检查。】

德克萨斯没有减速。

“活人?”车组人员问。

拉普兰德让狼影先走。狼影穿过第一道人影,对方身体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一根从地面长出的电缆撑起防护服。

“衣服。”她说。

引导牌同时翻面。

背面写着:

【请留下有机物。】

货棚大门在车队接近时自行开启。门内没有红光,只有成排去污架与透明封存柜。最深处的一只柜子里,挂着一张白色笑脸。

那张脸隔着玻璃看向车队。

莫斯提马的终端第三次震动。

她仍然没有查看。

车队从货棚前方驶过,准备在北侧寻找没有自动引导的入口。白色笑脸随着车辆移动,从喜悦慢慢变成悲伤。

没有人看见它何时改变。

负责后方观察的士兵仍盯着雪地里最后一块混凝土碎屑。三束灯光同时压在那截弯曲钢筋上,直到车队转过货棚,视线才被墙壁切断。他坐回座位,双手抖得握不住水壶。瓶盖撞在护栏上,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正在门外倒数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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