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边境先听见炮声
炮声从地平线后传来时,车队里没人知道那里已经越过乌萨斯边境。
第一发落在十二公里外。震动沿冻土传到轮胎,水杯里的液面跳了一下。第二发更近,灰白色烟柱从山脊后升起。第三发没有爆炸,只有一道刺耳的金属啸声切过天空。
维修学徒抬起检修器:“远程火力,口径很大。”
莫斯提马单手把弹药箱甩上车顶:“乌萨斯?”
“方向来自西侧。”
“西侧是谁?”
“地图上没有。”
德克萨斯把装甲车停在山脚。拉普兰德已经推开车门,站在踏板上闻空气。
“火药、柴油,还有很多人。”
“回来。”德克萨斯说。
“他们在打什么?”
“等侦察。”
“我可以去。”
“你会先把车开走。”
“这辆太慢。”
德克萨斯伸手把她拽回座位。炮声再次落下,这次山脊后的天空亮了一瞬。冲击波卷起雪粉,像一层白墙向车队推进。
莫斯提马靠在后车窗边,白匙的光映在眼中。她的身体仍在偿还追猎者留下的过载,胸口每次呼吸都隐隐作痛。时间感知却在炮声中短暂变得清晰。
炮弹的过去很直。
金属在工厂里被锻造,装药被机械填入,自动装弹机把它送进炮膛。发射者穿着陌生制服,口令使用一种与乌萨斯语相似、又明显不同的语言。莫斯提马只能看见片段,无法听清全部内容。
“西边有军队。”她说。
莫斯提马问:“多少?”
“比我们多。”
“这句没用。”
“有坦克。”
“乌萨斯也有。”
“这些会自己装弹。”
莫斯提马看向炮声方向:“那就有点用了。”
可露希尔的检修器在主车里接收到一段陌生无线电。频率跳变很快,信号里混着数字、坐标和重复的警告。系统没有翻译模块,只能根据声纹标注说话者数量。
“至少二十七人。”医疗技师说。
“一支侦察分队。”德克萨斯说。
“二十七人加上重炮?”
“重炮可能在更远处。”
拉普兰德把耳朵贴近扬声器。陌生语言里夹着一个词,发音接近“俄国人”。她笑了。
“他们认错人了。”
“你听懂?”
“我听懂了他们很生气。”
第四发炮弹越过山脊。它没有射向车队,落点却离尸群很近。高爆弹在雪原炸开,数百具尸体被冲击波掀上半空。血肉机械的金属肢体断裂,肉块与冻土一起落下。
普通幸存者发出压抑欢呼。
欢呼只持续几秒。烟雾散开后,更多尸体从地面裂缝爬出。它们沿炮弹轨迹反向移动,像能听见发射阵地的位置。
“枪声会引尸群,炮声更明显。”莫斯提马说。
“西边的人也会发现。”德克萨斯回答。
“让他们打。”拉普兰德说。
“尸群会经过我们。”
“那就开过去。”
德克萨斯展开地图。北面是冻河,南面是废弃矿区,西面炮火密集,东面通往乌萨斯旧边检站。唯一可走的路线被尸群切断。
“我们从矿区穿。”她说。
莫斯提马摇头:“矿区有源石粉尘。”
“拉普兰德不怕。”
“其他人怕。”
“所以封闭车窗。”
拉普兰德笑着拍了拍德克萨斯肩膀:“你终于学会走危险的路。”
“手拿开。”
车队进入矿区。道路两侧堆着灰黑色矿渣,源石结晶在裂缝里发出微光。矿石病感染范围取决于结晶质量、活性、暴露时间和破碎程度。完整的大块中活性结晶比飞散粉尘更容易控制,真正危险的是车轮碾碎后的细末。
驾驶员降低速度,避免扬尘。每辆车的进气口都加装双层滤布,车内人员佩戴密封面罩。
拉普兰德却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德克萨斯立刻关上:“你想让整车感染?”
“我想闻路。”
“用眼睛。”
“眼睛会骗人。”
“鼻子也会。”
“你的不会?”
“闭嘴。”
矿区深处停着一列运输车。车厢里堆满源石矿块,最大一块接近人的胸腔。普通人绕开它们,拉普兰德却走过去,徒手敲了敲结晶表面。
“中活性。”医疗技师说,“别砸碎。”
“收到。”
“你不知道。”
“我身上已经有很多。”
“所以更容易失控。”
拉普兰德把耳朵贴到结晶上。源石内部记录着矿工的声音、机械振动、某次坍塌和长期积累的传言。有人说矿井里有一条会吞掉时间的河,源石便把这个传言当成一部分记录。她听不懂完整内容,却能感到结晶在模仿河流。
“里面有路。”她说。
“源石不会给你导航。”德克萨斯回答。
“它记得矿车去过哪里。”
莫斯提马走近,把手放在结晶上。她读取到更清晰的历史:矿车沿地下轨道向东,穿过边境,最终抵达乌萨斯仓库。矿井早已封闭,轨道仍在。
“她说得对。”
德克萨斯看了拉普兰德一眼。
“偶尔。”
“我会记住这句。”拉普兰德说。
地下入口被塌方堵住。普通工程机械需要数小时清理,尸群只给他们十分钟。拉普兰德抽出双刀,群狼从矿渣间聚集。她没有等命令,直接冲进坍塌区。
刀光切开钢梁,狼影撕碎松动岩层。德克萨斯紧随其后,用剑撑住即将倒塌的支架。莫斯提马把六十公斤的液压顶举到肩上,单手送进缝隙。
“接住!”
两名搬运工同时扶住液压顶。莫斯提马抬起白匙,普通冲击法术轰断最后一块巨石,爆炸声被矿井吞下一半,剩余一半仍传到地面。
隧道打开。
尸群也到了。
第一批尸体从矿渣坡滚下来,身体在源石粉尘里擦出火花。后面跟着血肉机械,履带由骨盆和金属片拼成,前端装着一只不断旋转的钻头。钻头每转一圈,都会把附近尸体吸入内部,变成新的外壳。
“全车进隧道!”德克萨斯喊。
运输车依次下坡。最后两辆车速度太慢,血肉机械已经撞上尾部。防撞梁向内凹陷,车厢里的幸存者尖叫。莫斯提马站在车顶,连续释放普通冲击法术,白色冲击波打碎钻头外层,却无法阻止核心旋转。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
“你还要用?”莫斯提马在频道里问。
“只是减速。”
“范围?”
“五十米。”
她主动把血肉机械周围的时间流速压低。怪物的旋转速度迅速下降,吸附力也随单位时间减少。运输车保持正常流速,趁机驶入隧道。被减速的尸体看见车队像闪电一样离开,只能缓慢伸手。
中等副作用随范围和时长积累。莫斯提马维持了九分钟,等最后一辆车通过才解除。视野重影立刻出现,耳中炮声被拉成长长的嗡鸣。她扶住墙,鼻血沿面罩内侧滑落。
“停下。”医疗技师说。
“车还没走完。”
“已经走完了。”
莫斯提马回头。隧道入口只剩黑暗,血肉机械被挡在外面。她没有意识到九分钟已经过去。
“好像很快。”
“对你来说。”
地下轨道比地图显示得更长。矿车在前方自行启动,车轮沿钢轨缓慢转动。车厢里没有动力装置,驾驶台也被拆空。
“又一辆无牵引列车。”莫斯提马说。
“这次更小。”莫斯提马回答。
“大小不能让我放心。”
德克萨斯派出两只机械侦察器。第一只沿轨道前进三百米后失联,第二只在同一位置传回一段倒放声音。声音经过修复,是一名男子在喊“别开灯”。
拉普兰德打开了车灯。
“你故意的?”德克萨斯问。
“我想看看。”
灯光照出隧道两侧的壁画。壁画由矿尘和血绘成,内容是一支陌生军队穿过黑色迷宫,驱赶没有实体的怪物搬运物资。画面最远处有一辆巨大的履带车辆,炮塔后方竖着防空系统,车体上方有两门巨炮。
“那是什么?”莫斯提马问。
“很大的车。”莫斯提马说。
“我看得出来。”
壁画上的车辆被标成P.1000。字符属于另一种语言,形状却能被旧电脑的翻译模块勉强识别。旁边还有现代化鼠式和比常规坦克更大的豹形车辆,车顶装着防空激光。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它们进不来这里。”
“你确定?”拉普兰德问。
“隧道太窄。”
“墙可以拆。”
远处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隧道顶部落下碎石。第二声撞击更近,仿佛某种大型机械正在另一侧开路。所有人熄灯,车队在黑暗中继续前进。
拉普兰德把深红储液筒握在手里。
第三声撞击落下时,隧道侧壁炸开。源石粉尘和热风一起涌入,十几只由矿工尸体组成的实体从裂口爬出。它们的胸腔嵌着钻头,四肢被电缆连接,动作比普通尸群快得多。
德克萨斯拔剑,莫斯提马举炮,群狼在拉普兰德脚下张开。
“别用那支药。”德克萨斯说。
“晚了。”
拉普兰德把针头刺入颈侧,推入十毫升深红药液。
第一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爆开。
第二秒,所有声音变成红色。
第三秒,她把德克萨斯、莫斯提马、维修学徒和车队标成友方。群狼接受标记,扎罗在影子里发出一声恼怒咆哮。
第四秒,拉普兰德消失在原地。
她没有获得时间能力。药液只是把肌肉、耐力、止痛、镇静、理智抑制和能量供给全部推到危险极限,再由她本身的狼主权能放大。狼影越过物质阻碍,从隧道顶部、墙后、尸体内部同时出现。
拉普兰德的双刀切过第一只实体。她没有停,刀锋沿颈椎、胸腔、机械接头一路向下,把整具东西拆成六段。第二只扑来,群狼从背后咬住它的影子,实体被自己的影子拖倒。
第五秒,她冲进裂口。
德克萨斯追到入口:“回来!”
拉普兰德没有回答。
第六秒,裂口后响起一连串金属断裂声。血喷在墙上,形成扇形暗斑。群狼把尸体的头颅一只只叼回来,整齐丢在德克萨斯脚边。
第七秒,拉普兰德开始自动寻找所有非友方目标。视野里只剩红色轮廓,连远处未转化的矿工都被标成潜在威胁。她的刀向一个躲在轨道下的活人落下。
德克萨斯挡住了这一击。
两把剑碰撞,火星照亮两人的脸。拉普兰德的力量比平时高出数倍,德克萨斯双脚在地面滑出两道痕迹。
“我在友方里。”德克萨斯说。
“让开。”
“他也是。”
“没有标记。”
“现在有。”
德克萨斯一脚踢开活人,剑背压住拉普兰德手腕。第八秒,群狼从四面围住她。扎罗没有攻击,只在影子里反复喊拉普兰德的名字。
第九秒,拉普兰德把刀转向更远处的尸群。她冲出裂口,狼影随之涌出,把隧道外的目标一片片撕碎。
第十秒,红色退去。
拉普兰德停在尸堆中央。双刀还在滴血,嘴角笑意僵住。下一刻,她的膝盖砸进地面,鼻血和呕吐物一起落在雪上。
药效消失,代价全部回来。
肌肉撕裂、心率失常、低血糖、源石活性升高、短暂肾功能下降。止痛与镇静效果仍残留半小时,她感觉不到大部分疼痛,只能看见自己的手不听使唤。
德克萨斯走到她面前。
“好玩吗?”
拉普兰德抬头,笑得很累:“很好玩。”
德克萨斯一拳打在她脸上。
拉普兰德倒进雪里,过了两秒才笑出声。
“你果然会先骂。”
“我没骂。”
“那更好。”
德克萨斯把她拖回隧道。医疗技师看见空储液筒,脸色比雪还白。
“十毫升?”
拉普兰德闭着眼:“够了。”
“你会死。”
“今天不会。”
“你怎么知道?”
“德克萨斯还在生气。”
德克萨斯把她放上担架:“闭嘴。”
莫斯提马站在旁边,看见拉普兰德的时间线被药液烧出一段深红缺口。她伸手触碰空筒,读取到医生封存、医疗技师撒谎、狼影偷窃和十秒猎杀的全部过程。
“你找到了。”她说。
拉普兰德睁开一只眼:“你早就知道。”
“知道和阻止是两件事。”
“德克萨斯不这么想。”
“所以她打了你。”
德克萨斯冷声说:“下次我会把药毁掉。”
“下次记得多找几支。”拉普兰德回答。
隧道深处的撞击停止了。
陌生无线电信号突然变清晰。扬声器里传来一串急促命令,随后切换成生硬的乌萨斯语:
“前方未知车队,停止移动。报告身份。”
车队里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们终于走到炮声的另一边。
车队没有立刻回答。
陌生频道的乌萨斯语过于生硬,几个词像从旧教材里直接拆出来。德克萨斯让所有人关闭主动识别器,只保留接收。陌生部队已经掌握他们的位置,继续沉默也可能被判定为敌对。
“罗德岛运输队。”她最终回答,“携带伤员与平民。”
频道静了十秒。
“罗德岛,档案中有记录。报告任务、载荷和通行需求。”
“罗德岛是泰拉公开注册的制药公司,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频道对面的被俘守军代表立刻接话:“罗德岛,我们知道。说明车队任务和通行需求。”
“私人武装?”
德克萨斯把麦克风按远:“别提醒。”
“这是事实。”
“事实也要挑时间。”
频道再次响起:“停止前进。关闭武器系统。人员下车,双手可见。”
莫斯提马把复合弩靠在车壁:“下车会被尸群包围。”
“告诉他们。”莫斯提马说。
德克萨斯报告隧道内感染体。陌生部队没有立即相信,要求发送图像。可露希尔检修器从后车摄像头截取血肉机械与尸群录像,压缩后发到对方频段。
一分钟后,远处传来短促炮声。
一枚照明弹越过矿区,在隧道入口上空展开。白光照出成片尸体和仍在爬行的血肉机械。陌生频道里出现多个人同时说话,随后统一切换到作战频率。
“未知车队保持原地。火力覆盖两分钟后开始接触。”
第一轮炮火落在隧道口。
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掀开矿渣坡,尸体在冲击中碎成黑点。第二轮使用空爆弹,破片从上方扫过尸群。第三轮更换穿甲弹,击穿血肉机械胸腔,钻头和源石核一起炸开。
莫斯提马通过爆炸间隔判断自动装弹速度:“六秒一发。”
维修学徒说:“至少四辆车同时射击。”
“他们装备很好。”
“也很紧张。”
炮火没有完全清空尸群。枪声与爆炸把更远目标引来,矿区地面出现连续黑线。陌生部队在两分钟后要求车队前进到标记点,装甲车辆会提供走廊火力。
德克萨斯发动引擎。
拉普兰德仍在后车担架,药物反噬让她无法亲自抢方向盘。她的狼影却沿前车车轮展开,提前清理道路上的残肢。
“你不用动。”德克萨斯在频道里说。
“狼需要散步。”
“你也在跟着。”
“我躺着。”
“你的意识没有。”
“那你管我的身体。”
德克萨斯没再回应。她把装甲车推到一百四十公里时速,沿炮火打开的通道穿过矿区。路面不平,车身连续跃起。普通运输车无法跟上,只能保持八十,队形被拉长。
陌生装甲车从烟里出现。外形比乌萨斯车辆低矮,复合装甲外挂反应装甲,炮塔后部有小型防空模块。车顶无人机升空,为车队标记安全路线。
第一架无人机飞到拉普兰德狼影上方。扎罗以为是虫子,一口咬断影子对应的控制信号。无人机失去平衡,撞在雪坡。
“你做了什么?”德克萨斯问。
“狼不喜欢它。”
“那是对方设备。”
“它飞得太低。”
陌生频道立即警告:“停止电子干扰。”
德克萨斯解释那不是电子干扰。对方沉默更久,显然无法接受“没有实体的狼咬断无人机控制”这种报告。
第二架无人机提高到三百米。
扎罗打了个哈欠,没有再管。
车队经过炮击区。尸体与矿石混成泥浆,车轮碾过时不断打滑。高爆弹形成的弹坑里积着血,热气从坑底冒出。普通幸存者隔着窗看见残肢挂在树上,有人捂住孩子眼睛,自己却无法移开视线。
一名司机在撞过半截身体后猛踩刹车。后车差点追尾,车辆横在火力通道中央。
“走!”德克萨斯在频道里喊。
司机双手抓着方向盘,身体僵硬:“它刚才看我。”
“那是尸体。”
“头在车盖上。”
“雨刷。”
司机按下雨刷。断头被推到一边,脸仍贴在玻璃。雨刷第二次摆动,将头颅扫下车。司机闭眼两秒,重新踩油门。
这种错误让车队慢了二十秒。二十秒足够新尸群进入炮击区。陌生装甲车改用机枪压制,枪声再次扩大吸引范围。
莫斯提马看见后车将被侧面冲锋撞上。她没有等德克萨斯开口,主动将尸群前方一百米区域减速。普通人和车辆留在正常流速,后车从缝隙间驶过。
“范围太大。”医疗技师说。
“时间很短。”莫斯提马回答。
“你的血压在掉。”
“车过去就解除。”
莫斯提马没有替她规定上限。她抬起白匙释放普通冲击法术,击碎减速区外的血肉核心,为莫斯提马缩短维持时间。
六十七秒后,最后一辆车通过。莫斯提马解除法术,尸群恢复原速,撞在陌生装甲车铺设的燃烧带上。
火焰沿源石粉尘蔓延。感染者身体里的结晶被加热,发生小规模爆裂。更多活性粉尘飘起,陌生士兵的防护系统没有识别这种危险,仍准备穿过烟区。
“停!”医疗技师抢过频道,“不要进烟!”
“说明。”
“空气中含活性源石粉尘,吸入会感染。”
“过滤等级?”
“未知。按放射性与高活性生物材料双重处理。”
陌生部队立即关闭外循环,喷洒泡沫抑制粉尘。行动速度表明他们有成熟的化生防护训练,却没有针对源石的经验。
莫斯提马看见一名士兵下车设置标志。他的防护服厚重,动作仍很灵活。她没有触碰,时间感知却自动接收到炮弹与车辆留下的历史片段。
陌生军队来自一个没有泰拉种族的世界。那里没有源石,也没有矿石病。人类身体与前文明同源,源石计划的同化规则无法轻易把他们识别为普通泰拉生命。短期接触粉尘可能造成物理损伤,却不会按常规路径发展矿石病。
这个结论仍需要样本验证。
医疗技师没有因为“可能免疫”就让对方摘面罩。她坚持隔离,采样后再判断。
双方在一座废弃称重站接触。陌生士兵先建立机枪阵地,再派出四人小组。罗德岛一侧只让德克萨斯、莫斯提马和医疗技师下车,维修学徒留在车门边。
拉普兰德不在名单里。
她通过狼影看见全过程,身体躺在担架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德克萨斯时不时看向影子,知道她在偷听,却没有精力驱赶。
陌生小组使用乌萨斯语询问姓名、武装和目的地。德克萨斯给出最少信息:前往乌萨斯修复信号,收集灾变情报,车内有伤员。
“你们与乌萨斯军队关系?”
“没有固定关系。”
“雇佣兵?”
“信使与干员。”
“干员是什么军衔?”
“不是军衔。”
德语频道无法处理。陌生士兵改问武器来源。
莫斯提马单手把复合弩放到地面:“自己的。”
“这属于轻型火炮。”
“对我来说是复合弩。”
士兵看了看武器重量,又看她单手动作,没有继续纠正。
医疗技师提供感染样本。陌生士兵用机械臂接收,封入三层容器。检测仪显示源石既有矿物特征,又包含活跃信息结构,结果让对方科研频道短暂失控。
“它会记录同化对象。”医疗技师解释,“读取能力足够的人能知道结晶同化过什么。记录也会受群体传言影响。”
“物质被谣言改变?”
“源石把信息视为结构的一部分。”
“这违反物理。”
“你们刚看见影子咬无人机。”
陌生士兵沉默。
接触进行到第八分钟,称重站地下传来撞击。所有武器同时转向地面。水泥板鼓起,一辆矿车冲破地面,车厢里堆满被炮火惊动的尸体。
枪声瞬间密集。
陌生士兵按照中心质量射击,击中胸腔却无法迅速停止。德克萨斯直冲矿车,剑切断前轮轴。莫斯提马没有朝尸体中心释放法术,她改轰后方轨道,爆炸让矿车翻转。
尸体从车厢倾泻,扑向双方谈判人员。
一名陌生士兵决策失误,后退时撞上同伴,枪口短暂指向自己人。德克萨斯用剑背压低枪口,子弹打进雪地。另一名士兵因看见同伴被咬而连续开火,误伤了倒地伤员腿部。
人不会因为训练而变成完美机器。恐惧、误判和救同伴的冲动仍会改变选择。
拉普兰德的狼群从地面涌出。它们没有实体,尸体无法反击,只能被影子拖倒。群狼为双方争取到重新组织火线的时间。
“这是什么?”陌生士兵大喊。
德克萨斯回答:“她的狼。”
“谁?”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车载扬声器传来:“我。”
陌生士兵看向医疗车。拉普兰德隔着窗举起手,笑得像一切与她无关。
战斗结束后,地面留下三十七具尸体。陌生小组一人腿部中弹,两人被咬伤。医疗技师立刻隔离伤员,说明丧尸病毒与源石感染是两套风险。
“被咬一定转化?”军医问。
“概率高,时间不定。”
“截肢?”
“病毒进入循环后未必有效。源石结晶也不必然截肢,是否移除取决于位置、功能、活性和组织损伤。完整保留结晶能维持外观与法术增幅,移除会留下真实缺损。”
陌生军医看向伤员:“我们需要观察。”
“我们也需要。”
双方第一次形成实际合作。
陌生部队派出军官,要求车队跟随装甲护送前往西侧临时阵地。德克萨斯同意,但坚持罗德岛车辆保持独立队形。
拉普兰德在频道里说:“他们的车更快吗?”
“闭嘴。”德克萨斯回答。
“我只是问。”
“你现在不能开。”
“等我能走。”
“也不能。”
“那我自己野一辆。”
车队再次启动。陌生装甲车辆在前方开路,炮塔自动装弹,防空模块监视低空。远处乌萨斯信号弹连续升起,红色光点在雪云下排成战线。
莫斯提马靠在车窗,看见战争的时间线从两边靠近。它们尚未真正交汇,却都在为未来寻找理由。
她的终端收到罗德岛消息,屏幕亮了三次。
她一次也没有点开。
临时阵地设在一座采矿设备仓库。陌生部队先用无人机扫描屋顶,再派机器人进入。机器人回来时机体沾着源石粉尘,传感器将其判定为放射性金属与未知生物材料混合物。
军官命令把机器人封存。
“不需要报废。”医疗技师说,“粉尘没有进入活动关节,表面洗消即可。”
“你确定?”
“我处理过比这更糟的。”
她没有夸张。莱茵生命基地泄漏后的血肉机械会把器材变成活组织,相比之下,中活性源石粉尘仍有明确防护流程。
陌生军医要求学习洗消。双方搭建三段通道:干刷、封闭冲洗、活性检测。普通士兵第一次看见源石结晶在水中记录工具形状,表情比面对尸群更难看。
“它在模仿刷子。”
“只模仿局部结构。”医疗技师说,“别让谣言扩散。所有人统一描述:结晶被封存,没有生命。”
“说法会改变它?”
“长期重复可能。”
军官立刻禁止士兵给样本起绰号。这条命令很快失败。有人已经把机器人表面的结晶叫作“会长毛的石头”,第二次检测时,结晶表面真的出现类似纤维的矿物结构。
医疗技师把样本封进铅玻璃盒:“这就是为什么不要乱说。”
莫斯提马瞪她:“别试。”
“我只是问。”
陌生士兵听不懂苹果派与源石的关系,德语频道也拒绝处理。
阵地外,乌萨斯侦察骑兵接近。对方穿厚重冬装,骑着驮兽,远远看见陌生装甲车便停下。军官派出翻译小组,乌萨斯骑兵先射出警告弩箭。
箭钉在装甲车前方。
陌生士兵立刻举枪,德克萨斯压下最近一支枪口。
“警告。”她说。
“他们先攻击。”
“箭没有瞄人。”
“你怎么确定?”
“我看得见。”
乌萨斯骑兵第二箭射向空地,随后展开旗语。德克萨斯认出“越境”“停止”和“报告身份”。陌生军官无法理解为什么已经遭遇炮击的对方还派三名骑兵靠近。
“他们也需要情报。”德克萨斯说。
“可能是诱饵。”
“当然可能。”
没有完美推理。军官决定派一辆装甲车前出,车内人员保持防护,炮塔不指向骑兵。乌萨斯一方也收起弩,双方在两百米距离用旗语和扬声器交流。
误会没有消除。乌萨斯要求陌生军队撤回西侧,陌生军队认为通道出口属于自身控制区。双方各退一公里,约定天亮谈判。
这个决定只维持了四十分钟。
一发乌萨斯炮弹落在陌生阵地外围。炮弹并非乌萨斯军队发射,而是一只血肉机械复制了旧火炮。陌生雷达追踪弹道时,把发射点误标到乌萨斯防线。
装甲车炮塔转向东侧。
德克萨斯站在车前:“发射前确认。”
军官回答:“雷达已经确认。”
“尸体会用武器。”
“证据?”
维修学徒从观察位发来图像。血肉机械趴在矿坑后,背部装着一门乌萨斯旧炮,炮闩由人体脊柱拉动。第二发正在装填。
军官看完,立即改变目标。
现代鼠式主炮远程开火。脱壳尾翼稳定穿甲弹以高速穿过矿坑边缘,直接击碎旧炮炮膛。血肉机械仍在蠕动,第二发高爆弹将其彻底炸散。
“你们的炮很准。”莫斯提马说。
坦克车长通过频道回答:“你的复合弩也不差。”
“它不算炮。”
“口径算。”
“我单手拿。”
坦克车长沉默了。
炮击后的矿坑暴露出地下结构。里面不是岩层,而是一间铺红色地毯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屏幕显示倒计时。数字从三百开始,每秒减少一。
没人知道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陌生军官想派机器人,莫斯提马先读取弹坑边缘的时间。办公室曾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被某种时空传送异常折进矿层。旧电脑负责记录进入者,倒计时可能是传送窗口。
“不要进去。”她说。
“依据?”军官问。
“房间不在这里。”
“我需要可验证信息。”
“向里面扔一块石头。”
士兵用机械臂投下一块标记石。石头进入办公室后没有落地,反而出现在阵地后方十米,表面温度下降二十度。第二次投放金属块,金属块出现在三分钟前的监控画面里。
军官取消进入。
倒计时归零时,办公室连同旧电脑消失。矿坑恢复成普通岩层,标记石仍留在阵地后方。莫斯提马看见一条新的时间线短暂连接黑锁,又立即断开。
碎片说:“传送者借走了一秒。”
“会还?”
“已经还了,只是还在别处。”
“那不算还。”
“时间从不讲所有权。”
德克萨斯注意到莫斯提马又在走神,走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回来。”
“我在。”
“刚才看见什么?”
“一台旧电脑。”
“还有?”
莫斯提马想了一会儿:“记得。只是我不知道那段对话发生在今天,还是昨天。”
德克萨斯把这次事件写入纸质记录。终端可能被旧电脑改写,纸也可能受源石影响,双重记录至少能互相校验。
天亮前,陌生军队分享了一份地图。西侧通道出口在后室侦察中偶然形成,规模只够装甲车和少量部队通过。P.1000无法通过当前入口,现代鼠式已经是抵达泰拉的最大车辆之一。
地图上标出乌萨斯边境、移动城邦方向与未知异常区。罗德岛车队计划沿北方信号线前进,陌生军队则要确认乌萨斯军力和通道安全。
“我们会再次见面。”军官说。
“只要别先开炮。”德克萨斯回答。
“也请你们别让狼咬无人机。”
拉普兰德通过频道说:“让它飞高点。”
军官看向车底影子,表情复杂。
车队重新上路时,乌萨斯方向的红色信号弹仍在升起。双方军队暂时停火,边境线却已经留下炮坑和死者。
莫斯提马终于拿出终端。未读消息来自博士、可露希尔和德克萨斯。德克萨斯就在前车,却仍给她发了十二次提醒。
她点开博士的消息。
内容加载到一半,旧电脑留下的时间连接再次闪烁。屏幕跳回三分钟前,消息恢复未读。
莫斯提马以为自己还没看,便把终端收了起来。
傍晚,陌生军队的无人机从西侧折返。机身被三支乌萨斯弩箭贯穿,存储器仍在工作。最后一段影像显示边境哨所正向东撤离,哨所后方的雪地却有另一支队伍沿相同脚印向西行军。
两支队伍穿着同样制服。
德克萨斯把影像逐帧看完:“后面那支没有呼吸。”
陌生军官问:“感染体会使用军队战术?”
“会模仿。”
“能区分?”
“看选择。”
影像里的前队避开伤员与塌桥,后队直线穿过所有障碍。遇到尸体时,后队会停下,把尸体拖入队伍。它们保留行军形式,却没有保护自身或同伴的意愿。
“今晚会撞上。”维修学徒说。
“距离?”
“九公里。”
陌生军官决定把阵地后移。装甲车一离开高地,乌萨斯观察哨便升起代表迂回的红旗。德克萨斯立即建议留下无人信标与乌萨斯语警告,军官接受。
车队协助布置静音防线。普通士兵使用弩和复合弓,枪械只对高威胁目标开放。莫斯提马把复合弩留在背后,单手拉开复合弩;设施护卫在高点架机械弩,目标出现源石反应时才放箭。
莫斯提马没有等人要求。她在阵地前方设置两段减速区,让尸群冲锋过程延长。区域内时间流速下降,目标看见正常流速的弩箭与干员如闪电掠过。空间没有被固定,身体仍会被箭矢推动、被车辆撞开。
第一批模仿士兵在夜里抵达。
它们保持四人战斗组,枪械却没有弹药,只反复扣动空扳机。弩箭击中头部后,后排会把倒下目标拖走,像在执行救援。拖到阴影里后,尸体被拆开,骨骼和肌肉补进其他个体。
一名陌生士兵看见与自己同样制服的尸体,迟疑了半秒。那具尸体扑上防线,咬住他的护臂。德克萨斯一剑切断其颈部,士兵仍盯着那张脸。
“他是我认识的人。”
“现在不是。”德克萨斯说。
士兵端枪的手开始抖。他没有立刻恢复,第二次瞄准偏到同伴方向。军官把他拉出火线,换另一人补位。
拉普兰德的群狼从侧面进入尸群。狼影无法被抓住,能单方面撕裂影子和关节。扎罗选择攻击最密集区域,拉普兰德却把它们引向正在模仿救援的小队。
“先拆会思考的。”她说。
“它们没有思考。”扎罗回答。
“那就拆最像的。”
群狼扑下。尸体头颅被咬碎,队形终于散开。普通车组人员抓住机会连续射击,箭矢消耗到最后三匣。
一只血肉机械从雪坡下升起。它把乌萨斯旧炮、陌生装甲板和数十具尸体拼成同一车体,炮口瞄准双方阵地。炮闩后没有装填手,脊柱与机械臂组成自动装弹结构。
陌生军官命令现代鼠式开火。主炮自动装填脱壳尾翼稳定穿甲弹,弹丸贯穿血肉机械前装甲,从后方带出大片组织。怪物没有立即停止,备用核心仍在供能。
莫斯提马抬起白匙:“右侧裂口。”
设施护卫同时锁定。法术冲击扩大裂口,狙击弹穿入备用核心。血肉机械内部发生连锁爆炸,炮管向上折断,未发射炮弹在雪地里炸开。
冲击波扫过阵地。普通幸存者趴下,有人耳膜出血,有人因巨响失去方向。医疗技师把失聪者拖进掩体,使用手势确认人数。
莫斯提马解除减速区。中等副作用让她的时间感知再次错位,炮火余音像持续了半小时。鼻血沿下巴流下,她仍站着,白匙的光保持稳定。
“结束了吗?”她问。
莫斯提马看向雪坡:“这一波结束了。”
“多久?”
“二十六分钟。”
莫斯提马微笑:“听起来很短。”
“对你来说。”
阵地清理到凌晨。双方统计伤亡,没有主角团减员,普通士兵与幸存者却付出真实代价。陌生军队死亡两人,乌萨斯模仿队中没有活人,罗德岛一侧四名普通车组人员受伤。
军官重新打开通讯:“明天去白线谈判。”
德克萨斯点头:“先确认对方是活人。”
“怎么确认?”
“问一个会让人犹豫的问题。”
拉普兰德笑着插话:“比如谁来开车。”
德克萨斯关掉频道。
莫斯提马终于再次拿出终端。博士的消息仍显示未读,发送时间已经向后错了三分钟。她没有打开。
乌萨斯边境的炮声停了一会儿。
更远处,另一门炮开始装填。
天亮前,侦察无人机确认那门炮属于乌萨斯活人阵地。炮口没有朝向车队,只对准西侧通道。双方仍在等待对方先露出意图。
陌生军官下令所有炮塔保持高角度,避免被理解为直接瞄准。乌萨斯阵地也把红色信号弹换成白色。没有签署停火协议,两种颜色已经替数百人争取到一夜。
德克萨斯回到前车。拉普兰德把腿架在仪表台上,仍在观察现代鼠式。
“七十公里太慢。”
“它不靠速度撞人。”
“可惜。”
“把腿放下。”
“明天谈判让我开。”
“不。”
“白旗车需要快。”
“白旗车需要停得住。”
拉普兰德想继续争,胸口心律突然乱了一拍。她捂住肋侧,笑意短暂凝固。德克萨斯看见,没有询问是否休息,只把医疗终端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不好看。”
“那就别死在驾驶座。”
拉普兰德扫了一眼心率,随手把终端扣回去。
“还早。”
车外,莫斯提马沿炮坑边缘行走。她触摸一枚没有爆炸的弹片,读到自动装弹机、车组口令和陌生地球的军用路线。记忆仍限于军队与战争,后室只出现几段白墙和封锁门。
她把弹片收进证物袋。
“明天再看。”莫斯提马说。
“我只是拿起来。”
“你的鼻血又流了。”
莫斯提马摸了摸鼻下,指尖染红。
“看来它比想象中重。”
“三克金属能重到哪去?”
“历史很重。”
莫斯提马没接这句,只把纱布递给她。白线后的乌萨斯阵地亮起第一盏晨灯,陌生军队的防空系统随之停止扫描。
谈判时间到了。
德克萨斯升起白旗,装甲车缓慢驶出阵地。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双手离方向盘很远,脸上的笑却表明她随时会反悔。
德克萨斯握紧方向盘:“别碰。”
“我还没碰。”
白线就在前方,双方炮口仍然抬着。
没有人先开火。
雪落在白旗上。
车辆继续前进。
边境沉默着。
炮声暂停了。
风吹过雪原。
白旗没有倒下。
双方仍在观察。
天亮了。
谈判开始。
向前。
车轮越过第一道界标。
白旗仍在风中展开。
炮口依旧朝向天空。
他们没有等待罗德岛本部派来的增援。矿区方向由现有哨兵报出,弩箭和弹药由后勤人员搬运,车队继续依靠自己在雪地里寻找出口。莫斯提马抬起复合弩,白匙的微光贴着车顶滑过,普通法术的余波把最近的尸体推入沟底。她没有使用枪械,枪声会把更远处的尸群引来;每一次释放法术,都由她自己决定范围和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