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休假申请不接受拒绝
德克萨斯发现自己的假期获批时,申请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她。
准确来说,那张纸上一共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她在下面,拉普兰德在上面。两行字迹都潇洒得很,尤其是她的签名,笔锋比本人平时多了几分热情,末尾甚至画了一条不必要的长线。
德克萨斯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伪造签名要判多久?”她问。
“这要看法官愿意听谁的。”
拉普兰德坐在企鹅物流新沃尔西尼办事处的窗台上,一条腿垂在暖气片旁边,另一条曲起,正好挡住半扇窗。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白色长发的边缘染得很亮。她今天没穿罗德岛制服,而是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长外套,衣摆搭在窗沿,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昂贵装饰。
她对德克萨斯露出很有礼貌的笑。
“如果是拉维妮娅,她会先确认文件是否造成了实际损害;如果是别的法官,我可以请他吃饭。实在谈不拢,我们再考虑逃跑。”
“听起来经验丰富。”
“家族教育。总有几门课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德克萨斯低头继续看。休假日期从今天下午开始,三天后结束。批准栏里盖着企鹅物流的章,旁边还有大帝极具个人风格的签名,墨迹龙飞凤舞,几乎越过了表格边框。
这部分不像假的。
她拿起终端,拨给大帝。
响到第二声,拉普兰德从衣兜里掏出另一部终端。屏幕上亮着企鹅物流内部频道,正在播放一段十分钟前收到的语音。
“德克萨斯!年轻人不能把大好青春都耗在检查运单上!那辆新车就是给你开的,不是让你每天擦两遍停在仓库里看的!三天假,带薪!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录音末尾夹着能天使的欢呼,可颂似乎在问带薪标准按龙门还是叙拉古计算,空则努力提醒大家别把纸屑撒进刚装好的通风口。
德克萨斯挂断还没接通的电话。
“你找了很多帮凶。”
“朋友。”拉普兰德纠正,“我最近在学习这个词怎么用。比如,一群人在你不知情时替你安排好三天假期,应该就叫朋友的关心。”
“也可能叫集体作案。”
“很好,你开始理解叙拉古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企鹅物流在新沃尔西尼的业务刚起步,牌子挂了,仓库租了,正式员工却常年只有德克萨斯一个。空忙着在龙门排练,可颂忙着谈一条以龙门为终点的跨国运输线,能天使刚接完一趟拉特兰方向的长单。所谓分公司,目前最像公司的部分是桌上堆成三摞的运单,以及墙角那台每天都会卡纸的打印机。
德克萨斯把休假单放到左手边,继续核对最后一张货运表。
拉普兰德等了片刻。
“我是不是应该把你从椅子上扛走?”
“你可以试试。”
“听起来很像邀请。”
“听起来像警告。”
拉普兰德从窗台跳下来。鞋跟落地很轻,她没有真的伸手,只是绕到桌边,俯身看德克萨斯正在填写的表格。
“十一箱剧院服装,六箱灯具,两套折叠舞台,还有一箱不能受潮的假花。送货时间是后天。你放三天假,它们也不会长腿跑掉。”
“温控仓库的第二组传感器坏了。”
“可颂找了维修工。”
“东侧卷帘门关不严。”
“能天使用三把锁锁上了。虽然其中一把的钥匙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明早有一批来自龙门的货。”
“改签到峯驰物流代收,文件在你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德克萨斯终于抬眼看她。
拉普兰德笑意不变,灰色眼睛里却有一小点明显的得意。她不是临时兴起跑来拉人。她把德克萨斯可能提出的每一件工作都问过一遍,甚至真的去解决了。
做事如此周全的拉普兰德,比提着双刀破门而入的拉普兰德更值得警惕。
“目的地?”德克萨斯问。
“贝拉里瓦。”
“湖边?”
“一百八十公里。老城区,温泉,葡萄园,还有全叙拉古最好吃的杏仁蛋糕——至少宣传册是这么写的。”
拉普兰德从衣兜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次的彩页。封面印着蓝绿色的湖,山坡上铺满红瓦屋顶,一座尖顶钟楼立在水边。照片下方用金色字体写着“让时间留在贝拉里瓦”。
德克萨斯看了两秒。
“宣传词很差。”
“所以我想亲眼确认它究竟差到什么程度。”
“你选度假地点的标准一直这么严格?”
“当然。风景太好会让人变迟钝,服务太好会让人失去警觉。只有宣传词很差的地方值得期待。”
“住处呢?”
“订好了。”
“几间房?”
拉普兰德停顿半秒。
“这算答应了?”
“先回答。”
“两间。相邻,独立门锁,各有一扇可以跳出去的窗。你看,我偶尔也很尊重别人的生活习惯。”
“谁付钱?”
“我。”
“退订截止时间?”
“一小时前。”
德克萨斯收好最后一张货运表,关掉桌灯。
“车是我的。”她说,“路线我定。”
拉普兰德眨了眨眼。
“我以为至少还要进行一场精彩的辩论。”
“你把工作处理完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没有理由?”
德克萨斯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她身边走过。
“再问就有了。”
拉普兰德笑出了声。
她跟上去时,顺手把那张休假申请折好,塞进德克萨斯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那本来就是德克萨斯自己填的。
“放心吧,”她说,“我会替你保存这份人生中难得的犯罪证据。”
“你最好祈祷三天内没人查考勤。”
“德克萨斯,既然已经决定逃班,就不要总想着回来以后如何认罪。”
“这叫休假。”
“开始有度假的感觉了。”
办事处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旅行车。
车是德克萨斯回到新沃尔西尼后新买的,牌照、保险和道路许可一项不少。车身没有企鹅物流招牌式的涂装,也没有可颂热情推荐的扩音器、礼花发射口和“能在堵车时给前车一点温暖”的推进装置。它看起来普通、可靠,后备厢足够大,油耗在德克萨斯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拉普兰德绕车一周,拉开后备厢。
里面已经摆着两只旅行袋、一只医药箱、一箱水和几袋食物。拉普兰德的两把长刀用束带固定在侧面。德克萨斯自己的一柄剑也在,但没有装入箱底,而是放在伸手能取到的位置。
她检查了一遍物品。
“你什么时候配的钥匙?”
“我没有。”
“那你怎么打开车?”
“问得好。”拉普兰德倚着后备厢门,“你猜猜看?”
德克萨斯看向驾驶座。车窗完好,门锁没有撬动痕迹。车内终端也没有非法接入提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
备用钥匙不在。
拉普兰德从她耳后捏出一把钥匙,像街头魔术师展示刚变出的硬币。
“你在办公室窗台上坐了多久?”德克萨斯问。
“足够看完你检查三遍同一张表。”
“还给我。”
“不表扬一下?”
“谢谢。还给我。”
“太客气了。”
拉普兰德把钥匙放进她掌心,没有借机握住,也没有再耍花样。德克萨斯锁好后备厢,坐进驾驶座。拉普兰德很自觉地坐上副驾驶,把座椅向后调了两格,又打开遮阳板检查夹层。
“没有我的照片。”她说。
“旧车里有。”
“你换车的时候没把重要物品转移过来?”
“洗了两张。另一张在公寓。”
拉普兰德的手停了一下。
“哦。”
她把遮阳板推回去,望向窗外,好像只是随口问了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德克萨斯发动汽车。
“安全带。”
“我以为你会先说不准在车里抽烟。”
“你不抽。”
“不准喝酒?”
“后备厢里那瓶已经拿走了。”
“什么时候?”
“你在看照片的时候。”
拉普兰德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后备厢,又看向德克萨斯。
“真遗憾。我开始相信这会是一趟非常无聊的旅行了。”
“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安全带发出清脆的扣合声。
“开车吧,司机小姐。”
新沃尔西尼的午后很热闹。
旧家族留下的尖顶建筑仍站在街道两侧,墙上却多出许多从前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新市政厅张贴的道路施工告示、法院公开审理的排期、运输工会的招募单,还有一张被人用红笔写满意见的《新都市管理法案》节选。
广场边刚结束一场小型演出,年轻人抱着乐器穿过马路,几个孩子戴着纸做的狼耳朵追逐。交通警察站在路口,费力地让一辆装满鲜花的货车不要逆行。司机把头探出车窗,声称自己是在遵循家族三十年前留下的传统路线。
警察回答他,现在遵循的是交通灯。
德克萨斯等信号变绿,平稳地驶过路口。
拉普兰德撑着下巴看了很久。
“这座城市最近越来越喜欢命令人怎么走。”
“至少命令写在路牌上。”
“你觉得这比家族的命令好?”
“可以申诉,也可以修改。”
“如果他们拒绝呢?”
“那就继续吵。”
“不像你。”
“企鹅物流每天都在和客户吵。”
“原来如此。是稳定的职业训练塑造了今天的你。”
德克萨斯打开车载音响。空的新歌刚好播到副歌,轻快的鼓点填满车内,把拉普兰德接下来的感慨压低了一些。
拉普兰德听了一会儿。
“这首歌写的是离开家乡以后终于找到归宿?”
“写的是一场夏天的演唱会。”
“我喜欢我的解释。”
“空不一定喜欢。”
“你准备把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转告给她?”
“看你表现。”
车驶过最后一片新建街区,城市外墙与检查站逐渐靠近。这里曾经是家族成员最常发生冲突的地方,如今排队的车辆更多是货车、旅行巴士和装着农具的旧皮卡。守卫核对通行证时多看了拉普兰德一眼。
他显然认出了她。
拉普兰德微笑着向他点头。
守卫立刻低下头,把证件递还给德克萨斯。
“祝两位旅途愉快。”
“谢谢。”德克萨斯说。
拉普兰德等车开出去一段,才慢悠悠地问:“他为什么不祝我玩得开心?”
“因为他希望城市也能开心三天。”
“你越来越会说笑了。”
“我很认真。”
离开移动城市以后,道路沿着一片起伏的丘陵向西南延伸。夏末的葡萄藤已经挂果,成排铺在阳光下。更远处能看见废弃的固定聚落,石屋屋顶塌了大半,旧水塔上爬满藤蔓。叙拉古的移动城市不断改变位置,荒地上的道路也随之修整、废弃、重新连接。只有那些旧屋还留在原处,替几代人记着早已不存在的边界。
拉普兰德把车窗降下一点。热风灌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白发。
“我们小时候从布鲁奈罗去萨卢佐家的那条路,也差不多是这样。”她说。
“更窄。”
“雨更多。”
“路边没有护栏。”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看窗外。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数能埋伏人的地方。”
“你记错了。”
“是吗?”
“我说的是能停车的地方。”
拉普兰德转过脸,认真端详她。
“德克萨斯,你小时候真是个懂得享受旅行的人。”
“比你好。你一路都在问我敢不敢跳车。”
“那是友好的邀请。”
“现在也是?”
“现在我舍不得你的新车。”
德克萨斯没有接话。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被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遮住。
拉普兰德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出城四十多公里后,她们在一家公路餐馆停下。
餐馆建在加油站旁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头举叉子的驮兽。停车场里有七八辆车,大多沾着长途行驶留下的灰。德克萨斯停在靠出口的位置,车头朝外,没有听从地面箭头把车倒进最里面的空位。
拉普兰德下车后看了看停车方向。
“休假时也要方便逃跑?”
“习惯。”
“有些习惯像旧伤,天气一变就提醒你它还在那里。”
“有些只是停车技术。”
餐馆里面比想象中凉快。吊扇转得很慢,墙上贴着附近各镇的旅行广告。靠窗坐着几名货车司机,正为哪座城市的意面才算正宗争得面红耳赤。柜台后的老妇人一手记账,一手指挥年轻店员别把两桌人的咖啡送反。
德克萨斯选了能看见停车场的位置。
拉普兰德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菜单。
“旅行第一顿饭。你想吃什么?”
“能在二十分钟内做好的。”
“这里没有一道菜叫这个名字。”
“那就牛肉三明治,黑咖啡。”
“你把休假理解成换一个地方补充能量?”
“还多了你。”
“听起来突然昂贵起来了。”
拉普兰德给自己点了烩饭、炖肉、杏仁蛋糕和一杯冰水。她原本还想要酒,被德克萨斯看了一眼,便很自然地把酒换成了柠檬汽水。
“你可以喝。”德克萨斯说。
“然后你会让我坐后排。”
“不会。”
“嗯?”
“你自己走去贝拉里瓦。”
拉普兰德把菜单还给店员。
“汽水,多放冰。谢谢。”
点单的年轻人忍了很久,终于在转身前问:“请问,你是不是拉普兰德·萨卢佐?”
餐馆里的声音低了一点。
几名货车司机没有转头,争论却明显停了。老妇人抬眼看向这边,又低头继续记账。
拉普兰德靠在椅背上。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年轻人看看她的白发,又看看她腰间的刀。
“不会。”
“那你省掉了一个问题。”
“我没有恶意。”年轻人赶紧说,“我只是听说你在狂欢节上——”
“杀了很多人?”
“不。听说你开着一辆破出租车撞进了庆典。”
拉普兰德沉默了一下。
“这部分倒是真的。”
“车后来怎么样了?”
“报废了。”
年轻人的脸上浮现真诚的遗憾,好像他关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那辆车。
“可惜。我和朋友打赌,说它一定还能开。”
“你输了多少?”
“两顿饭。”
“去告诉你的朋友。”拉普兰德指了指窗外的黑色旅行车,“那辆就是修好的。”
年轻人震惊地看向停车场。
德克萨斯抬起咖啡杯。
“车是我的。”
“嘘。”拉普兰德压低声音,“别破坏一个年轻人对传奇的信任。”
店员带着“我就知道”的表情走了。餐馆里的交谈重新响起,其中一名司机立刻开始向同桌描述那辆旅行车如何在狂欢节当晚飞跃三层屋顶,旁边的人指出新沃尔西尼根本没有那样的屋顶,他便把三层改成了两层。
德克萨斯喝了一口咖啡。
“现在它还会飞。”
“别小看故事。”拉普兰德说,“等我们吃完饭,外面也许会有人来买票。”
“你不纠正?”
“为什么?一辆会飞的车比一辆报废的出租车活得久。”
老妇人亲自端来三明治和汽水,把杯子放下时哼了一声。
“年轻人总爱给没见过的事加两条腿。”她说,“过几年,那辆车说不定还能自己挑乘客。”
“听起来很方便。”拉普兰德说。
“也很麻烦。我们镇上的老矿井就是这么传的。”
老妇人指了指墙上的一张旧海报。画面里是贝拉里瓦湖边的钟楼,钟楼底部嵌着一圈黑色结晶,在夕阳下反射出紫红色光泽。
“矿工说,井里的石头记得每一个死在下面的人。最早只是提醒孩子别乱跑,后来有人说夜里能听见矿工唱歌,再后来又说把死人的名字告诉石头,第二天人就会从湖里回来。现在旅游商店还卖‘会记名字的石头’,一块收八十里拉。”
“真的源石?”德克萨斯问。
“边角废料,处理过的。矿务局说安全,谁知道呢。”
老妇人摆摆手。
“贝拉里瓦以前靠矿吃饭,矿封了以后靠故事吃饭。故事比矿干净,还不会塌。你们要去就去看看湖,别花钱买石头。”
她转身离开。
拉普兰德用吸管搅着汽水里的冰块。
“记得死人的石头。很适合休假的纪念品。”
“不买。”
“我可以自己付钱。”
“不准放车里。”
“你对乘客的私人财产缺乏尊重。”
“高活性源石也算私人财产。”
“好吧。我买一张钟楼明信片。”
“随你。”
食物送上来以后,拉普兰德意外地安静了一阵。她吃东西的姿态仍保留着旧家族教出来的礼节,刀叉落盘几乎没有声音,只是速度并不慢。德克萨斯吃完三明治时,她已经解决了大半份炖肉,还认真尝过桌上的每一种调味料。
“你真的来休假?”德克萨斯忽然问。
拉普兰德切肉的动作没有停。
“你期待别的答案?”
“没有委托,没有人让你来,也没有哪个家族在贝拉里瓦等我们?”
“没有。”
“扎罗呢?”
“出发前还在酒吧。至于现在,大概正忙着诅咒某辆车和它的司机。”
“你把它留下了?”
“它有腿,也有自己的脾气。我邀请的是你,不是它。”
“你为什么选我?”
拉普兰德抬起眼。
这本来是她最喜欢的问题。她可以给出十种答案,每一种都足够让听者不舒服。因为德克萨斯很有趣,因为过去还没有结束,因为她想看看一个已经离开狼群的人究竟能走多远,因为三天假期如果没有见血会显得过于漫长。
可她只是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口中,慢慢咽下去。
“空要在龙门排练,可颂说休假不能耽误挣钱,能天使跑去了拉特兰。至于罗德岛那些人,他们看见我拿着两张旅行票,第一反应是检查医务室有没有少病人。”
“所以只剩我。”
“不。”拉普兰德说,“所以我先找你。”
德克萨斯看着她。
拉普兰德端起汽水,冰块在杯中碰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继续解释。
“知道了。”德克萨斯说。
“就这样?”
“你想让我发表获奖感言?”
“至少可以表现得受宠若惊一点。”
“蛋糕来了。”
拉普兰德立刻转头。
杏仁蛋糕确实比宣传册可信。外层烤得微脆,里面仍然柔软,切开时有淡淡的果仁香。拉普兰德尝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连盘子推到德克萨斯面前。
“你点的。”德克萨斯说。
“我在验证宣传。验证完了。”
“结论?”
“贝拉里瓦可以保留一个优点。”
德克萨斯没再推回去。
她们离开餐馆时,那名年轻店员果然站在旅行车旁边拍照。他看到德克萨斯手里的钥匙,表情短暂地出现动摇。
拉普兰德走过去,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
“车会自己选择司机。”
年轻人恍然大悟。
德克萨斯打开车门。
“上车。”
“听见了吗?”拉普兰德对年轻人说,“它在叫我。”
旅行车驶出停车场时,德克萨斯从后视镜里看见年轻人正在终端上飞快打字。
“现在它还会说话了。”她说。
“故事总要进步。”
“你就是老妇人说的那种人。”
“我不年轻了?”
“爱给故事加腿的人。”
拉普兰德靠回座椅,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
公路继续向丘陵深处延伸。她们换了两次音乐,错过一个被树枝挡住的岔路口,又在下一处出口绕回来。拉普兰德坚持这算旅行不可缺少的部分,德克萨斯则认为这只是导航资料没有及时更新。
终端在这时响了。
车载屏幕上跳出能天使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表示紧急的感叹号。德克萨斯接通以前,先把音量向下调了一格。
“德克萨斯!”能天使的声音仍然震得扬声器发颤,“汇报休假进度!”
“在路上。”
“拉普兰德呢?她没把你卖给哪个家族吧?”
拉普兰德凑近麦克风。
“暂时没有。你有合适的报价?”
“本人在旁边,精神状态听起来还是老样子。很好,第一项确认完毕。”
终端另一头传来翻纸声。能天使居然真的在照着什么东西念。
“第二项:德克萨斯有没有在离开办事处以后偷偷接工作?”
“没有。”德克萨斯说。
“她刚才问了餐馆老板三条道路的货运情况。”拉普兰德说。
“那是聊天。”
“她还记了两个修路点。”
“那是看路牌。”
能天使严肃地沉默了两秒。
“判定存在复发风险。拉普兰德,根据企鹅物流休假保障临时委员会授权,你有权没收她的工作终端。”
“哪个委员会?”
“十分钟前成立的。成员有我、可颂和空,老板是名誉主席。拜松想参加,但是他坚持先写章程,我们只好趁他没写完先散会。”
德克萨斯看着前方,语气没有变化。
“你们很闲?”
“我们是在关心同事!空还要求你们抵达以后发一张合照,背景必须能证明不是仓库。可颂说最好再带一张当地价格表,方便评估旅游路线的商业潜力。我的要求最简单,替我试试那里的披萨。”
“我们只去三天。”
“三天可以吃很多顿。”
“你自己来。”
“我这不是有任务嘛。要是明天提前回来,我一定——”
通讯忽然卡了一下。能天使的声音变成短促的电流,画面上的信号图标从三格掉到一格。
“听不清。”德克萨斯说。
“我说——玩得——”
后半句彻底断开。
拉普兰德看着熄灭的屏幕。
“她最后可能是在祝我们玩得开心。”
“也可能让你看着我。”
“两件事并不冲突。”
信号中断在荒野并不罕见。德克萨斯没有多想,把终端切回离线导航。又开出一段,路边出现一座用碎石铺成的观景台。木牌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仍能辨认出一个湖泊形状的蓝色箭头。
“停车。”拉普兰德说。
“还没到。”
“所以才叫途中。”
“这里没有商店。”
“更好。你终于找不到工作可以问了。”
德克萨斯原本可以继续开。路况很好,距离贝拉里瓦不到四十公里,按计划再过半小时就能办理入住。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车辆,随后转动方向盘,把车驶上观景台。
拉普兰德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你真的停了。”
“是你让我停的。”
“以前我让你跳车,你可没有答应。”
“要求不一样。”
“还是因为人变了?”
德克萨斯拔下车钥匙。
“你要在车里讨论,还是下去看?”
观景台修在山脊转折处。站到护栏边,已经能看见贝拉里瓦湖的一角。水面被山影切成深浅两种颜色,沿岸的房屋还很小,像散在绿色绒布上的红色石子。风从湖的方向吹来,比公路上凉一些,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
拉普兰德双手搭在护栏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萨卢佐家的宅子看不见这么远。”她说。
“德克萨斯家也看不见。”
“可惜。要是小时候知道外面有这些地方,我也许会早点离家出走。”
“你会先问那里有没有值得打的人。”
“小时候的我没那么挑剔。”
德克萨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盒巧克力饼干棒,抽出一根。拉普兰德朝她伸手,她便把整盒递过去。
“我以为你只带一盒。”拉普兰德说。
“后备厢还有。”
“准备充分的休假。”
“是你准备的。”
“所以它们本来也是我的。”
“你拿的是咸味。”
拉普兰德看了一眼包装,果然把盒子塞回德克萨斯手里。
“我收回刚才的话。”
德克萨斯自己吃了一根。
风把几缕白发吹到拉普兰德脸侧。她没有立刻拨开,眼睛仍望着湖面。
“三天以后,你会回龙门吗?”她问。
“看新沃尔西尼的业务。”
“留下来做物流顾问,帮他们修路、立路牌、教司机不要用家族传统解释逆行?”
“也可能。”
“真无聊。”
“你说过已经习惯了。”
拉普兰德偏过头。
“我只习惯你变得无聊,没说过会放弃让事情重新有趣。”
“所以安排休假?”
“所以安排休假。”
德克萨斯点了一下头。
这句回答只管眼前的三天。假期结束以后,拉普兰德仍会离开企鹅物流的办公室,德克萨斯也会继续留在自己选择的生活里。两人的旧账全在,却谁也没打算今晚算完。
它只需要是一次同行。
“走吧。”德克萨斯说。
“这次是你催我结束休息。”
“酒店六点停止供应晚餐。”
“看,我就说你很期待。”
她们回到车上。德克萨斯在驶离观景台前拍了一张湖面的照片,发给企鹅物流的内部群。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护栏、远山和一角湖水。
能天使很快回复了一串问号。
空说风景很漂亮。
可颂问附近地价。
大帝发来一句:“勉强算你通过!”
拉普兰德拿过终端,对着德克萨斯拍了一张。照片里德克萨斯刚系好安全带,正抬眼看她,表情算不上配合,却也没有伸手挡镜头。
拉普兰德把照片发进群里。
“现在证据完整了。”
德克萨斯收回终端。
“你拍歪了。”
“下次改进。”
她说得很自然,像三天以后还会有下次,像下一次也只需要准备两张申请、两间房和一辆由德克萨斯驾驶的车。
下午四点前,她们抵达贝拉里瓦。
拉普兰德预订的房间确实相邻,门锁独立,窗户也都足够让人直接翻到后院雨棚。德克萨斯先检查消防通道,再检查停车场出口,最后才把旅行袋放进房间。拉普兰德靠着门框看完全程,没有催她。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我们不是来踩点的?”
“逃生图印错了一处。”德克萨斯说。
“哪里?”
“西侧楼梯标在了洗衣房。”
“看来你已经替旅店完成了第一项免费工作。”
“我告诉前台了。”
“第二项。”
她们没有错过晚餐。饭后,两人沿湖走了一个多小时。拉普兰德买下那张印着钟楼的明信片,又在纪念品店里挑了一块处理过的源石挂件。她没有戴手套,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结晶切面,甚至将它举到灯下观察内部纹路。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标签。
“低活性,封装完整。”
“你听起来很失望。”
“我在确认。”
“放心。医疗部说了这么多年,我的矿石病也没因为听话好转。”
“因为你没听。”
“所以至少证明不听很稳定。”
德克萨斯没有试图夺走挂件。拉普兰德是感染者,普通源石制品不会让她突然“再次感染”,而她本人也从不把病情恶化当作足够有力的威胁。真正需要避开的,是开放伤口、未知病原和混入异常生物组织的活性样本。
第二天早上,她们真的吃到了旅店早餐。
拉普兰德把每一种杏仁点心都拿了一份,尝过以后只吃完其中两种。德克萨斯喝黑咖啡,顺便看完当天道路公告。两个人为谁来开车争了不到一分钟,最后用一枚硬币决定。
拉普兰德赢了。
她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时完全遵守限速,甚至礼貌地让过了一辆观光巴士。德克萨斯因此比她直接超速更警惕。
“你在等什么?”
“合适的路。”
“今天没有。”
“旅行的乐趣就在于寻找。”
上午,她们去过湖西的旧葡萄园,又在钟楼下看了一场临时街头演出。拉普兰德给空拍了半段录像,给能天使拍了披萨,给可颂拍了三张价格牌;唯独给大帝的照片是一只戴礼帽的湖鸟,因为她认为老板更愿意和它交流。
中午,她们回旅店换了外套,把明信片、源石挂件和没吃完的点心留在各自房间。下午原本安排参观旧矿外围展馆,抵达后却发现临时闭馆。告示只说设备故障,没有解释门口为什么停着矿务局和医院的车辆。
“要回去吗?”德克萨斯问。
“难得听见你主动提早回旅店。”
“前面还有一条湖岸公路。”
“开完再回。”
这一次,拉普兰德把驾驶座让给了她。
第二天下午四点前,她们驶上返回贝拉里瓦镇区的旧矿公路。
路牌下停着一辆白色小货车,双闪灯开着,驾驶室门大敞。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拼命向她们挥手。
德克萨斯提前减速。
“轮胎没坏。”拉普兰德看了一眼货车,“车头也没有碰撞。”
“路边有人。”
护栏外的排水沟里躺着一个女人。她穿着和男人同样的工作服,一条手臂压在身下,脸侧贴着泥土。男人看见旅行车停下,立刻跑过来拍驾驶座车窗。
“求你们帮忙!她突然晕倒了,通讯器打不出去,我一个人抬不动她!”
德克萨斯没有马上开门。
“怎么晕倒的?”
“我们从矿区仓库送东西回镇上,她说头疼,让我停车。下去没走几步就倒了。”
“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
男人喘得很急,额头全是汗。他的恐惧不像伪装。德克萨斯看向拉普兰德,拉普兰德已经解开安全带。
“我去看。”她说。
“戴手套。她身上有血。”
“我还以为你担心那几箱源石。放心,那种成色还没有我的结晶有趣。”
“担心未知体液。”
“这条理由可以接受。”
“医药箱右侧。”
拉普兰德戴上薄手套,下车时没有取长刀,只把一把短刃藏进袖口。德克萨斯把车向前开了几米,停到不会被货车堵住的位置,随后也下车。
排水沟里的女人没有反应。
拉普兰德蹲在两步外,先观察她的胸口和颈侧。女人的工作服后背沾着一片深色污迹,不像泥。几只小虫落在她耳边,她没有驱赶。
“没有呼吸。”拉普兰德说。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不可能,刚才她还在说话。”
德克萨斯走近半步,看见女人压在身下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腕部有一道弧形撕裂伤,边缘并不整齐。
“她被咬过。”
“什么?”
男人俯身想看。德克萨斯抬手拦住他。
“别碰。”
“可她是我妹妹!”
“所以先告诉我伤口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仓库里有人打架,她去拉开他们,可能是那时候——”
男人的话没能说完。
沟里的女人动了。
不是苏醒时茫然的抽搐。她的肩膀猛地一拧,原本压在身下的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撑住地面,整个人朝最近的拉普兰德扑去。
拉普兰德侧身让开,短刃已经从袖口滑入掌中。刀尖划过女人手腕,将伸来的手钉进沟边的木桩。
女人没有喊疼。
她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手,只张开嘴继续咬向拉普兰德。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词语,更像一口堵在胸腔里的气终于找到出口。
男人愣在原地。
“安娜?”
女人猛地转向他。
德克萨斯一把将男人推到身后。她的剑没有放在车里,一柄已经出鞘,横在女人颈前。锋刃切开皮肤,鲜血随动作甩上护栏。
女人撞在剑上,仍然伸手去抓。
德克萨斯后退半步,剑锋转向,以剑脊击中她的太阳穴。足以让正常成年人失去意识的力量只让她歪了一下头。她的身体不再协调,速度却没有明显下降。
“心跳?”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一脚踩住女人被钉住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向颈侧。
“没有。”
“你确定?”
“要不要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不用。”
女人忽然向前扯动。短刃从掌骨间划出一道更大的伤口,她硬生生挣脱木桩,半边手掌几乎裂开,却像完全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身体。
拉普兰德眼里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松开踩住手臂的脚,甚至向后让了半步,亲眼看着女人把已经裂开的手掌从短刃上撕过去。那具身体不知道疼,也不在乎还剩下多少自己,唯一的念头就是扑向下一块活着的血肉。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死过一次,就连害怕都可以省掉。”
女人朝男人转头时,她又横跨一步挡住路线,刀尖故意在对方眼前划过。那双布满黑纹的眼睛立刻追着寒光移动。
“还认得会动的东西,却不认得自己的名字。真浪费。”
她笑得很愉快,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怜悯。她喜欢危险,喜欢对手挣脱规则以后露出的模样;但眼前这东西连自己的选择都没有,只剩一具被某种东西驱使的身体。
“安娜!”男人还在喊。
女人对名字没有反应。
她再次跃起时,德克萨斯从正面接住。剑锋斜向刺入肩颈连接处,切断上段脊柱。女人的动作在半途骤然失去支撑,身体重重摔回排水沟,四肢仍有短促抽动,很快停下。
拉普兰德低头看了两秒,用鞋尖把那张脸拨向一旁。
“下一只归我。”
“这不是比赛。”德克萨斯说。
“那就从下一只开始算。”
公路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动草叶。远处有一辆车经过岔路,没有向这里转弯。
男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沟边。
“你杀了她。”
德克萨斯甩去剑上的血,没让他靠近。
“她之前已经死了。”
“她刚才还会动!”
“我看见了。”
“那你凭什么——”
拉普兰德站起身,将染血手套从腕部向外翻下,丢进密封袋。
“凭她不认识你。”她说。
男人转向她。
“你叫了四次安娜。第一次,她咬离自己最近的人。后面三次,她只追会动、会出声的目标。你要是愿意,可以再靠近试一次;但下次我们未必能在她咬到你之前停住她。”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正因如此,男人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垮了下去。
“仓库里打架的人呢?”德克萨斯问。
“有人受伤。一个搬运工像疯了一样扑人,我们把他关进休息室。安娜帮忙拉门,手上沾了血。后来警卫来了,开枪打中了他……”
男人忽然停住。
“他倒下以后,也重新站起来了。”
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对视一眼。
“仓库离这里多远?”
“十几公里,在旧矿区外面。”
“里面还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们开车出来的时候,门口全是人。”
德克萨斯拿出终端。信号格不断在一格和空白之间跳动,紧急频道没有建立连接。她改用车载通讯,仍然只有杂音。
拉普兰德走向白色货车,没有直接上车,只从敞开的驾驶门外观察。
货厢里堆着十几只木箱,其中一只在运输中摔开,露出用软垫包住的黑色结晶工艺品。它们都雕成小钟楼,底座贴着“贝拉里瓦旧矿纪念品”的标签。
“你们送的是这个?”她问。
男人点头。
“旅游商店催了好几次。仓库停工前让我们先送出去。”
“停工?”
“上午有人说矿井下面的源石活性不对。监测器一直报警,可主管说仪器太旧,让维修队下午再来。”
拉普兰德用短刃拨了一下散落的包装纸,没有碰结晶。
“故事里会记住死人的石头。”她说。
德克萨斯看了她一眼。
“餐馆老板说的是传说。”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这些纪念品要是知道自己卖八十里拉,会不会觉得受了侮辱。”
“别拿。”
“我没有伸手。”
拉普兰德关上货车门,又把箱子的数量、标签和女人手上的血从头看了一遍。德克萨斯知道,这些细节已经进了她的记忆,随时可能被她拿出来追下一条线。
“你妹妹接触过这些货物吗?”德克萨斯问。
“我们一起装的。”
“没受伤以前呢?”
“没有。大家都戴着手套,箱子也封好了。”
这条信息不能解释复活,也不能排除任何可能。德克萨斯把它记下,没有继续追问。
公路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车撞上了护栏。
几秒后,又是一声。
白色货车的收音机仍开着,扬声器忽然从杂音中挤出半句广播。
“——请所有市民避免接触行为异常者,尤其不要接触血液。贝拉里瓦市立医院正在——”
声音断了。
随后是一阵很近的尖叫。
男人转头看向通往镇区的方向。
德克萨斯已经打开旅行车后备厢,取出医药箱和备用外套。她把一副厚手套递给男人,又给了他两只密封袋。
“把沾到你妹妹血液的衣物脱下来,手和脸用水冲洗。没有伤口也别直接碰她。”
“我们不去医院?”
“广播没说完,但医院很可能已经出事。”
“那我该去哪?”
“回驾驶室,锁门。清洗以后留在车里,别碰货箱,也别碰你妹妹。”
男人茫然地接过东西。
“你们不带我走?”
拉普兰德替德克萨斯回答。
“你刚接触过一具会重新站起来的尸体,谁知道你身体里是不是也在排队等下一次点名?没让你陪她留下,已经算我今天心情很好。”
男人脸色更白。
德克萨斯把备用通讯器放到货车踏板上,没有递进他手里。
“频道锁好了。每十分钟报告一次意识、体温和伤口。我们确认安全地点后会通知你。不要跟车。”
“你们不是去贝拉里瓦旅游吗?”
拉普兰德把长刀从旅行车后备厢取下来,扣回腰侧。
“原计划是。”
“现在呢?”
她望向公路尽头。
第一辆失控的轿车从弯道冲出来,擦着护栏滑行十几米,横停在两条车道中央。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副驾驶的门缓慢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从车里滚下来,膝盖撞上地面,又用双手撑着站起。
紧接着,弯道后出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有的在跑,有的拖着受伤的腿。更后方的人影彼此推挤,像一场失去方向的逃亡。有人回头呼救,下一秒便被身后扑来的身影按倒。
枪声从镇区方向连续响起。
每一声都让路上的人影变得更快、更躁动。原本在路边徘徊的几个身影同时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而离旅行车最近的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则被男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吸引。
它转向这里。
德克萨斯关上后备厢。
“看来休假结束了。”她说。
“怎么会?”拉普兰德抽出双刀,刀身在夕光下亮起冷白的弧,“酒店还不能免费取消。”
“你现在还在意房费?”
“当然。三天假、两间房、全叙拉古最好吃的蛋糕。有人把我精心安排的旅行弄成这样,我至少该去问问是谁负责。”
最前面的感染者冲近。
拉普兰德没有迎着它直冲。她向侧面让开一步,刀背敲中膝弯,先让目标失去平衡。另一把刀紧跟着切入后颈,动作干净,没有让血液朝自己飞溅。
尸体倒下。
她看向德克萨斯。
“上段脊柱?”
“目前有效。”
“心脏呢?”
“没有测试必要。”
“真可惜。”
“拉普兰德。”
“我听见了。”
她笑着退到旅行车侧后方,脚尖始终朝着空出的退路。眼前这几只东西还配不上她连车一起押进去。
德克萨斯迅速扫过道路。横停的轿车堵住大半路面,右侧护栏外是陡坡,左侧还有一条供矿区车辆使用的旧岔道。岔道路面窄,但旅行车和小货车都能通过。它通向地图上已经停用的矿工宿舍,再向南可以绕到贝拉里瓦西侧。
“走旧矿路。”她说。
拉普兰德扬起眉毛。
“把他留下?”
“通讯器、清水和防护用品都给了。带上他的风险更高。”
“这句像你。”
拉普兰德回到旅行车副驾驶,没有再看货车。
“要是他跟来呢?”
“不停车等。”
“要是追上呢?”
“这条路跑不到两百四十。”
拉普兰德笑了一声。
“真遗憾。”
德克萨斯没有和她争。
她坐回旅行车,把自己的剑与拉普兰德的双刀分别固定在顺手位置,又将空的歌单切换成公共紧急频道。杂音中不断有破碎的求救、警告和互相矛盾的指令传来。有人说这是矿区泄漏,有人说是新型矿石病,有人坚称死人正在复活,也有人命令所有人立即前往市立医院。
没有一条消息足够完整。
旅行车驶入旧矿岔道。
更多感染者从主路追来,却被旅行车逐渐甩远。它们奔跑时仍保留着人的姿态,越过尸体和散落行李时却没有一次低头。
前方的山影越来越长。
绕过第一道坡,贝拉里瓦湖终于出现在远处。夕阳落在水面上,镇里的红瓦屋顶沿湖铺开,宣传册上的钟楼立在最中央。钟声正在响,一下接着一下,急促得不像报时。
通往镇区的每一条路上,都有车辆向外逃。
而她们正在逆着车流,向里面开。
德克萨斯握稳方向盘,打开车灯。
昨天下午,她答应了一场休假。
到目前为止,休假里有一张伪造的申请、一块不错的杏仁蛋糕、一个死而复起的人,以及至少一座正在失控的湖边小镇。
她不得不承认,拉普兰德没有说错。
这趟旅行确实没有变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