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狼把红色藏在牙后
莫斯提马昏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时,她正在一辆被改成医疗车的运输车里。车窗用铁板封住,只留一条缝。车厢上方悬着可露希尔的自动输液架,针头从她手背进入,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她先看见滴速,再看见自己的手。
“醒了?”莫斯提马坐在对面。
“你一直在数?”
“我在等你醒来。”
“数也是等。”
莫斯提马把一碗粥推过来:“吃。”
莫斯提马拿勺子的动作很慢。她把粥送到嘴边,停了几秒,像在等待下一秒的时间感追上动作。她伸手把碗托稳。
“吞下去。”
“收到。”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医疗技师把新的红色标记夹别到莫斯提马袖口,提醒她下一次测量血糖的时间;德克萨斯在地图边缘画出绕行线,拉普兰德则盯着窗外没有月亮的雪原。群狼的影子偶尔掠过车灯,像有人在车外并肩奔跑。莫斯提马没有回头,她在纸上写下一个陌生城市的名字,又把它划掉。旅行的念头出现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却没有消失。
车队里没有远方火力组,普通车组人员只能轮换装箭。每个人都知道缺口在哪里,却没有人能从远处替他们补上。
车队在黑暗中重新起步,警车残骸被拖在后方,警灯终于熄灭。
狼群沿车轮奔跑,扎罗仍在抱怨车辆的颠簸。
拉普兰德闭着眼,指尖敲着空储液筒。她已经记住了剩余针剂的位置。
德克萨斯把车速压低,雪地前方的黑影开始聚集。
第一只尸体撞上车头。
德克萨斯抬起弩,拉普兰德睁开眼。
群狼先一步扑出。
车队驶入夜色。
红色留在牙后。
下一次还会出现。
拉普兰德笑了。
德克萨斯没有笑。
车轮继续转动。
狼影紧跟在后。
雪地没有尽头。
向前。
“那就做。”
莫斯提马吃了三口,胃部开始抽动。她把勺子放下,仍然微笑。
“味道像昨天。”
“因为就是昨天煮的。”
“你们没有换食材?”
“没有时间。”
“今天是哪天?”
莫斯提马看向车厢外的时钟。时钟指向九点十七分,日期显示空白。
“星期二。”
“哪一个星期二?”
“你再问这个,我就把粥灌进去。”
莫斯提马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鼻腔里又渗出血。德克萨斯把纱布递过来,莫斯提马自己按住。
“追猎者呢?”
“没了。”
“尸群?”
“退到主塔南侧。”
“鸟嘴医生?”
“在北四站的隔离室里。它主动进去了。”
“它说什么?”
“说那里有病人。”
“它总是这样。”
“你和它谈得很愉快。”
“它比大多数人诚实。”
莫斯提马看着她:“你把时间停在一个正在追人的怪物身上。你承受了它的全部冲击。你还在说它诚实?”
“它没有装作自己不危险。”
“你也没有。”
莫斯提马的笑意没有变化。她把手伸向黑锁,尾巴先一步卷住杖身,将它递到掌心。黑锁表面有一道细微裂纹,裂纹里露出比夜色更深的光。
碎片已经醒了。
“你欠了身体一笔账。”它说。
“我还得起。”
“每次借用时间,账单会变成你。”
“那就晚点结算。”
“晚点也是时间。”
莫斯提马闭上眼。她在昏睡期间做了许多梦:红色现实、无底漏斗、冰岛迷宫的白墙、一把从过去开向未来的枪。梦里有一名戴面具的医生,还有一头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拖动钟摆。
她醒来以后,梦的顺序已经忘了。
车厢门被打开。德克萨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质地图。她看见莫斯提马醒来,只点了一下头。
“北四站的信号稳定了。乌萨斯方向有三条路。”
“走最短的?”莫斯提马问。
“走尸体最少的。”
拉普兰德从德克萨斯身后探进来:“那就走最短的。”
“你听见了?”
“我听见你们说尸体。”
“你不需要参加。”
“我已经参加了。”
德克萨斯把地图卷起来:“你留在车里。”
“我也想吃粥。”
“你会把碗吃掉。”
“那就省洗碗。”
拉普兰德上车,坐到莫斯提马旁边。她的外套换过,肩部却仍留着腐蚀液烧出的孔洞。她没有询问追猎者,也没有看莫斯提马的伤,只盯着输液架下方的药盒。
药盒里有八支针剂。
其中一支颜色很深。
医疗技师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把药盒扣上。
“那支没有。”
“我还没问。”
“你会问。”
“那我现在问。”
“没有。”
拉普兰德笑了。她伸手去拿药盒,被德克萨斯的剑鞘挡住。
“别碰。”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
“你们对药很小气。”
“对疯子都小气。”
拉普兰德把手收回,顺势抓住德克萨斯的剑鞘,指尖轻敲木纹。
“你觉得我疯?”
“我觉得你会把危险的东西当糖。”
“糖能让人开心。”
“你已经够开心了。”
“还不够。”
她说完便下车。德克萨斯想跟,被莫斯提马拦住。
“让她走两步。”
“她会去找药。”
“你跟过去。”
“你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莫斯提马。”
德克萨斯转头,发现莫斯提马已经把白匙递给尾巴,自己低头重新查看输液滴速。她的眼神没有焦点。
“你看她?”德克萨斯问。
“暂时。”
德克萨斯下车追拉普兰德。
医疗车后方是一排临时帐篷,地面铺着冻硬的帆布。拉普兰德走得很慢,故意让自己的脚印清晰可见。德克萨斯顺着脚印转过两排车,发现它们在车轮印里消失。
狼影从车底钻出,咬住一根绳索。绳索连接着帆布仓门,仓门向上弹开。拉普兰德从阴影里伸手,拿走一只小型金属筒。
德克萨斯已经站在她身后。
“放下。”
“这不是药。”
“那就更该放下。”
“你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我看得出你很想要。”
拉普兰德把金属筒贴在耳边。里面的液体轻轻晃动,声音像一颗心脏在瓶壁里跳。
“红色的。”
“还给医疗组。”
“他们说没有。”
“他们骗你。”
“那我就更该留着。”
德克萨斯拔剑。拉普兰德没有退,狼影从四周聚来。群狼没有实体,影子却在雪地上形成一道道锋利的边缘。它们彼此交叠,把德克萨斯的退路切成许多小块。
“你想在这里动手?”
“你想在这里阻止我?”
“我会。”
“那就来。”
一辆运输车突然驶过两人之间。德克萨斯收剑,拉普兰德趁着遮挡翻过车尾。她没有继续逃,而是绕到医疗车另一侧,把金属筒塞进自己外套内层。
德克萨斯抓住她的手臂。
“我最后说一次,放下。”
“你可以搜。”
“我会搜。”
“那现在搜。”
拉普兰德抬起双臂,任她检查口袋、靴筒和腰带。储液筒藏在狼影交叠的空隙中,群狼把它当成一块没有实体的阴影。德克萨斯摸遍她全身,只找到两把刀和一枚旧车钥匙。
“满意?”
“不。”
“那你继续。”
德克萨斯盯着她,最终松手。
“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很多。”
“多一件也无所谓?”
“要看它够不够有趣。”
她转身回车。狼影最后才散开,深红金属筒在其中闪过一线。
医疗技师站在车门边,明显已经知道结果。
“你拿了什么?”
拉普兰德坐上车:“一支能让你们更诚实的药。”
“我看过库存。”
“库存里没有。”
“所以你拿的是什么?”
“没有的东西。”
医疗技师把手伸向报警器。莫斯提马忽然开口:“别按。”
“她偷了危险药剂。”
“收到。”
“那为什么不阻止?”
“她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使用。”
“她没有资格决定。”
拉普兰德笑着插话:“我有。”
“你没有。”医疗技师说,“你只是在赌我们不敢给你注射镇静剂。”
“你们可以试试。”
车厢里温度下降。德克萨斯的手放在剑柄,莫斯提马看着两人,没说话。她知道拉普兰德一旦被逼到墙角,会把墙和人一起拆掉。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光线照过所有人的脸。
“今天不打。”她说。
拉普兰德侧头:“你命令我?”
“我请求。”
“请求很弱。”
“那就等你吃完粥再打。”
拉普兰德笑出声。医疗技师趁机收走桌面上的其他针剂,把药盒锁进金属柜。
“我会把那支登记为失踪。”
“它本来就失踪。”
“我会把你的名字写上。”
“写得好看一点。”
车队在中午离开北四站。道路向东延伸,冻土下埋着旧铁路。德克萨斯驾驶最前方的装甲车,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脚已经搭在油门边。
“你碰一下试试。”德克萨斯说。
“我只是休息。”
“把脚收回去。”
“我怕你开得太慢。”
“这辆车不是出租车。”
“速度和职业无关。”
“闭嘴。”
拉普兰德把脚收回,五分钟后又放了回去。德克萨斯直接踩下刹车,车身在雪路上横移。拉普兰德撞上安全带,笑得肩膀发抖。
“你看,刹车也很有趣。”
“下车。”
“我不。”
“那就别碰油门。”
“成交。”
车队穿过一座被冰封的收费站。收费杆自动抬起,屏幕显示金额为零,时间却不断倒退。莫斯提马从后车窗口看见收费站的历史:无数车辆经过,每一次都少一个人。最后一辆车驶入时,收费员站在岗亭里,身体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白色。
她把这段景象记在心里,却没有告诉别人。
时间感知正在变弱。她知道自己看见了异常,也知道自己会在几分钟后忘掉细节。黑锁里的碎片没有提醒。
它在等待她主动询问。
“你为什么不说?”莫斯提马在后车频道问。
“说什么?”
“你刚才一直看着收费站。”
“我在看雪。”
“雪上有收费杆?”
“它很有趣。”
“你最近的‘有趣’太多了。”
“这不是好事吗?”
莫斯提马沉默。她想起自己过去在任务结束后常常把终端放到看不见的位置,却不会忘记给维修学徒带糖。现在她仍记得糖的牌子,只是记不准上一次买它是哪一天。
车队进入旧铁路隧道。隧道中没有积雪,墙壁却湿得像刚被海水冲过。顶部不断滴水,每一滴落下后,声音都会在不同位置重复三次。
拉普兰德突然抓住方向盘。
德克萨斯把手压回去:“干什么?”
“有人在后面。”
“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没有。”
“那就当没有。”
“你越来越像她。”拉普兰德说。
“像谁?”
“那个会笑的人。”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道路空无一物,车队灯光却映出一个穿白衣的身影。它站在隧道中央,距离最后一辆车越来越近。
德克萨斯没有告诉拉普兰德。
她踩下油门。
车速从六十升到一百二十,装甲车在隧道内擦过墙面。拉普兰德把脚放在仪表台上,眼睛盯着后视镜,笑意逐渐扩大。
“两百。”
“不可能。”
“那就一百八十。”
德克萨斯继续加速。隧道尽头的光像一把刀,车头冲出时,身后的白衣身影被黑暗吞没。它没有追出隧道。
拉普兰德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你看,快一点就能解决。”
“你只是想开车。”
“也对。”
车队在隧道外停下检查。医疗技师发现后车一名士兵出现短暂失忆。他记得进入隧道,却记不起离开。手腕上的时间记录比其他人多出四十七分钟。
莫斯提马摸了摸他的表。
表盘里传来水滴声。
她读取其中的时间,看到一条细小的漏斗正在扩大。表针每转一圈,便把某个尚未发生的未来拖近一点。
“别碰。”碎片说。
莫斯提马收回手。
“为什么?”
“它会记住你。”
“记住有什么坏处?”
“被时间记住,等于被它留下。”
她没有再问。
傍晚,车队在废弃铁路旁扎营。普通人围着小火取暖,没人敢抬头看云。莫斯提马分发食物,德克萨斯检查轮胎与燃料,维修学徒在远处用检修器观察道路和线路。
拉普兰德独自坐在一节翻倒的车厢里。她从狼影中取出深红储液筒,拇指摩挲止回阀。金属表面有一条极细的刻度,标着十毫升。
她没有打开。
群狼在她周围低声咆哮。
扎罗的意志从影子深处传来:“这东西会让你听见更远的狼。”
“我已经听得够远。”
“它会让你忘记自己。”
“我从来没记得太牢。”
“德克萨斯会杀了我。”
“她会先骂。”
“那更糟。”
拉普兰德把储液筒收回衣内。
远处,莫斯提马在火边昏昏欲睡。她的时间感知刚刚经历一次短暂高峰,随即跌入更深的迟钝。她清楚记得自己把粥递给自己,却无法确定那只碗是在车里拿到的,还是在火边已经放了很久。
她想问终端有没有新消息。
想法刚出现,就被一阵风吹散。
风里带着水滴声。
隧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学会开车。
它在午夜驶出隧道。
最先出现的是两束车灯。灯光摇摇晃晃,始终保持与轨道相同高度。守夜士兵以为后方有车辆追来,举起信号灯回应。白光闪了两次,隧道里的灯也闪了两次。
“口令。”士兵喊。
车灯熄灭。
发动机声仍在靠近。没有轮胎摩擦,没有换挡,只有大量牙齿互相敲击的声音。士兵后退一步,踩碎枯枝。黑暗里的东西立刻加速。
“警报!”
探照灯打开,一辆由人体和汽车零件组成的东西冲出隧道。车头是缝合的胸腔,车灯嵌在眼窝,四只轮胎由手掌包裹。方向盘后坐着一具没有头的司机,脖颈伸出电缆,连接整辆车。
它确实学会了开车。
血肉车辆撞上营地外侧拒马。钢梁刺入胸腔,车体仍继续推进,手掌轮胎抓着地面爬行。拒马被推向帐篷,守夜士兵愣在原地,直到德克萨斯把他撞开。
“撤出车道!”
德克萨斯双手握剑,剑刃切过前轮。数十只手掌被斩断,车辆向左倾斜。拉普兰德从翻倒车厢里跳下,伤势让她落地时膝盖发软,她却顺势滚到车底,双刀刺进底盘。
“你该躺着。”德克萨斯说。
“你刚才没有说休息。”
“我说过。”
“没听见。”
狼影从底盘内部爆开,扯断电缆和骨架。血肉车辆发出刺耳喇叭声,远处尸群立刻回应。
莫斯提马从医疗车顶跳下,复合弩口对准车头。她看见拒马与帐篷太近,改用弩箭射断颈部电缆。设施护卫的机械弩箭随后穿过胸腔中央,击碎隐藏在肋骨后的源石核。
车辆停止。
“这个还要留吗?”她问。
医疗技师看了一眼:“留一只手和核心碎片。其他烧。”
“很好。”莫斯提马说,“我不想再看它学停车。”
焚烧火光升起,更多尸群从隧道方向涌来。它们沿血肉车辆留下的轨迹奔跑,速度比雪原上的普通尸体更快。隧道像一条持续吐出怪物的喉咙。
车队不能在夜里继续走。道路前方有断桥,普通司机需要光线辨认。德克萨斯决定守到黎明,她没有寻求所有人同意,也没有做完美风险评估。她只是看了地形、燃料与伤员数量,选了自己认为能活更多人的方案。
拉普兰德对此很不满意。
“开车撞过去。”
“前面是断桥。”
“可以飞。”
“你先飞。”
“我开得够快。”
“三吨车不会因为你兴奋就长翅膀。”
“那就换轻车。”
德克萨斯把一捆弩箭塞给她:“守右侧。”
拉普兰德看着弩:“你知道我有刀。”
“近战会沾血。”
“我已经沾了。”
“用弩。”
拉普兰德随手射出一箭,箭矢穿过两具尸体的眼窝,钉进第三具额骨。她把弩扔回德克萨斯怀里。
“会用。”
“那就继续。”
“不喜欢。”
“没人问。”
尸群第一波冲锋持续十五分钟。车组人员射击,持盾者挡住漏网目标,长柄叉把倒地尸体推入火沟。枪械保持沉默,直到一只四米高的血肉机械从隧道口挤出。
它用矿车车厢作为胸腔,内部装着数十具尸体。每具尸体都在敲击车厢,声音像炮火。顶部伸出两条由铁轨和脊椎拼成的手臂,手掌握着一根信号塔残骸。
普通幸存者看见它时,有人直接失禁。一个年轻工人举起弩,却无法把箭搭上弦。他的手指一直滑,嘴里重复“太大了”。
莫斯提马从他手里接过弩。
“去后车。”
“我能打。”
“你现在不能。”
“我会被当成逃兵。”
“这里没有军籍。”
工人仍不走。莫斯提马看见他的视线完全被巨物占据,抬手遮住。
“看地面。沿白线去后车。”
工人低头,顺着雪上标线一步步离开。莫斯提马把弩还给旁边士兵,单手抬起复合弩。
血肉机械挥下铁轨手臂。
普通冲击法术击中关节,爆炸让整条手臂偏转。铁轨砸在防线外,冲击掀翻三名盾手。莫斯提马主动把倒塌方向附近的时间流速减慢,给盾手爬离落点的机会。区域内物体仍按空间受力移动,只是过程变慢。
“左肩有核心!”维修学徒报告。
远处弩箭射出。箭头穿过车厢钢板,源石核心出现裂纹。血肉机械没有倒下,反而从胸腔喷出大量活性粉尘。
“封面罩!”医疗技师喊。
风向突然改变。粉尘朝普通人帐篷飘去。莫斯提马把粉尘所在区域时间减慢,再加速侧向风带,让气流将其推入空地。她没有方向法术,只利用时间加速改变风在单位外部时间内完成的运动。
中等副作用迅速累积。她鼻腔出血,眼前人物动作出现重叠。白匙的光仍稳定,尾巴卷着杖身替她分担握持。
德克萨斯看见后没有叫她停。她知道莫斯提马会根据战场主动判断。她只在炮火间隙喊了一句:“还能撑?”
“七分钟。”
“够。”
莫斯提马再次开火,击碎核心裂口。维修学徒的第二发子弹进入同一位置。源石核从内部爆裂,矿车胸腔失去连接,数十具尸体倾泻而出。
莫斯提马解除法术。
被减速的铁轨手臂继续落下,砸进已经空出的地面。风中粉尘恢复正常流速,却已被气流带离帐篷。没有出现“阻力”或空间冻结,所有变化都遵循物体实际运动。
尸体从车厢落地后爬向防线。拉普兰德终于扔掉弩,双刀出鞘。
“现在可以?”
德克萨斯说:“别追太远。”
“这算许可?”
“算警告。”
拉普兰德冲进尸群。群狼围绕她展开,影子从地面跃起,咬住每一具活动目标。她的刀法没有救援队式克制,颈椎、膝关节、胸腔全部被切开。血喷上面罩,她用舌尖舔到一滴,笑容更加明显。
德克萨斯跟在后方,专门处理她漏掉的目标。她不会让拉普兰德独自冲到火力覆盖外,也不会不停要求休息。她用行动限制距离,用剑把她逼回防线。
“右边。”德克萨斯说。
拉普兰德转身斩断右侧目标。
“后面。”
狼影扑向背后。
“回来。”
“还有三个。”
“维修学徒会打。”
远处弩箭破空,最远目标头颅被贯穿。拉普兰德终于后退,靴底拖着长长血痕。
德克萨斯没有回应。拉普兰德替她回答:“她一直很会追我。”
“我在防止你死。”
“听起来更好。”
第二波尸群在凌晨两点出现。它们混有普通幸存者。有人边跑边呼救,身后感染体距离不到十米。防线无法立即判断谁已感染、谁会在进入后转化。
医疗技师设置短隔离通道:“只接近路线上能确认的人。越过红线后立即封门。”
德克萨斯救进五人,第六人突然扑向守门者。她用剑背击倒,医疗技师检查瞳孔,确认已经转化。
拉普兰德抬刀。
“等等。”医疗技师说。
“等什么?”
“取样。”
“它会咬。”
“三秒。”
医疗技师快速取出血样,拉普兰德在第三秒斩断目标颈椎。她没有因为对方曾是普通人而迟疑。对她而言,威胁已经改变形态。
另外四名幸存者缩在隔离栏后,亲眼看着同行者被杀。一名女性冲上来拍打栏杆,骂罗德岛冷血。拉普兰德走到她面前,刀尖还在滴血。
“打开门。”她说。
女性立刻后退。
“你想抱他,可以。”
“你杀了他!”
“他已经扑向别人。”
“你们可以治。”
医疗技师回答:“目前没有逆转方法。”
女性捂住脸,哭声变得沙哑。没人用道理让她立刻接受。守卫把尸体拖去焚烧,医疗技师留下姓名与时间,至少让死者不成为无名样本。
第三波冲锋没有到来。天亮前,隧道深处传出巨大的刹车声,仿佛某辆更大的车停在黑暗里。探照灯照不到尽头,群狼也不愿靠近。
扎罗说那里有一条“被折起来的路”。
拉普兰德问:“能进去?”
“能。”
“能出来?”
“看它愿不愿意。”
“那就以后。”
这是她少见的退让。深红储液筒在胸侧轻轻碰撞,提醒她还有更有趣的东西。
黎明到来时,营地外围堆满尸体。焚烧沟火焰发黑,源石粉尘监测器持续报警。车队必须立即撤离。
德克萨斯安排伤员和普通人上车。她最后走到拉普兰德面前,伸手按住她外套内层。
金属筒已经被狼影移走。
“你还在找?”拉普兰德问。
“我会找到。”
“也许它会自己找你。”
“那天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拉普兰德靠近半步:“我偏要近。”
德克萨斯没有退,只把她推上车。
车队驶向矿区。隧道后方的刹车声再次响起,一辆没有驾驶员的警车缓慢探出车头。油箱满,车体完整,警灯自行闪烁。
拉普兰德从后视镜里看见它,眼睛亮了。
“等回来,”她说,“我要那辆。”
她没有等回来。
车队离开两公里后,拉普兰德让狼影钻入警车。影子咬住变速杆,另一只狼压下油门。车辆没有驾驶员,发动机却轰然加速,从隧道口追上车队。
德克萨斯在后视镜里看见闪烁警灯:“她在做什么?”
拉普兰德坐在后车,表情无辜:“谁?”
“让车停下。”
“它自己追来。”
“车不会自己踩油门。”
“隧道里那个会。”
警车以一百六十公里时速接近。车体完整、油箱满,动力比原先报废旅行车强得多。狼影控制方向缺乏精度,车辆在雪路左右摆动,像醉酒的钢铁动物。
“再这样会撞后车。”德克萨斯说。
“那我去开。”
“你不能走。”
拉普兰德已经从车窗翻出去。她踩住狼影,沿两车之间跳跃,落到警车引擎盖。冷风把白发吹向后方,警灯在她脸上交替染出红蓝。
德克萨斯骂了一句,立即让车队降低速度。
拉普兰德砸碎前窗,钻进驾驶位。狼影松开方向盘,她一脚把无头司机残骸踹到副驾驶,双手接管车辆。
“现在是我的了。”
“减速。”德克萨斯在频道里说。
“听不见。”
“你拿着通讯器。”
“风太大。”
拉普兰德地板油起步。警车速度迅速超过一百八十,在矿区小路上连续漂移。车尾擦过护栏,金属火星延伸数十米。她绕车队一圈,故意从德克萨斯前车旁贴身掠过。
“停。”德克萨斯说。
“追上我。”
德克萨斯踩下油门。
两辆车沿雪路加速。前方道路限速在正常城市可能只有六十,拉普兰德把三倍超速当起点。警车速度越过二百,完整车体比报废旅行车稳定,却依然在每个弯道接近极限。
德克萨斯没有盲目追到同速。她知道自己的装甲车更重,转向半径更大。她通过导航判断前方弯道,切入内线,准备在出口拦截。
拉普兰德看见她的意图,笑得更深。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会乱来。”
“这叫了解。”
警车在弯前不刹车,直接降挡。车尾甩过一百八十度,前轮沿道路边缘滑行。三吨左右的车体撞上混凝土路障时,路障没有只弯一点。它被撞碎,碎块飞进沟里,警车前保险杠凹陷,安全气囊爆开。
拉普兰德一刀割开气囊,继续踩油门。
“车坏了。”德克萨斯说。
“还能开。”
“散热器在漏。”
“油是满的。”
“油箱满不能修散热器。”
“那就开到坏。”
前方尸群出现在道路中央。数量超过两百,正被先前枪炮吸引而来。拉普兰德没有转向,警车维持两百四十公里时速撞入。
第一排尸体瞬间碎裂。动能把身体抛上车顶,挡风玻璃被血与骨覆盖。车体每撞一个目标都损失速度,保险杠、引擎盖和前轮承受巨大冲击。三吨车不是无敌武器,连续碰撞会迅速报废。
拉普兰德靠听觉和狼影判断道路。群狼提前拖倒密集目标,减少正面冲击。她操纵车尾漂移,让侧面扫过尸群,将动能分散到更长轨迹。
德克萨斯跟在后方,清理漏网目标。她没有赞同这种开法,却利用拉普兰德打开的通道带车队穿过。
警车冲出尸群时,速度降到九十。引擎盖卷起,前窗破碎,右前轮偏转,散热液喷成白雾。它仍在行驶。
拉普兰德按响警笛。
巨大的声音沿矿区传开。
“关掉!”德克萨斯喊。
“很有气氛。”
“会招尸群。”
“已经招了。”
更多黑影从山坡出现。拉普兰德终于关掉警笛,把车停在路边。她下车时腿一软,靠住门框。深红储液筒仍藏在狼影里,身体的伤却提醒她尚未使用。
德克萨斯走过来,先看她,再看几乎报废的警车。
“满意?”
“比原来的好。”
“只开了七分钟。”
“七分钟也算拥有。”
“你把完整的车开成废铁。”
“证明它不够好。”
德克萨斯检查她的腿。肌肉在之前战斗后持续出血,刚才跳车和高速驾驶让伤势加重。
“上担架。”
“你又来了。”
“这次你会摔倒。”
拉普兰德想反驳,刚迈一步便跪下。德克萨斯把她扛上肩,动作毫不温柔。
“放我下来。”
“你自己走。”
“我能。”
“刚才试过。”
拉普兰德伏在她肩上,看着警车被拖车钩挂到后方。
“你还带着?”
“有燃料、通讯器和零件。”
“我就知道你喜欢。”
“我喜欢可回收物资。”
“包括我?”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
拉普兰德笑了一阵,笑声逐渐变轻。镇静药效已经退去,疼痛从肌肉深处涌上来。她咬住德克萨斯肩部外套,没有发出呻吟。
德克萨斯感觉到牙齿,却没有把她推开。
医疗车里,医生检查拉普兰德的腿部出血与心率。她拒绝治疗,德克萨斯便站在旁边看。
“她不配合。”医疗技师说。
“收到。”
“你能让她配合?”
“不能。”
“那你站着做什么?”
“等她晕。”
拉普兰德睁眼:“我听见了。”
“那就自己选。”德克萨斯说,“止血,或者昏过去以后止血。”
拉普兰德看着她,最终伸出腿。
“别打镇静。”
“你刚才还想抢针。”医疗技师说。
“我只要红色的。”
医疗技师手指一顿。德克萨斯捕捉到这个反应,目光转向药箱。
“红色到底是什么?”
“已经没有。”
“你撒谎。”
“库存里没有。”
拉普兰德笑着闭眼。狼影在车底游动,深红储液筒轻轻敲了一下金属板。
声音很小。
德克萨斯听见了。
她弯腰查看,狼影已经把储液筒送到另一辆车下。德克萨斯只看见一条迅速消失的黑线。
“拉普兰德。”
“嗯?”
“你拿到了。”
“拿到什么?”
“那支药。”
“证据呢?”
德克萨斯握住剑柄。拉普兰德躺在担架上,笑容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找到再说。”
车队继续向矿区深处行驶。报废警车被拖在最后,警灯偶尔因线路短路自行亮起。每次亮起,雪地里的群狼都会回头。
它们知道红色藏在哪里。
拉普兰德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搜出来。
德克萨斯不急着动手,因为车队刚进入矿区,前方有新的尸群。医疗技师也不急着报警,她要先确认深红针剂对拉普兰德的影响是否已经结束。十毫升剂量没有让拉普兰德立刻倒下,之前注入的人造血、耐力、肌肉、止血、止痛、镇静、理智和能量针仍在维持她的基础状态。
药效叠加成一条危险的缓坡。
拉普兰德坐在担架上,镇静药让她对疼痛的反应变慢,理智抑制让她的笑容比平时更稳定。她能感到心脏偶尔漏跳,也能感到肾区发紧,却把这些感觉当作车轮颠簸。
“你在数什么?”医疗技师问。
“狼。”
“有多少?”
“看你怎么算。”
群狼在车辆后方奔跑。它们没有实体,普通人只能看见雪地上不断掠过的黑影。扎罗的意识与拉普兰德相连,却没有完全服从她的冲动。
“你刚才差点砍了活人。”扎罗说。
“他站在目标旁边。”
“他是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
“我关心狼。”
“那就别挡我。”
扎罗沉默。群狼扑过雪坡,经过德克萨斯、莫斯提马、维修学徒和车队人员的影子时主动偏转。它们认得友方,却仍可能被拉普兰德一次错误挥刀带向错误目标。
车队驶过矿区废弃工棚。工棚内部有声音,像有人用金属勺敲碗。德克萨斯停车,四名车组人员下车检查。拉普兰德从担架上坐起来,被德克萨斯按回去。
“你留车里。”
“里面有活人。”
“收到。”
“那你进去。”
“我会。”
德克萨斯带医疗技师和两名车组人员进入工棚。莫斯提马守在门外,复合弩背在身后,弩握在手中;尾巴卷着白匙,微光照出门缝里流出的黑色液体。
工棚里的声音突然变成拉普兰德的笑声。
拉普兰德偏头:“它在模仿我。”
“你不怕?”莫斯提马问。
“我怕它学得不像。”
德克萨斯在频道里报告:“没有活人,是一台血肉机械。”
工棚墙面炸开。机械由矿工尸体、钻机和储气罐缝合,胸口有两个源石结晶。它向外喷出高压气流,黑色液体在风中形成细针。
莫斯提马开弩,箭头钉住最近的储气罐。她用普通法术切断气管,德克萨斯从侧面冲入,剑光斩断机械腿。血肉机械倒下时,胸口两枚结晶同时亮起。
“别碰结晶!”医疗技师喊。
拉普兰德已经下车。
“你们总是慢一步。”
群狼从她脚下扑出,咬住血肉机械的影子。两个源石结晶被影子拉向不同方向,机械内部的同化结构随之撕裂。它没有立刻停止,身体里传出矿工的求救声。
德克萨斯一剑劈开头部,声音戛然而止。
拉普兰德盯着断口:“里面还有记忆。”
“没有活人。”医疗技师说。
“收到。”
“那就别站着。”
拉普兰德蹲下,用刀尖挑出一小块源石结晶。结晶内部记录矿工姓名、工作路线和最后的恐惧,也记录了工棚流传的传言:地下有一辆会吃人的车。
源石把传言同化成结构,血肉机械便真的长出了车轮与牙。
拉普兰德把结晶扔回尸堆。
“故事很差。”
德克萨斯走到她身边:“你该回车。”
“我帮了忙。”
“所以回车。”
“你不会说谢谢。”
“你也不需要。”
拉普兰德突然捂住胸口。镇静药效正在减弱,心律失常变得明显。她的笑容短暂断开,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医疗技师抓住她手腕,发现脉搏间隔已经不规则。
“躺下。”
“还没结束。”
“你的心脏不接受这个说法。”
“它只是比较慢。”
“你会昏厥。”
“那就让它昏。”
德克萨斯把她横抱起来,直接送回担架。拉普兰德没有挣扎,反而把脸贴在她肩上。
“你抱得很熟练。”
“我在搬物资。”
“我也是物资?”
“危险物资。”
“那要贴标签。”
“标签写着禁止靠近。”
“你已经靠近了。”
德克萨斯把她放下,扣好固定带。拉普兰德的瞳孔短暂失焦,下一秒又恢复。她没有表现出疼痛,却开始大量出汗。
医疗技师给她补充葡萄糖和止血剂,检查肾功能与血氧。她没有再要求镇静,深红药液的残余效应仍让大部分痛感迟钝,但低血糖和心衰风险无法靠意志覆盖。
“你偷走的储液筒还剩多少?”
“十毫升已经用掉。”
“容器呢?”
“狼收着。”
“我要检查。”
拉普兰德看向德克萨斯。德克萨斯点头。
狼影从车底吐出空筒。医疗技师用镊子夹走,发现内壁仍残留少量红色液膜。她没有把液膜直接倒掉,而是封入试管,记录颜色、气味和时间。深红针剂可能还有更高剂量储液,不能凭一次十毫升推断全部效果。
“你还会偷吗?”德克萨斯问。
“你还会藏吗?”
“会。”
“那我会。”
“下一次我会把你绑起来。”
“用什么?”
“电缆。”
“狼会咬。”
“那就用铁。”
“铁也会断。”
争执没有结果。车队继续前进,拉普兰德在固定带里闭上眼。她听见远处警车的警灯线路又短路一次,听见扎罗对那辆车的晕车抱怨,也听见深红储液筒的空腔在狼影里轻轻回声。
那回声像另一枚心脏。
它没有要求她再次注射。
它只在等待。
傍晚,车队在矿区边缘的维修站停留。维修站里有一排警用储物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编号。德克萨斯让人搜索燃料和备用轮胎,拉普兰德被留在医疗车内。
她等了七分钟。
随后,群狼从车底穿出,沿维修站外墙绕行。扎罗发现一只锁着的柜子,柜门内传来液体晃动声。拉普兰德的意识沿影子过去,看见里面放着应急药、手铐和一支颜色接近深红的备用针。
“不是那支。”扎罗说。
“闻得出来?”
“里面没有同样的恐惧。”
拉普兰德用狼影打开柜门。针剂标签被撕掉,只剩下三条刻度。她没有拿,转身看向仓库角落。那里的墙上挂着一张警车结构图,图上标注满油、强化车架和高速追捕配置。
她把结构图撕下来,塞进衣服。
德克萨斯回到车边时,看见柜门开着。
“你又偷了什么?”
“一张图。”
“药呢?”
“这次没有。”
医疗技师检查柜内,确认红色备用针仍在原位。她松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针剂旁边少了一枚小型止血贴。
拉普兰德把止血贴贴在腿侧,动作很慢。她的感染结晶仍在,身体完整,法术增幅没有因此消失。疼痛没有让她屈服,只让她更清楚自己还能走多久。
“明天开车。”她对德克萨斯说。
“不。”
“警车比你的车快。”
“警车前脸被你撞没了。”
“还能开。”
“你也还能走。”
拉普兰德低头看腿:“那就比一比。”
德克萨斯把车钥匙收进内袋。
夜里尸群从矿区上坡。枪声会把它们吸引来,守卫只使用弩、弓和低声法术。拉普兰德不在防线中央,她的群狼沿远处影子穿行,几小时后把沦陷范围传回她的意识。
扎罗先听见消息。
“南边的城镇没了。”
“几小时?”
“三小时以前。”
“德克萨斯知道吗?”
“她在车里。”
“那就让她继续睡。”
扎罗不理解:“你不告诉她?”
“她醒了会问。”
“你会回答?”
“看心情。”
拉普兰德睁开眼,望向车外的黑暗。她知道叙拉古正在一块块失去灯光,也知道自己并不打算因为这个消息变得温柔。
她起身走到车门边,隔着玻璃看见德克萨斯正在检查弩弦。
“南边沦陷了。”
德克萨斯抬头:“你怎么知道?”
“狼说。”
“时间?”
“三小时前。”
德克萨斯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只把地图展开。
“明早改变路线。”
“去救人?”
“去确认龙门方向的信号。”
“你不喜欢叙拉古。”
“我不喜欢把人交给没有信号的城市。”
拉普兰德笑了:“这句话听起来像你会说的。”
“睡觉。”
“我不困。”
“那就闭眼。”
拉普兰德靠在车门上,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公路。报废警车的警灯突然亮起,红光照过她的脸,像深红针剂仍在血管里寻找下一次机会。
德克萨斯把地图折好,回到驾驶座。她没有说自己也听见了南方信号中断,只在路线图上画出一条更靠近龙门的线。
拉普兰德注意到那条线,笑得更深。
“你会回去。”
“任务要求。”
“我会跟着。”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