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去污架后面的锁
白色面具第一次叫出德克萨斯的名字时,去污仓外门又断了一枚螺栓。
尸群挤压金属门,低沉撞击沿墙体传进地面。货棚内的自动程序仍在运行,二十四组去污架依次升起,每组机械臂都挂着喷头、称重钩和密封袋。广播要求所有人卸下外套、武器与医疗物资,声音已经从标准机械音变成了空。
“请将随身物品放上去污架。”
声音轻柔,尾音带着歌唱后的呼吸。
空本人远在罗德岛重建舰。
德克萨斯抬手关闭车载扬声器。广播仍从屋顶、地沟和封存柜内部传来。
“去污架。”它又说,“把剑放下。你不需要一直握着。”
德克萨斯握剑的手没有动。
拉普兰德站在她后方,笑意逐渐加深:“它很了解你。”
“它在猜。”
“猜得不错。”
“别回答。”
面具换成拉普兰德的声音:“她总让你闭嘴。”
拉普兰德侧过脸:“这句也对。”
德克萨斯看她一眼。
“我没和它说话。”拉普兰德回答,“我和你说。”
“少说。”
“还是同一句。”
莫斯提马靠在前车门边。终端在内袋里安静下来,她的手已经离开屏幕。白匙的杖尾抵在地面,尾巴卷住两米长的杖身中段,宽大杖首越过肩侧,把冷光投向黑液。黑锁固定在背后,没有发出声音。
医疗技师处理完折颈护卫的气道,抬头看向去污架:“车辆必须去污。红光污染已经进散热口,面具渗出物也在地面扩散。继续留在车里会把两种污染送进通风。”
“程序能用?”维修学徒问。
“机械喷头能用,自动识别不能信。”
“手动。”德克萨斯说。
“所有东西要卸车。”
“分组,不同时卸。”
医疗技师将物资分成四类:伤员与生命维持设备,武器与检修器,食物与净水,针剂与证物。每类由两人复核,称重前后记录,封条改用纯机械锁。任何广播指令都不进入流程。
拉普兰德看向医疗技师腰侧。
证物袋藏在外套后方,只露出一小段金属扣。她在北线出发那天听见过同样的落锁声。那时医疗技师回答“没有”,手却一直留在车门后。
狼影从她靴边散开。
德克萨斯立刻说:“狼也要登记。”
“它们没有重量。”
“活动范围登记。”
“你准备给每头狼发工牌?”
“你负责。”
拉普兰德笑着抬手。六头轮廓清晰的狼影依次伏在她周围,受伤的第七头只剩前半身,影子从腰部向后散成雾。
“七头。”她说。
“扎罗呢?”
“他不是我的员工。”
阴影里传来扎罗的声音:“终于有一句正确。”
“活动范围。”德克萨斯重复。
“仓内。”
“具体。”
“有趣的地方。”
“拉普兰德。”
“车辆、门、墙和我看得见的所有地方。”
德克萨斯在记录上写下“全仓”,又补了一句“不得进入医疗证物区”。
拉普兰德看见后笑了:“你提醒我那里有东西。”
“你已经知道。”
“所以你也知道我知道。”
“嗯。”
“真麻烦。”
德克萨斯把记录板合上:“坐下。”
第一组去污开始。
维修学徒与车组人员卸下检修器核心、接线架和备用电池。设备经机械喷淋后进入称重架,维修学徒逐件检查缝隙。喷头用高压无机清洗剂冲掉车体血污,红光污染组织在接触清洗剂后缩成硬壳,随刮板落进焚烧槽。
外门持续震动。
焚烧槽每开启一次,尸群便沿热源撞击一次。货棚顶板落下灰尘,白色面具所在封存柜的遮板也跟着下降一厘米。
“拉开遮板。”广播用可露希尔的声音说,“柜内有净化设备。”
维修学徒停住刮板。
“她知道设备。”
“公开结构图里有。”莫斯提马说。
“北七去污仓结构不公开。”
“源石记录可能记住维修。”
“也可能它真的知道。”拉普兰德说。
“都不拉。”德克萨斯回答。
封存柜黑液流过第二条地沟。腐蚀后的钢板出现密集孔洞,孔洞里长出嘴唇。每一张嘴都在重复“打开”,声音不同,有老人、孩子、士兵和医生。
医疗技师在第三组物资旁听见了自己的导师。
“你的手术切口偏了两毫米。”那声音说,“他会因为你瘫痪。”
她正在重新固定折颈护卫,手术剪停在皮肤上方。
护卫通过气管导管无法说话,只能看着她。监测片显示血压下降,右手触觉继续减退。
“继续。”维修学徒说。
医疗技师没有回应。
“他需要你继续。”
“切口确实偏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让我继续?”
“因为他在窒息。”
导师的声音贴着地沟靠近:“再切一次。把颈椎打开,我教过你。”
医疗技师手指发白。她见过太多血肉和死亡,仍无法忽略导师的语气。那个人曾在她第一次手术失误后整夜陪着她,也曾在灾变第一天失联。
德克萨斯走过去,剑尖刺穿地沟里的嘴。黑液腐蚀剑刃,嘴唇被切成两半,声音依旧从两侧传出。
“看病人。”德克萨斯说。
医疗技师盯住护卫瞳孔。护卫左手还抓着维修学徒护腕,指尖用力,说明意识清楚。
“我继续。”她说。
导师的声音变成哭声。
她没有抬头。
莫斯提马观察黑液扩散。白匙冷光能够让液体短暂退缩,普通法术冲击只能改变流向,无法停止腐蚀。删除面具本体可能结束主动影响,也可能留下已经释放的污染。她当前身体无法确定异常能量代价,暂时没有使用时间终止。
黑锁终于低语:“戏台戴着一张脸,脸下还有千张。烧掉面具,掌声仍会留在屋里。”
“收到。”莫斯提马轻声回答。
维修学徒听见她说话:“知道什么?”
“柜子不能久留。”
“能搬出去?”
“外面是尸群。”
“能烧?”
“先隔离。”
德克萨斯将两辆车移动到货棚北端,远离封存柜。机械去污架必须经过柜前区域,医疗物资只能在原位置卸车。她亲自站在证物区,单剑没有入鞘。
医疗技师解下腰侧证物袋。
拉普兰德看见机械锁完整露出。
一头狼影沿天花板爬向封存柜,故意让爪尖刮过钢梁。刺耳声响引起所有人注意。白色面具同时从笑脸变成哭脸,黑液里的嘴开始尖叫。
“它在动!”伊莎贝尔喊。
德克萨斯转向封存柜。
拉普兰德身侧另一头狼影猛地扑向证物袋。
德克萨斯早有准备。她转身挥剑,剑身穿过无实体狼影,刀锋落在证物袋锁扣前方。狼影凝实的爪子被剑背压到地面,袋子仍在医疗技师手中。
“抓到了。”拉普兰德笑着说。
“收回去。”德克萨斯回答。
“你反应很快。”
“你太明显。”
医疗技师把证物袋扣上称重钩。数字与封存记录一致。她检查外层封条、锁扣和编号,全部完好。
“拉普兰德。”她的语气发冷,“再碰一次,我把你的手也封进袋里。”
“哪只手?”
“能碰到的那只。”
“你刚才说没有。”
医疗技师停了一下。
德克萨斯看向她。
“那支红针。”拉普兰德说,“你说没了。”
“我说没有。”
“袋子里是什么?”
“证物。”
“红色的证物?”
“和你无关。”
“所以真的还有。”
医疗技师没有继续回答。她把证物袋放进透明机械箱,锁上外盖。德克萨斯将狼影从箱边驱开,亲自检查四个角。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眼前这只袋子上。
去污架背面,第三头狼影从地沟中抬起头。
它早在第一组设备喷淋时便穿过医疗技师外套,记住了袋子内部结构。真正抢夺发生在尖叫之前:狼影凝实一只前爪,利用去污架机械臂下降的遮挡,打开内层快拆扣,将深红储液筒从计量仓后方卸下;另一只空去污液袋、金属配重和十毫升空计量仓被塞回原位。外层封条从未开启,机械锁也保持闭合。
狼影把储液筒含在没有实体的口中,穿过称重架底板。
没有重量落在地面。
拉普兰德的笑容没有变化。
德克萨斯看着她:“结束了?”
“你赢了。”
“我没和你比赛。”
“那你也赢了。”
她让被剑压住的诱饵狼影散开。德克萨斯仍未放松,检查拉普兰德双手、腰带和拖架。储液筒不在任何实体口袋里。
“满意?”拉普兰德问。
“暂时。”
“真难得。”
第四组去污继续。
医疗针剂、抑制剂、人工血液和葡萄糖逐件称重。证物袋数字与原记录只差不到一克,去污液袋里的液体补足了储液筒差异。机械秤没有发现调包。
拉普兰德回到后车拖架。她坐下时,尾巴般的狼影从底板穿过,将储液筒送进她提前割开的夹层。金属筒没有碰撞,只有一声极轻的止回阀响。
她的耳朵转向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仍站在证物箱旁,没有听见。
封存柜里的白色面具却笑得更深。
“你拿到了。”它用拉普兰德的声音说。
拉普兰德第一次真正看向面具。
隔着半落遮板和透明玻璃,喜剧面具眼孔里没有眼睛,黑色腐蚀液却像泪一样流下。它知道调包,或者只是在继续猜。
“闭嘴。”拉普兰德说。
德克萨斯立即回头:“你在和谁说话?”
“你。”
“我没说话。”
“所以让你闭嘴。”
德克萨斯盯着她两秒。拉普兰德笑得坦然,双手也空着。她没有再追问。
去污程序进入车辆阶段。
前车先驶入喷淋区。机械臂冲洗履带、底盘和散热口,狼影从入口退开。透明皮膜与牙齿状污染被高压无机液剥离,落入地沟后向封存柜黑液靠近。
两种污染接触。
黑液突然沸腾。
白色面具发出一声愉快叹息。地沟中的透明组织迅速染黑,生出细长手臂,抓住最近的喷淋机械臂。金属在腐蚀下软化,机械臂像骨折一样向下弯曲。
“停程序!”维修学徒拍下手动急停。
急停灯亮,机械臂仍在运动。
“切电!”
车组人员拉下实体断路器。棚内一半灯光熄灭,喷淋泵停止,机械臂却靠黑色组织继续爬行。
“它接管的不是控制器。”维修学徒说,“是结构。”
德克萨斯拔剑切断机械臂根部。黑液喷上剑身,金属表面立刻出现孔洞。她后退,机械臂落进地沟,仍用喷头向众人爬。
设施护卫用小盾挡住。盾面没有旧血,黑液沿无机合金缓慢腐蚀。莫斯提马用普通冲击法术把机械臂压进焚烧槽,维修学徒手动关闭槽门。
焚烧器点火。
火焰从槽缝喷出,棚内温度上升。外门尸群受到热源刺激,撞击频率翻倍。第三枚螺栓断裂,门板向内鼓出近半米。
“还能撑多久?”德克萨斯问。
“五分钟,也可能下一次。”维修学徒回答。
“后门?”
“机械锁受红光程序控制,需要完成去污才开。”
“手动破门。”
维修学徒与车组人员跑向后门。检修器核心尚在去污架,必须穿过黑液扩散区才能取回。莫斯提马让尾巴卷住白匙,冷光铺出一条黑液退缩的窄路。
“我去拿。”她说。
医疗技师挡在她前方:“血糖红灯。”
“不用时间术式。”
“普通法术也消耗。”
“只走路。”
“你刚才黑视过。”
莫斯提马看向德克萨斯:“你去?”
德克萨斯正在守外门,无法离开。
维修学徒左肩受伤,维修学徒需要开门,车组人员需要校对线路。拉普兰德能够让狼穿过黑液,却无法让无实体狼影携带二十七公斤检修器长期移动。
“我去。”莫斯提马再次说。
她自己选择风险。医疗技师没有给许可,只把一管葡萄糖凝胶塞进她手里:“出现黑视就停。”
“停在哪里?”
“原地。”
“黑液里?”
“所以别黑。”
“这项很难控制。”
莫斯提马咬开凝胶,吞下以后进入白匙光路。黑液在冷光边缘形成一排嘴,使用菲亚梅塔的声音叫她。
“你又走了。”
“你总是这样。”
“消息为什么不看?”
她脚步停了一瞬。
内袋里的终端沉默着,未读信息仍在。面具不可能知道加密正文,却能从她的迟疑里找到更合适的话。
“菲亚梅塔不会这么说。”莫斯提马回答。
“她会生气。”
“会。”
“她会死。”
莫斯提马继续走。
“所有等你回信的人都会死。”
白匙冷光突然变亮。黑液向两侧退开,莫斯提马的尾巴卷杖过紧,鳞片与金属摩擦出细响。她脸上仍带微笑,复合弩却已经抬起。
“你说得太多了。”
牵引箭射中检修器提环。她拉动绳索,将二十七公斤核心拖过地面。黑液抓住外壳,普通冲击法术沿绳索落下,把几只手臂震开。
第一轮法术后,监测片报警。
她没有使用第二轮。尾巴卷住检修器提环,单手提起核心,从光路退回。
常年送货的人能处理这点重量。真正让她步伐发飘的是心输出不足和低血糖。走到第三步时,视野四周开始变黑;她立刻停下,把检修器放在地面。
“黑视。”她报码。
医疗技师数秒:“别动。”
黑色持续五次心跳。红色余像随后出现,地沟里的嘴全部亮成敌对轮廓,德克萨斯与维修学徒也带着淡红边缘。友军标记早已消失,她只能靠记忆确认位置。
“红视。”
“等。”
外门再次鼓起。
一只尸体的手从门缝伸进来,抓住德克萨斯脚踝。拉普兰德的狼影撕断手臂,更多手随即挤入。
莫斯提马站在黑液之间,仍然没有移动。
“现在几个人?”医疗技师问。
“德克萨斯两个,维修学徒三个。”
“继续等。”
“门快开了。”
“其他人处理。”
德克萨斯听见后,没有要求她施术。单剑切断门缝手臂,拉普兰德让狼群从门外反向冲散尸群,设施护卫将小盾插进变形门板。
红色余像用了十二秒退去。
“一个德克萨斯,一个维修学徒。”莫斯提马说。
“回来。”
她重新提起检修器,走完剩余距离。维修学徒接过核心,立即接入后门旁路。
面具在封存柜里笑着说:“你本来可以更快。”
莫斯提马没有回答。
后门机械锁开始复位。需要九十秒。
外门只剩两枚完整螺栓。
众人将伤员、净水和已去污武器重新装车。部分食物仍在污染区,德克萨斯直接划掉。车组人员想取回两箱高能口粮,黑液已经爬上包装。
“那是三天补给。”他说。
“拿了可能只有今天。”德克萨斯回答。
“下一站没有食物。”
“还有两天。”
“地图说两天。”
“所以现在更不能带污染。”
车组人员看着口粮箱,最后退开。黑液将包装文字腐蚀成一排笑脸。
后门倒计时剩四十秒。
外门第一枚螺栓断裂。
尸群从门板上方挤入,身体被金属压成扁平形状,仍用牙齿和手指向内爬。狼群扑上去,虚幻利爪将头颅与脊柱撕开。黑血落进地沟,与面具污染汇合。
封存柜遮板彻底卡死。
白色笑脸看向莫斯提马。
“带我走。”它说。
“不带。”
“我知道你要离开这里。”
“你不知道。”
“你会带着这场污染留下的麻烦继续走。你们总要找懂旧战争的人,可我只知道这里。”
“你只会说。”
“我只是在猜。你的脚步、停顿和那台没打开的终端,比地图诚实。”
莫斯提马笑容很淡:“所以你留在这里。”
后门打开。
两辆牵引车依次倒出货棚。前车侧门损坏,只能从驾驶位进入;后车拖架固定杆用临时钢索替代。维修学徒守在外门方向,最后一批狼影撤回时,尸群已经涌进喷淋区。
面具的笑声沿无线电追出来。
维修学徒拔掉车载接收模块。笑声仍从车门腐蚀孔里传出。
“它在污染里。”他说。
“仓体带出来的黑液。”莫斯提马回答。
“能甩掉吗?”
“要烧掉附着部分。”
“停车烧?”
“先离开红云。”德克萨斯说。
车队沿北侧货轨加速。去污仓后门在尸群冲击下重新关闭,白色面具留在最深处,黑液却已经附着在前车侧门和后车拖架。
拉普兰德坐在后车,手指摸到拖架侧板的割口。
德克萨斯正在驾驶,视线始终向前。医疗技师的证物箱锁在车尾,封条完整,称重记录正常。
一头狼影从底板下方浮起。
它张开嘴,吐出带储液筒的深红试验注射器。筒内液体比人工血液更暗,十毫升计量阀仍停在关闭位置。
拉普兰德接住,没有立刻注射。
她把储液筒贴近车窗红光,观察液体在玻璃内缓慢晃动。莫斯提马只用了十毫升,便在十秒内让一座备用塔和成片尸群失去下一秒。药物自身不可能提供时间权能,真正被推开的东西来自莫斯提马。
拉普兰德想知道,它会从自己身体里推开什么。
扎罗的金色眼睛出现在座椅阴影里。
“偷来的火会先烧口袋。”
“那就不放口袋。”
“你准备喝?”
“打进去。”
“现在?”
拉普兰德听着前车频道。德克萨斯正在报码路线,语气平稳,还不知道证物袋已经只剩配重。
“现在太浪费。”她说。
她将储液筒塞进拖架夹层,用刀背把侧板压回原位。狼影覆盖缝隙,气味、温度和金属反光都被影子藏住。
德克萨斯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在做什么?”
拉普兰德靠回座椅,笑容明亮。
“休息。”
德克萨斯没有相信,也没有找到证据。
去污仓在后方红云里消失。医疗技师抱着仍然上锁的假证物袋,尚未进行第二次开袋复测。
拉普兰德成功把那支红色带上了北方。
车队离开去污仓七公里后,前车侧门开始流出黑液。
液体从腐蚀孔里渗进驾驶室,沿门框向仪表台爬。它没有顺着重力往下,而是朝莫斯提马内袋里的终端移动。每经过一块金属,表面便出现细小笑脸,笑脸眼窝流出更多黑色血液。
德克萨斯将车停在一处裸露岩台。红云边界已落在南方,天空仍带暗红,岩台上方没有遮蔽物,周围两公里也看不到活动尸群。
“烧门。”她说。
维修学徒检查铰链:“侧门已经和车架粘在一起。切掉会留下大开口。”
“用备用板封。”
“备用板在去污仓丢了。”
车组人员翻物资清单。两块复合钢板和一箱紧固件都留在污染区,当时所有人只顾伤员、检修器与食物,没人核对车辆修补材料。
“拆拖架侧板。”维修学徒说。
拉普兰德的手指停在座椅边。
深红储液筒就藏在拖架夹层。拆板会立刻暴露。
“拆前车修复舱外壳。”她说。
维修学徒摇头:“修复舱需要密封,北七可能有红光污染。”
“后车车顶。”
“遮光层。”
“你们的车到处都很重要。”
德克萨斯看向后车拖架:“侧板最容易拆。”
拉普兰德笑着从座椅起身:“那会让伤员吹风。”
“只拆外层。”
“里面也有固定带。”
“你什么时候关心伤员了?”
“我关心我的座位。”
德克萨斯盯着她。
拉普兰德神情自然,手却压在侧板割口附近。她知道继续反对会更可疑,于是放开手:“拆吧。”
狼影已经从夹层另一端含走储液筒。
金属筒穿过底板,藏进车下另一头狼影腹部。无实体影子不受拖架拆卸影响,也不会让普通搜索看见。
维修学徒拆下外层侧板。夹层里只有固定带、两根断掉的钢索和拉普兰德先前割开的痕迹。
德克萨斯看见割口:“什么时候?”
“无聊的时候。”
“为什么割?”
“看看里面有什么。”
“现在看见了。”
“很失望。”
德克萨斯伸手摸过夹层,指尖没有碰到异常物。她让维修学徒继续拆板,没有追问。
拉普兰德在她转身后向车底看了一眼。狼影腹部泛着很淡的深红,扎罗的眼睛在更远阴影里冷冷看着。
“口袋换了。”扎罗说。
“它不会着火。”
“狼会记住里面的东西。”
“那就让它记。”
“你让群狼替你藏毒。”
“头狼偶尔也需要仓库。”
扎罗没有帮她,也没有阻止。狼群拥有自己的意愿,仍选择服从这次藏匿。
前车侧门切割开始。
工程切割器接触黑液时,面具的声音从金属里响起:“德克萨斯,她藏了东西。”
所有人停了一瞬。
拉普兰德笑出声:“它很会挑时候。”
德克萨斯问:“藏了什么?”
“你应该问它。”
“我问你。”
“刀,狼,还有很多你不喜欢的念头。”
“具体。”
“你想听哪一个?”
黑液里的声音继续:“红色。她拿走了红色。”
医疗技师立刻看向证物袋。
袋子仍锁在透明箱内,封条和重量记录完整。她隔着箱体确认计量仓轮廓,看见里面有一段暗色液体。去污液袋吸收红云反光后,颜色与深红制剂接近。
“它在挑拨。”医疗技师说。
德克萨斯仍看着拉普兰德:“让狼全部出来。”
“为什么?”
“检查。”
“狼不是物资。”
“出来。”
六头完整狼影依次从车体、岩缝和前车旁浮现。受伤狼影最后出现,身体仍只有一半。含着储液筒的那头把异物交给扎罗投在岩台下方的影子,随后空着嘴回到拉普兰德身边。
德克萨斯逐头观察。狼影可以没有实体,也可以选择凝实,外观无法显示是否携带物品。
“张嘴。”她说。
拉普兰德挑眉:“你真把它们当车队员工?”
“张嘴。”
狼群看向拉普兰德。她笑着抬手,六张狼嘴同时张开,里面只有影子与金色光。受伤狼影发出低吼,不愿服从,扎罗的目光从岩台下方抬起。
“它不喜欢你。”拉普兰德说。
德克萨斯走到受伤狼影面前:“收到。”
她只看着它,手始终留在狼嘴外。受伤狼影最终自己张开嘴,里面也没有储液筒。
黑液发出笑声:“她骗你。”
德克萨斯回答:“你也在骗。”
“我可以告诉你她把东西放在哪。”
“不用。”
“你害怕知道。”
德克萨斯握剑的手更紧,语气没有变化:“切门。”
德克萨斯一声不答。
拉普兰德在旁边看着她。每当声音换成企鹅物流成员,德克萨斯切割门框的速度就会加快一点。她的表情仍然冷静,剑柄却被握出汗。
“你可以关掉耳朵。”拉普兰德说。
“做不到。”
“那就让我把门砍了。”
“切割更稳。”
“你总选稳的。”
“今天需要稳。”
黑液忽然换成德克萨斯自己的声音:“她会离开你。”
这句话对拉普兰德说。
拉普兰德的笑容僵住。
“她已经离开过。”
声音继续:“这次她会带走狼群。”
“狼群不属于她。”
“所以只带走你。”
拉普兰德拔刀。
德克萨斯用剑身挡住:“别碰污染。”
“它太吵。”
“所以离远。”
“你听见它说什么了?”
“听见了。”
“你会吗?”
德克萨斯没有立即回答。
这几秒沉默比面具的声音更有效。拉普兰德眼里的兴奋变成锋利的冷意,狼群也围向前车。
德克萨斯终于说:“现在不会。”
“以后?”
“不知道。”
拉普兰德盯着她,突然笑得很大声:“这才像你。”
刀没有落下。她退开两步,让维修学徒继续切割。
莫斯提马在另一侧监测黑液。她看见两个人的反应,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面具擅长把真实恐惧排列成一句话,反驳内容无法消除恐惧本身。
切割线完成。
设施护卫用小盾顶住门板,车组人员拆掉最后两枚铰链。被污染的侧门重约一百八十公斤,四个人合力抬离车架。黑液沿边缘流下,试图抓住搬运者手套。
莫斯提马用白匙冷光压住液体。普通法术在门板下方爆开,将它推入预先挖好的焚烧坑。
维修学徒倒入剩余三分之一燃料胶。
“点火会引尸群。”他说。
“红云里的已经在去污仓。”车组人员回答。
“更远的也会来。”
“烧完就走。”德克萨斯说。
火焰点燃。
黑液没有立即燃烧。它从门板上抬起数十张嘴,继续说话。火焰烧穿金属表层后,声音变成尖锐哭喊,远处红云里的尸群随之改变方向。
地平线出现大片移动轮廓。
焚烧需要至少六分钟,尸群到达只需五分钟。
“四分钟后走。”德克萨斯说。
“没烧净。”维修学徒回答。
“留下燃烧。”
“污染可能爬出来。”
“封坑。”
维修学徒与车组人员把冻土推向坑边。莫斯提马没有用时间加速帮助燃烧,她的血糖与心脏状态不支持加快自身区域代谢。她使用两次普通冲击法术,将坍塌岩块压到门板上。
第二次法术后,鼻腔填塞再次洇红。
医疗技师走来:“停手。”
“完成了。”
“你每次都在完成后才说。”
“说明时机正好。”
“说明我拦不住。”
莫斯提马微笑:“你可以写进记录。”
“已经写了。”
焚烧坑被岩块封住,黑液声音仍从缝隙里传出。它这次使用莫斯提马自己的声音:“所有人都会晚一步。”
莫斯提马看了一眼内袋终端。
没有震动。
她仍未打开。
车队在尸群抵达前一分钟离开岩台。前车侧门用后车外板临时封闭,后车拖架失去一层遮挡,冷风从固定杆间灌入。医疗技师用两张隔离毯罩住伤员,食物与净水重新分配。
燃料减少到预计路线下限。
高能口粮只够两天。
设施护卫失去主盾,折颈护卫需要北七设备,莫斯提马仍处于心衰与低血糖恢复期。狼群轮廓变淡,拉普兰德腹部伤口又渗出血。
去污仓给出的安全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德克萨斯驾驶前车,拉普兰德被安排到后车。两人隔着无线频道都没有说话。黑液最后那句挑拨仍留在彼此之间,谁也没有假装它从未发生。
车队行驶二十分钟后,医疗技师打开透明箱,准备对深红证物进行温度复测。
机械锁完好。
封条完好。
她取出证物袋,先觉得手感略软。打开内层快拆扣后,十毫升空计量仓、去污液袋和金属配重依次落在桌面。
深红储液筒不在里面。
医疗技师的脸色瞬间改变。
“停车。”她说。
德克萨斯听见语气,立刻制动。两辆车在冻土路上滑出十几米才停稳。
“怎么了?”
医疗技师举起假证物袋:“被换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拉普兰德。
拉普兰德坐在后车拖架,神情比任何人都轻松:“看我干什么?”
德克萨斯走进后车:“交出来。”
“什么?”
“红色储液筒。”
“你刚才检查过狼。”
“再检查。”
“可以。”
她张开双手,允许德克萨斯搜查外套、腰带、靴子与拖架夹层。维修学徒拆开刚才检查过的侧板,里面仍然空着。六头狼影全部现身,受伤狼也张开嘴。
储液筒藏在扎罗投向半公里外雪坡的影子里。
德克萨斯找不到。
“搜完了?”拉普兰德问。
“你拿的。”
“证明。”
“面具说你拿了。”
“你现在信它?”
德克萨斯沉默。
拉普兰德笑意更深:“它也说我会离开你。那句也信?”
“两件事分开。”
“你很擅长分开。”
“把针交出来。”
“找到再说。”
德克萨斯抓住她衣领。拉普兰德没有反抗,狼群却在车外全部抬头。两个人距离很近,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医疗技师打断:“现在不能打。尸群在后面,伤员需要走。”
德克萨斯松手。
“它会害死你。”她说。
拉普兰德整理衣领:“很多东西都会。”
“这支会更快。”
“莫斯提马活着。”
“她差点死。”
“所以我会看清剂量。”
这句话等于承认。
德克萨斯的手再次握紧,却没有拔剑。拉普兰德也没有继续装作无辜,笑容坦然得近乎挑衅。
“十毫升。”她说,“我记得。”
“你不能用。”
“等需要的时候再讨论。”
“现在讨论。”
“现在后面有尸群。”
德克萨斯看向车外。南方黑线正在接近,焚烧坑火光把更多目标引上旧路。继续停留会让所有人被围住。
“上车。”她说。
“真遗憾。”
“这件事没结束。”
“收到。”
车队再次启动。
拉普兰德坐回拖架,闭上眼。半公里外的影子沿雪坡奔跑,始终与后车保持平行。深红储液筒藏在狼影内部,止回阀没有开启。
德克萨斯已经知道她成功,却仍拿不到实物。
拉普兰德喜欢这个结果。
车轮碾过结冰的排水沟,车厢里的人同时向一侧倾斜。维修学徒赶紧抓住横杆,手背被铁屑划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血珠,脸色很快变白。
德克萨斯从前排递来一块止血贴。
“压住。”
“只是小伤。”
“压住。”
学徒照做了。他想把话题拉回去污架,却发现每个人都在避开那只空袋子。医疗技师把袋子放在膝上,指节敲了三下,像是在确认里面仍有东西。
“储液筒的重量不对。”她说。
“你刚才就知道?”德克萨斯问。
“我知道少了一支。暂时不知道少的是哪一支。”
拉普兰德靠在车厢门边,靴尖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点地。她的白发沾着去污剂,笑意还在,眼睛却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狼影。
“你们把东西装得这么严密,”她说,“丢一支就能让所有人都睡不着?”
医疗技师抬眼:“那是因为每一支的危险都不同。”
“深红的那支呢?”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
德克萨斯的手按在剑柄附近。动作很轻,却足以让拉普兰德看见。
“你问它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拉普兰德说,“你们说它已经没有了。”
“库存记录确实写着没有。”
“记录会撒谎。”
医疗技师没有接话。她把空袋子封口剪开,取出一块吸附纸。纸面上的颜色很淡,边缘却有一圈不自然的暗红。她把吸附纸放在灯下,红色像被某个看不见的脉搏推了一下。
“车停下。”
德克萨斯抬手,驾驶员立即收油。车队在雪坡后停住,后方尸群的脚步声被风压成低沉的摩擦声。所有人都以为她找到了证据,只有拉普兰德知道,那是刚才储液筒擦过狼影时留下的颜色。
医疗技师把纸折起,塞进金属盒。
“不是泄漏。”她说,“是接触转移。”
“什么意思?”维修学徒问。
“有人拿过它。”
德克萨斯看向车厢内的四双手。驾驶员的手套沾满机油,学徒手背有血,医疗技师自己戴着双层手套,拉普兰德的手干净得过分。
拉普兰德摊开手掌:“搜吧。”
她说得太快,反而让德克萨斯停了一下。
“现在搜不了。”德克萨斯说,“外面有尸群。”
“那就等。”
“等到它们爬上车顶?”
“也行。”拉普兰德笑着看向车门,“那时候每个人都会忙起来。”
车顶传来第一声撞击。铁皮向下凹了一块,灰白的手指从通风口里探进来。维修学徒发出短促的吸气声,医疗技师拔出短刃,德克萨斯已经起身。
拉普兰德比她更快。
狼影从车窗外钻进来,像一条被夜色剪下的裂缝。它没有实体,撞在车顶的尸体身上时只留下黑色轮廓。尸体的脖子被无形力量拧断,头颅滚过车顶,又被后面的群狼撕成雾。
“别把它们全引过来。”德克萨斯说。
“它们已经来了。”
第二声、第三声撞击接连落下。车厢里的人弯腰避开碎玻璃,维修学徒抱住头,嘴里重复着同一个词。医疗技师抓住他的肩膀,让他把视线放在自己的手套上。
“呼吸。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
“我看见它们的脸。”
“看我的手。”
“它们没有脸。”
“看我的手。”
维修学徒的视线终于落下。医疗技师的手套上有一枚蓝色缝线,他盯着那条线,胸口起伏逐渐变慢。
车外的狼群把尸体拖下车顶。拉普兰德站在门口,短刀在指间翻了一圈。她没有追出去。德克萨斯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车内,才把门重新锁上。
“你今天很听话。”德克萨斯说。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看够了吗?”
“还差一点。”
车队重新上路。远处的备用塔亮了一次,光线呈现出不应存在的紫红色,随后恢复成冷白。主塔的信号仍在,维修台却收到了两份互相矛盾的时间戳:一份来自三分钟前,一份来自明天凌晨。
莫斯提马坐在最后一排,白匙搁在膝上。她看着那两份时间戳,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认识这种东西?”医疗技师问。
“我认识时间。”
“那它为什么会写出明天?”
莫斯提马伸手碰了碰屏幕。白匙的光短暂地照亮她的指尖,随后熄灭。
“因为有人把明天带到了这里。”
医疗技师想追问,最后只把终端收回口袋。她看见莫斯提马的鼻腔又渗出血,递过一块纱布。
“擦掉。”
莫斯提马接过纱布,动作慢了半拍。她低头看着红色,像在辨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你又走神了。”
“我在数。”
“数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车轮转了多少圈。”
医疗技师把脸转向窗外。她想骂人,却只看见雪地里成片的尸体,以及尸体间仍在寻找方向的黑色狼影。
车厢前端,医疗技师悄悄把金属盒锁进自己的内袋。拉普兰德的目光落在那把锁上,笑容比刚才更深。
她的储液筒就在另一侧。
它贴着她的肋骨,像一枚尚未决定什么时候跳动的心脏。
车队驶出货棚区域后,后方摄像头仍收到去污架的画面。画面里所有喷头都转向道路,黑色液滴在镜头上拼出一张笑脸。维修学徒只看了一秒便关掉屏幕,手却在开关上按了三次才停。
“我知道它隔着屏幕碰不到我。”他说,“可我还是觉得它在车里。”
医疗技师把镜头线路物理拔除:“恐惧不需要先证明危险。”
她让学徒说出五件能看见的东西、四件能摸到的东西、三种能听见的声音。学徒说到第三件时卡住,只听见车轮与自己的呼吸。德克萨斯从前方敲了敲车壁,给他补上第三种声音。
拉普兰德睁开眼:“还有狼。”
学徒看向车外。黑影沿雪坡奔跑,形状忽长忽短。他本来更害怕,随后发现狼群始终与车保持同速,没有靠近活人。
“它们听你的?”
“有时候。”拉普兰德说。
“什么时候不听?”
“它们觉得我无聊的时候。”
扎罗在影子里发出不满的低吼。拉普兰德笑了一声,胸侧的储液筒跟着轻轻碰撞肋骨。
德克萨斯听见了金属声。
她回头时,拉普兰德已经把手臂搭在胸前。
“怎么了?”
“你身上有东西。”
“刀、结晶,还有你不喜欢的主意。”
“我会找到。”
“慢慢找。”
德克萨斯没有继续搜。道路前方出现新的尸群,驾驶员需要有人报距离。她转回车头,拉普兰德闭上眼,狼影把深红储液筒藏得更深。
医疗技师在记录簿上写下“封存物失踪”,没有写嫌疑人。证据仍不足,怀疑不能替代检查。她把剩余针剂逐支编号,交给两名不同人员分别保管。
拉普兰德听着笔尖划纸,轻轻哼起歌。
“你很开心?”德克萨斯问。
“有人开始认真找了。”
“找到以后呢?”
“那就看谁更快。”
车轮压过第一具尸体。后车随之颠簸,深红储液筒在狼影里稳稳停着,一滴也没有漏出。
拉普兰德闭上眼,像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信号。她的狼群沿车队两侧散开,扎罗的意志在夜风里保持清醒。
车厢里的灯随车轮起伏,储液筒在影子里保持沉默。
她听见金属轻响,便把手按在外套上,确认它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