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两间房都不能退

作者:HGN111 更新时间:2026/8/31 16:49:10 字数:16514

第002章 两间房都不能退

白色货车第三次在后视镜里压到路肩时,拉普兰德按下通讯键。

“如果你打算把自己送进沟里,可以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替你选一个风景漂亮的位置。”

扬声器先传来一阵急促呼吸,随后才是男人的声音。

“我没想进沟。”

“那就别一直看后视镜。”

“它们还在追。”

“四个。最快的左腿受过伤,另外三个连你的车尾灯都追不上。你再看一次,它们还没追上,你先撞树。”

马尔科没有得到同行许可。

他接过通讯器和防护用品后,原本应该留在公路原地隔离。但旅行车驶入旧矿岔道不到一分钟,那辆白色货车便自己跟了上来,始终隔着一百多米,不敢靠近,也不肯停下。

拉普兰德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我可以让他停下。”她说。

她说的显然不是劝说。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后视镜。主路上的转化者越来越多,留在原地的马尔科不是被撕碎,就是重新开往镇区,把未知感染风险带给更多人。旧矿路前方有一座废弃维修站,可以把他单独关进去观察。

“先让他开到维修站。”

“这算带上?”

“算移动隔离。不是同伴。”

“要是他发热?”

“立刻停车。我们不会回头接。”

拉普兰德重新按下通讯器。

“听清楚,马尔科。你跟来的决定很糟,但现在回头更糟。留在自己的驾驶室里,车距一百米以上,每五分钟报告体温和意识。别靠近我们的车,别下车。前面有能隔离的地方,到了以后你进去锁门。”

“我妹妹——”

“已经死了。你是否会变成下一具,还不知道。”

通讯另一头安静下来。

“明白。”马尔科最终说。

“很好。旧矿路跑不到两百四十,所以你暂时跟得上。等路况允许,你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旧矿路比地图上显示的更差。柏油在几年前就停止维护,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草,路面不时被从山坡滚落的碎石占去一半。德克萨斯的旅行车在前方三十米处,尾灯稳稳压着路中心。她没有为了甩掉追兵盲目提速,每次绕过坑洞前都会轻点两下刹车,给后车留下反应时间。

拉普兰德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会儿,再次按下通讯器。

“看前车尾灯。别照抄路线,注意她什么时候减速。”

“有什么区别?”

“路线是给她那辆车选的。你这辆车重、重心高,右后轮还缺气。照着她转,你会翻。”

马尔科下意识又看右侧后视镜。货车立刻偏了一点。

拉普兰德看着后视镜,指尖搭上车窗边缘。

“再偏一次,我就当你开始发病。到时候不用等沟。”

货车迅速回到路中间。

“你怎么知道轮胎缺气?”

“刚才停车时看见的。”

“你看了一眼就知道?”

“不用听。停车时看见的。右后轮缺气,过弯别学前车。”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马尔科隔着通讯器问。

“休假。”

“我问的是职业。”

“最近没有固定职业。偶尔替人解决一些不适合写进委托单的问题,偶尔代表一群不喜欢开会的家伙去开会。”

“新闻上说你是——”

“新闻总得给人一个方便印在标题里的身份。”

“萨卢佐家族的主人?”

“过期了。”

“狂欢节的头狼?”

“勉强能用。”

“罗德岛干员?”

“这个也没错。”

马尔科沉默片刻。

“你有很多工作。”

“所以才需要休假。”

前车忽然亮起双闪。

拉普兰德坐直身体。

德克萨斯没有减速,而是向左贴近山壁。前方弯道后,一辆红色小客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进废弃的矿区公告栏。左边仅剩不到两米,旅行车收起后视镜,贴着岩壁挤了过去。

“减到二十。”拉普兰德通过通讯器说。

马尔科踩下刹车。

“不要停。”

“过不去!”

“你的车比她宽十一厘米,右边还有半米土路。右轮下路肩,车身摆正,再慢慢上来。”

货车右侧猛地一沉。货箱里的木箱齐齐滑动,发出一声沉闷碰撞。通讯器里传来马尔科短促的惊叫。

“油门。”

“会撞上!”

“不踩才会。”

马尔科咬着牙踩下去。右后轮在湿土里空转半圈,抓住一块碎石,整辆车摇晃着从小客车旁挤过。车门与对方保险杠擦出一串火星。

“看,”拉普兰德说,“只掉了一点漆。”

“那是公司的车!”

“公司还在吗?”

马尔科没有回答。

德克萨斯已经把车停在前方空地,驾驶门开着。她站在道路中间,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朝货车做了个继续靠前的动作。

拉普兰德看向撞毁的小客车。

驾驶座没有人。挡风玻璃上有一片放射状裂纹,安全气囊沾着血。后排车窗从里面印着几道手掌拖过的血迹,右侧车门却是开着的。

“有人出去了。”马尔科低声说。

“至少两个。”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人的血不会同时从后排两边往中间流。”

“他们会不会还活着?”

“会。”拉普兰德说,“也可能是另一种活着。”

她拉开车门下去。

德克萨斯等货车停稳,先看了一眼右后轮。

“还能撑多久?”

“二十公里。”拉普兰德说,“如果他不继续往沟里开,三十。”

“我听得见。”马尔科从车窗里说。

“很好,说明目前没发热。”

德克萨斯没有接她的话。她绕到小客车后方,蹲下查看路面。泥土上有杂乱的脚印,一组朝树林深处去,另一组绕过车头,回到了矿路。

“往镇里走了。”她说。

“也可能跟着车声去了。”拉普兰德向后看。

那四名追逐货车的转化者已经绕过上一个弯。距离还远,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他们不会疲劳,也不懂保留体力,身体只要还能维持奔跑,就会不断缩短距离。

德克萨斯打开后备厢,拿出两件雨衣。

“穿上。”

“没下雨。”

“挡血。”

拉普兰德接过一件,抖开看了看。透明薄膜套在她的黑色长外套外,廉价得很有存在感。

“你准备好的旅行装备里为什么有这个?”

“天气预报说湖区晚上有雨。”

“德克萨斯,我开始相信这场灾难是被你的行李吓出来的。”

“刀收低。别让血顺着护手流进袖口。”

“知道了,领队。”

德克萨斯把另一件雨衣、护目镜和口罩放在货车前方十米处,退开以后才让马尔科下车取。马尔科动作迟缓地穿好,隔着透明薄膜看自己的双手,像第一次发现它们可能会害死自己。

“安娜只是手上沾了血。”他说。

“她也被咬了。”德克萨斯说。

“可仓库里有人只是帮忙抬伤员。他们没有伤口。”

“后来呢?”

“我不知道。我们先走了。”

德克萨斯没有给出保证。现有信息只够说明血液接触危险,无法证明完整皮肤一定安全,也无法确认空气、源石粉尘或其他途径是否参与传播。

拉普兰德替两把刀各套上一层临时护手膜,忽然问:“仓库里为什么会打架?”

马尔科怔了一下。

“一个搬运工说有人在墙里叫他的名字。主管骂他喝酒,想把他赶出去。他突然咬了主管。”

“先听见声音,再攻击?”德克萨斯问。

“我没亲眼看见前面。等我过去,他已经把主管压在地上了。”

“他有没有接触高活性源石?”

“仓库里都是处理过的纪念品。真正的矿石在井下,封矿以后没人能进去。”

拉普兰德看向车厢。

“今天装货时,箱子有没有破?”

“没有。”

“那只摔开的呢?”

“逃出来以后才摔的。”

源石嫌疑仍在。工艺品经过处理,残留风险未知;矿区活性报警和灾变同时出现,两者的先后关系尚待确认。

后方的脚步声近了。

德克萨斯关上医药箱。

“先测试声音。”

她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朝远离车辆的山坡扔去。石块砸中废弃铁皮牌,发出清脆巨响。

四名转化者同时改变方向。

他们越过路边矮墙,朝铁皮牌冲去。其中一人摔断脚踝,身体向前滚了两圈,又用膝盖和双手继续爬。

“听觉有效。”拉普兰德说。

“视线呢?”

她从小客车后探出半个身位,刻意晃了晃刀。距离最近的转化者立刻转头,另外三个仍扑向铁皮牌。

“近距离会追移动目标。”

“嗅觉暂时不知道。”

“你要不要把马尔科借我一点?”

“不借。”德克萨斯说。

马尔科隔着口罩吸了一口气:“谢谢。”

“上车。”

三人迅速回到各自位置。德克萨斯发动旅行车,等货车重新跟上才继续向矿工宿舍方向行驶。

路边开始出现废弃建筑。最先是几间砖砌岗亭,玻璃被人拆走,只剩锈蚀窗框;随后是两排低矮宿舍,墙面还留着十多年前的矿业公司标志。夕阳已经落到山脊后,建筑的门窗一片漆黑。

德克萨斯把车速降到三十。

无线电仍只有破碎杂音。偶尔能听见贝拉里瓦警察要求居民留在室内,也有人在同一频道里大喊市立医院已经封锁。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枪声反而变得更密集。

旧宿舍区入口横着一根升降杆。旅行车可以从旁边草地绕过,货车却会擦到石柱。

德克萨斯下车查看锁链。

拉普兰德已经从宿舍门卫工具柜里找到一把断线钳。

“度假装备?”德克萨斯问。

“公司财产。”

马尔科从驾驶室探出头:“那是仓库的!”

“公司还在吗?”

“你刚才已经问过了!”

“看来答案有进展。”

锁链被剪断。两辆车刚穿过入口,宿舍二楼突然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一个女人从窗户里伸出半边身体。

“救命!”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有人在砸门。木门每震一下,她就跟着颤一下。

“下面还有多少?”德克萨斯问。

“六个!不,七个!老乔在发烧,他没被咬,我们把他单独关起来了!”

“楼梯口呢?”

“两个疯子。他们一直撞门!”

楼里的哭声已经把附近目标往宿舍区引。继续绕行当然可以,但旧路会留在她们身后,马尔科也确认发烧的老乔去过矿区管理处。楼上的人不是突然落到她们肩上的责任;里面的目标、老乔掌握的情报,以及一条不能带着追兵通过的退路,才值得在这里停十分钟。

拉普兰德抬头看了一眼墙面。排水管从二楼窗边经过,锈得只剩薄薄一层,不能承重。旁边雨棚离窗台两米,下面堆着废木箱。

“我上去。”她说。

“从里面开门。”德克萨斯说,“不要单独追。”

“你总喜欢把有趣的部分删掉。”

拉普兰德退后几步,踩上旅行车车顶。德克萨斯在她落脚前已经把车向墙边挪了半米。她从车顶跃上雨棚,薄铁皮猛地下陷,发出一声巨响。

宿舍里所有撞击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一楼两扇窗同时扑出人影。

德克萨斯没有拔剑。她反手拉开驾驶门,按下喇叭,然后立刻松开。

两个转化者在半空改变不了方向,落地后却同时转向声音。德克萨斯绕着车头后退,把他们引离墙边。

“你干什么?”马尔科在货车里喊。

“别出声。”

他的嘴立刻闭上。

拉普兰德借雨棚反弹,单手攀住二楼窗台。女人抱着孩子后退,她翻进房间时还顺手扶正了快掉下去的花盆。

“晚上好。”她说,“有后门吗?”

屋里一共五名成年人、两个孩子。有人拿着椅子腿,有人拿着一把厨房刀。最年轻的男人守在内门旁,手臂上缠着渗血的毛巾。

拉普兰德第一眼便看见了。

“谁咬的?”

“玻璃划的。”男人说。

“拆开。”

“你是谁?”

“一个非常不愿意把同一个问题问两遍的人。”

女人认出了她,脸色变得更白。

“照她说的做。”

毛巾解开,里面确实是一道笔直割伤。伤口不深,边缘有细小玻璃碎屑,没有齿痕。

拉普兰德没有因此放松。

“什么时候受的伤?碰过谁的血?”

“十分钟前。没有,我一直在二楼。”

“很好。现在告诉我后门在哪里。”

“一楼洗衣房,但楼梯上——”

门板再次向内凸起。

孩子哭了出来。

门外立刻响起抓挠声。不是两个人。走廊更远处也有脚步被哭声吸引,正从一楼往上冲。

拉普兰德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德克萨斯已将最先冲出的两个转化者引到宿舍区空地。她没有急着杀,只用车身、路桩和短促鸣笛不断改变他们的方向。每当其中一个接近,剑鞘就准确击中膝弯或下颌,使其失去平衡。她在确认动作模式,也在避免血液溅到车上。

拉普兰德笑了一下。

“把床推过来。”

“堵门?”年轻男人问。

“不,拆床单。”

她把两条床单拧成绳,系在暖气管上,又将另一端抛出窗外。

“孩子先下。会爬吗?”

抱孩子的女人看着近六米高的窗台:“他们会掉下去!”

“不会。”

“你怎么保证?”

拉普兰德朝楼下喊:“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一脚踢开转化者,抬头。

“接人。”

“知道了。”

拉普兰德转回来。

“她保证。”

第一个孩子被床单绑在胸前,沿外墙缓慢放下。德克萨斯算准长度,踩上车头托住孩子的腰,将他接进后座。第二个孩子年纪大一些,坚持自己抓绳,快到地面时手指脱力,被德克萨斯单手拎住外套。

门板裂开第一道缝。

一只沾血的手伸了进来。

年轻男人举起椅子腿要砸,拉普兰德先用刀鞘将手腕卡在门缝里。

“别靠近。”

“门要坏了!”

“所以动作快点。”

两个孩子下去后,成年人依次攀绳。有人落地便想往货车跑,被德克萨斯指向旅行车后方的空地。

“先检查伤口。”

“它们就要出来了!”

“有伤的人不能上车。”

“你想把我们留在这里?”

“不把无法确认的人塞进同一辆车。”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人争辩的余地。

拉普兰德留到最后。内门已经被撞出半人宽的破口,一张血污的脸从洞里挤进来,牙齿咬住了刀鞘。她没有抽刀,只用另一把刀从下方斜刺入颅底。目标的身体挂在门上,后面的转化者仍在推,破门速度反而慢了一点。

“借过。”她对尸体说。

最后一名老妇人抓住床单,颤抖得无法跨上窗台。

“我做不到。”

“你住这里多久了?”拉普兰德问。

“二、二十七年。”

“那你应该比门外那些临时住客更不愿意把房间让出去。”

“这和爬窗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只是在给你找一个生气的理由。”

老妇人居然真的骂了一句。她一边骂撞门的人,一边翻过窗台。拉普兰德抓住床单控制速度,等她落地才割断绳结。

门在身后彻底碎开。

拉普兰德没有下楼。她从窗台跃向雨棚,落地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一名转化者跟着扑出窗口,四肢在空中乱抓。

她侧身避开。

尸体砸穿雨棚,落进堆放废木料的框架里。断裂木条刺穿胸腔,它依旧挣扎着向外爬。

“胸部穿透无效。”她说。

德克萨斯已经解决了空地上的两名目标。一个颈椎被切断,另一个被剑从眼窝斜贯入脑部。两具尸体相隔很远,周围没有大面积喷溅。

“记录了。”德克萨斯说。

“你真该带一本旅行手账。”

“车上有。”

“当然有。”

幸存者共七人。年轻男人的玻璃割伤单独包扎,其他人手臂和颈侧没有可见齿痕。那名发烧的老乔并不在其中。

“他在哪?”德克萨斯问。

老妇人看向宿舍一楼。

“锅炉房。我们把门从外面锁了。”

“他发烧多久?”

“下午开始。他没咬人,也没碰过那些东西。他只是去矿区领了这个月的补偿金,回来就说头疼。”

通讯器里的马尔科忽然抬高声音。

“今天的补偿金在旧矿管理处发。”

“仓库也在那边?”德克萨斯问。

“隔一条运输轨道。”

拉普兰德看向宿舍深处。楼里已有更多脚步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暂时无法安全进入锅炉房。

“他可能知道矿区发生了什么。”她说。

“也可能已经转化。”

“所以要看一眼。”

“先让他们把路腾开。”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拉普兰德没有坚持。

宿舍后院停着一辆矿工通勤车,车门锈住,发动机还能启动。七名幸存者全部进入通勤车,由那名熟悉车辆的矿工驾驶。马尔科仍独自待在白色货车驾驶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他。德克萨斯把一部备用终端交给老妇人,教她按住哪个键能够接通车载通讯。

“旧路尽头有一座维修站。”德克萨斯说,“地图上距离这里十一公里。到了以后锁门,不要开灯,不要鸣笛。我们半小时内没到,你们就继续向南,别进镇中心。”

“你们要留下?”老妇人问。

“看锅炉房。”

“为了老乔?”

“为了老乔知道的事。”拉普兰德说。

老妇人盯着她。

“别误会。”她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为他再进第二次。”

老妇人沉默片刻,把通勤车挂进挡位。

马尔科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我知道老乔在哪。我能带你们过去。”

“理由。”德克萨斯说。

“老乔是仓库的夜班看守。他今天去领钱,是我让他顺便帮安娜带一份文件。要是那份文件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你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但我能认出那份文件。”

拉普兰德倚着旅行车车门,看向远处那辆始终关闭车窗的白色货车。

“你可以在原地用通讯器认。”

“有些封皮和编号得近看。”

“那就祈祷自己的体温别升高。你仍然待在货车里,不下车,不靠近任何人。”德克萨斯说。

通勤车先把七名幸存者送出宿舍区。它在维修站方向的岔口闪了两次灯,随后消失在暮色里。

德克萨斯调转车头。

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双刀搭在膝上,透明雨衣沾了几点黑红色血迹。白色货车停在五十米外,马尔科隔着通讯器报出体温与意识状态。

“三十七度一。没有眩晕,也没有新伤口。”

“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让我们能看见。”德克萨斯说。

马尔科照做。

拉普兰德望着后视镜。

“你还真准备留他一夜?”

“观察,不接触。”

“要是他开始说胡话?”

“你来处理。”

拉普兰德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这个安排比较像你。”

旅行车重新驶入宿舍区。刚才被声响吸引的转化者已经聚到空地,七八道人影围着尸体和破碎雨棚徘徊。车灯亮起时,他们同时转头。

“不鸣笛?”拉普兰德问。

“没必要。”

德克萨斯踩下油门。

旅行车没有直接撞进人群。她沿空地外围划出一个弧,把转化者全部引离宿舍正门,再在两栋楼之间突然转向。最近的目标扑向车尾,只抓下一块塑料装饰板。

“你的新车少了一点。”拉普兰德提醒。

“记账。”

“算在谁头上?”

“你的假期。”

“那可以多掉一点。”

最后三名转化者没有继续追车。他们在楼间停下,转身朝先前撤走幸存者的后门走去。

拉普兰德推开副驾驶车门。

“十秒。”

“不用。”

她已经跳了下去。

第一个目标刚刚回头,拉普兰德便从它身侧擦过。左手刀切开膝后肌腱,身体跪下的同时,右手刀由耳后送入颅底。她没有停步,借着抽刀的力量旋身,把尸体推向第二个目标。两具身体撞在一起,第三个从侧面扑来,她反而迎上去,直到对方张开的嘴离肩膀只剩一掌,才忽然矮身。牙齿咬空,刀光从下颌贯入头颅。

第二个刚推开同伴,拉普兰德已经站在它面前。

“你迟到了。”

双刀交错而过。

她回到车边时刚好十秒,透明雨衣下摆多了几滴黑红色污点,笑意却比出发时明显得多。

德克萨斯没有替她开门。

“十一秒。”

“你刚才一定数慢了。”

“上车。”

“这句比较像邀请。”

德克萨斯把车停在锅炉房另一侧。这里离聚集的人群有一栋建筑阻隔,正门被一条铁链锁着。门内没有撞击,只有非常轻的摩擦声。

通讯器里传来货车门锁轻响。

“别开门。”德克萨斯说。

“我说了我能认文件。”

“我们拿出来给你认。”

“老乔认识我。”

拉普兰德看向后视镜里的白色货车。

“安娜也认识你。”

通讯器另一端没有声音。货车门没有再动。

拉普兰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他还会回答你的名字,我们把他带出来。如果不会,你在旁边只会让事情更难。”

“对谁更难?”

“你。”她说。

德克萨斯解开车锁,只放拉普兰德下车。

锅炉房铁链没有上锁,只绕了三圈。德克萨斯一手握剑,另一手慢慢抽开。门缝里飘出汗味、煤灰味和一种淡淡的金属气息。

“老乔。”马尔科隔着通讯器喊。

里面的摩擦声停了。

“马尔科?”

是完整的回答。

后座里的人一下挺直身体。

“他还活着!”

德克萨斯没有立即开门。

“老乔,离门三步,把手举起来。”

“你是谁?”

“来开门的人。”

“别开。”

声音里有明显的喘息。

“为什么?”

“我身上长东西了。”

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对视。

“什么东西?”

“石头。胸口,肋骨下面。我没被咬,我发誓。下午从管理处出来时还没有,刚才突然开始疼。”

普通矿石病结晶需要更长时间才能长到肉眼可见。眼前的生长速度指向异常加速,也可能属于另一种结晶过程。

拉普兰德把刀收回鞘中,从医药箱拿出一面小镜子,绑在伸缩杆前端。

“我以为那是检查车底的。”马尔科从通讯器里说。

“现在检查人底。”

门被推开十厘米。镜子伸进去。

老乔坐在锅炉旁,五十多岁,工作服被汗浸透。他把上衣掀到胸口,右侧肋骨下方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结晶。周围皮肤没有撕裂,结晶像从组织内部缓慢顶出来,边缘还沾着血。

他没有攻击倾向,瞳孔能随光移动,也能准确回答自己的姓名、日期和所在位置。

“下午接触过什么?”德克萨斯问。

“管理处的桌子、签字笔、文件。还有矿务局发的补偿金。”

“文件呢?”

“外套口袋。”

“拿出来,放地上。”

老乔照做。文件是一只普通牛皮纸袋,封口盖着矿务局印章。表面没有源石结晶,也没有可见污染。

德克萨斯把镜杆画面传到通讯器。马尔科看清后摇头。

“不是安娜的。她要的是仓库停工通知,红色封皮。”

“我没拿。”老乔说,“管理处的人没给我。他们在吵架,说井下监测站上传了一段不可能存在的旧记录。”

拉普兰德问:“什么记录?”

“二十七年前的塌方名单。可名单上多了今天仓库里的人。”

锅炉房外安静了一瞬。

“你看见名字了?”德克萨斯问。

“只看见一页。主管把屏幕关了。他说系统被人动过,叫所有人别乱传。”

“你的名字呢?”

老乔吞咽了一下。

“有。”

“安娜?”马尔科问。

“也有。”

白色货车的门锁再次响了一下。拉普兰德已经把手搭到刀柄上,马尔科最终没有开门。

“一张名单不能杀人。”德克萨斯说。

“可她已经死了!”

“所以更要分清顺序。名单可能记录了正在发生的事,也可能只是有人把名字写进去。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它造成了结果。”

她没有说名单毫无意义。

源石能够保存同化信息,而旧矿传说又不断给“石头记住死者”增加新的解释。如果井下高活性源石正在把现实变化写入旧记录,名单可能是一种反馈;若长期传闻反过来干扰了记录,它也可能把“被写下”与“已经死去”混在一起。

但这些都只是可能。

拉普兰德用刀鞘轻敲门框。

“老乔,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离开这里。”

“第二件?”

“喝水。”

“第三件?”

老乔看向镜子里的她。

“把那个一直在我脑子里念名字的混账揪出来。”

拉普兰德笑了。

“听起来还很像个活人。”

“他不能坐我们的车。”德克萨斯说。

“我知道。”

任何现有车辆都无法让两个不同暴露来源的人共享安全隔离。老乔的结晶正在渗血,马尔科的状态又尚未确认,两人绝不能同处封闭车厢。

“红色小客车。”拉普兰德说,“后排与驾驶座之间有升降隔板。修好以后让老乔单独坐后面。”

“发动机可能坏了。”

“所以需要一个能让坏车多跑一段的人。”

“我去。”拉普兰德说。

“不直接接触车内血迹。你把车开回来,我负责隔离。”

“你会修车?”马尔科从通讯器里问拉普兰德。

“我会让许多不能开的车再跑一段。”

“这和修好不是一回事。”

“你终于开始挑剔了。”

远处忽然响起发动机声。

不是货车。声音更轻、更快,正从矿路入口向宿舍区接近。车灯穿过楼间缝隙,一闪而过。

德克萨斯立即关掉旅行车车灯。

拉普兰德靠到墙后。

一辆深蓝色轿车冲进空地,没有减速。驾驶员连续鸣笛,把聚在另一栋楼旁的转化者全吸引过去。车身擦过路桩,后轮甩起尘土,随后径直朝锅炉房方向驶来。

“他们看见我们了。”马尔科说。

“也可能只看见车。”德克萨斯拔剑。

深蓝轿车在二十米外急刹。驾驶门打开,一个穿警察制服的年轻人跌下来,肩上全是血。

“帮帮我!”

他向旅行车跑了两步。

拉普兰德没有动。

德克萨斯也没有。

警察身后,副驾驶门缓缓推开。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搭上门框,接着是第二只。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里站起。他胸口有三个弹孔,制服内衬已经被血浸透,动作却快得不像伤员。

年轻警察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

“局长?”

尸体扑到他背上。

枪在挣扎中走火。

砰。

整片宿舍区像被那声枪响同时唤醒。

每一栋黑暗建筑里,都传来了脚步。

拉普兰德看向德克萨斯。

“看来半小时不够用了。”

德克萨斯已经拉开车门。

“先把会说话的带走。”

“哪一个?”

“两个。”

拉普兰德笑着抽出刀。

“这才像休假安排。”

局长的尸体将年轻警察压倒。他伸长手臂,指尖拼命够向掉在地上的铳,直到指甲在砖面上翻起。

他的手指刚碰到握把,一只黑色的靴子便踩住枪身。

拉普兰德从两人身边掠过,左手刀卡进尸体张开的嘴,向上抬起。牙齿咬在刀背上,发出令人发酸的摩擦声。她没有和那股蛮力硬扛,顺着扑咬方向退了半步,右手刀从耳后刺入,锋尖穿过颅底。

尸体的手还抓着警察肩膀,身体却突然失去所有主动动作。

“先别拿枪。”她说。

年轻警察喘着粗气:“它会杀了我!”

“你开枪会把更多东西带过来。它至少只带来了自己。”

“它是局长。”

“现在不是了。”

拉普兰德用刀尖挑开尸体的手指,把年轻人拖起来。肩上的血大部分来自制服外层,真正伤口在左上臂,是一道弹片擦伤,不是齿痕。

“能跑吗?”

“能。”

“那就跑。”

第一扇宿舍门被撞开。

三名转化者挤出门口,其中一个还穿着矿工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他们没有看同类,也没有停下来确认方向,枪响余音消失后,最近的活人呼吸、脚步与车门声成了新的目标。

德克萨斯把旅行车倒到锅炉房门前,又通过通讯器命令马尔科将白色货车停在外围出口。

“发动机不要熄火。任何人靠近就向前开,别鸣笛,也别开窗。”

“明白。”

确认货车没有靠近后,德克萨斯打开旅行车后备厢,取出一卷防水布和两条束带。

“老乔,把外套脱掉。”她隔门说。

“现在?”

“结晶部位用干净布盖住,外面再套防水布。不要碰结晶,不要擦血。”

锅炉房里传来布料摩擦声。

“我从小在矿上长大,”老乔说,“第一次听人说源石不能碰,还是我父亲把我从矿车旁踹开的那天。”

“他踹得对。”

“他后来还是感染了。”

德克萨斯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和轮到自己是两回事。”

门外,拉普兰德带着年轻警察向车靠近。追来的三名转化者在楼间狭道里拉成一条线。最前面的伸手抓来,她突然停步,肩膀向侧面一让,手肘撞中目标下颌。刀锋沿脊柱上端横切,倒下的身体绊住第二个,第三个也撞了上去。

第三个从旁边扑来。

年轻警察下意识伸手摸空了的枪套。

“低头。”拉普兰德说。

他没反应过来。

拉普兰德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压低。转化者从两人头顶扑过,撞在旅行车侧门上。德克萨斯从另一侧转出,剑锋由下而上穿入口腔,紧接着拧转剑柄。

车门留下两道带血手印。

德克萨斯皱了皱眉。

“别擦。”拉普兰德提醒。

“我知道。”

“我是在替你的车难过。”

“那你负责赔。”

“可以从房费里扣。”

“房费已经付了。”

“所以更不能退。”

年轻警察听着她们交谈,脸上的恐惧短暂变成了困惑。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德克萨斯说。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冷静?”

“她一直这样。”拉普兰德指了指德克萨斯,“我只是心情不错。”

更多人影出现在宿舍楼门口。

德克萨斯没有再说话。她把年轻警察推到车尾,让他站在防水布上,快速检查颈侧、耳后、手腕、手指和裤腿。左臂擦伤仍在出血,创口边缘没有齿印,但制服表面沾着局长的血。

“衣服脱掉。”

“什么?”

“外套和衬衣。装袋。”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拉普兰德。

“别看我。”拉普兰德说,“她通常不会因为你害羞就降低卫生标准。”

他咬牙脱下制服。德克萨斯用清水冲洗擦伤,消毒后重新包扎,再给他套上备用雨衣。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名字。”她问。

“尼科洛。贝拉里瓦第三分局巡警。”

“局长什么时候死的?”

“我不知道。他在医院外面找到我,说要去旧矿接应人。开了不到十分钟,他突然吐血。我靠边停车,他就没呼吸了。”

“为什么让尸体坐在副驾驶?”

“我以为他只是昏过去!”

“他重新动以前,有多长时间没有呼吸?”

“两三分钟,可能更久。我脑子很乱。”

“医院怎么了?”

尼科洛脸色发白。

“急诊大厅先出了事。有人送来三个矿区伤员,其中一个已经没脉搏,医生刚盖上布,他就在推床上咬了护士。警察开枪,所有被打死的人后来都又站起来。我们想封锁,但家属还在往里冲。”

“枪击头部的呢?”

“没有起来。”

“颈椎?”

“我没注意。”

“潜伏时间?”

“有人几分钟,有人几个小时。最早送进去的矿工下午就在发烧,直到晚上才——”

尼科洛突然闭嘴。

拉普兰德的刀锋已经指向他的胸口。

“你也发烧吗?”她问。

“没有。”

“你犹豫了。”

“因为车里还有一个人。”尼科洛指向深蓝色轿车,“后备厢。”

里面传来一声撞击。

所有人都看过去。

第二声撞击更加清楚。肩膀或头部正反复砸在金属板上,沉闷的震动沿门框传进房间。

“谁?”德克萨斯问。

“医院的矿工。他被铐住了,局长说要带到管理处找源头。他当时还能说话,只是一直念一串名字。”

“你把可能感染的人锁在后备厢,又开到居民宿舍?”

尼科洛垂下眼:“局长下的命令。”

“现在谁下命令?”拉普兰德问。

“什么?”

“局长躺在地上,你的枪也在地上。还剩谁能替你决定?”

尼科洛望着自己的手,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命令已经不会再从通讯器里传来。

德克萨斯打断了这场迟来的思考。

“后备厢不开。把车钥匙给我。”

“钥匙在车里。”

“车能开?”

“能。右前灯坏了,动力、转向和刹车都正常。”

“比红车好。”

德克萨斯重新安排车辆:她驾驶旅行车;拉普兰德驾驶警车,尼科洛坐副驾驶负责路线、通讯和观察后排;老乔独自坐在警车后排隔离区;马尔科仍独自驾驶白色货车,排在最后并保持一百米车距。后备厢里的转化者继续锁着,等抵达空旷处再处理。警车油箱几乎是满的,除了右前灯,核心机械系统全部完好;车架、悬挂、制动和防撞结构也远胜那辆已经被她开得接近报废的旅行车。

“你去警车。”她对拉普兰德说。

“舍得让我离开你的车?”

“尼科洛负责指路。”

“你负责看着老乔。”

“你们都系好安全带。”

“你又给了一个很无聊的解释。”

拉普兰德却没有反对。她从地上捡起尼科洛的铳,退出弹匣和膛内弹药,将空枪放回他的枪套,弹药则交给德克萨斯装进密封袋。

“等离开宿舍区再还你。”她说。

“那是警用武器。”

“很好,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业。”

锅炉房的门终于打开。

老乔用防水布裹住上身,外面套着一件过大的矿工雨披。他没有触碰任何人,自己缓慢走向警车。白色货车停在远处,两个人只能隔着通讯器说话。

“安娜呢?”老乔问。

通讯里沉默片刻。

“她没出来。”马尔科说。

老乔明白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结晶,什么也没说,钻进后座隔离舱。

宿舍楼里的转化者已经聚到十几个。深蓝色轿车刚一发动,他们便朝引擎声围来。

“顺原路出去会被堵。”尼科洛说,“北门旁边有运输坡道,可以接回矿区铁路。”

“铁路通维修站吗?”拉普兰德问。

“旧线绕湖西侧,经过维修站后继续到镇里。前两公里枕木还没拆,不好开;过了隧道就是铺过碎石的检修直道。”

拉普兰德按下通讯器。

“德克萨斯,副驾驶建议换路线。”

旅行车内很快传来回应:“我听见了。警车前车。”

“你让尼科洛指路?”

“让你开路。”

“这句话好听一点。”

警车率先冲向北门。拉普兰德根本没有试探踏板行程,挂入前进挡便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后轮刨开碎石,车尾猛地一沉,警车像被人从原地踹了出去。尼科洛被安全带按回座椅,这才发现油量表几乎贴着满格。

“局里昨晚刚加满。”他说。

“终于有个好消息。”

“前面全是人!”

“已经不是了。”

她没有为了躲开最前面的转化者猛打方向。警车先向右偏出半个车身,让目标本能追向移动轨迹;接触前一瞬,她又把车头拉正。保险杠从侧面撞中髋部,身体沿引擎盖滚过车顶,没有卷进轮下。

第二名转化者从左侧扑来。拉普兰德短促点刹,让它抓空,再踩住油门用车门外侧将其甩向路桩。警车后轮在碎石上滑出一道弧,车身几乎贴着第三名目标横过去。

尼科洛一只手抓住车顶扶手,另一只手仍死死按着终端。

“你们警校不教这个?”

“教的是追车,不是拿警车打台球!”

“难怪总追不上。”

后方旅行车避开尸体,沿警车开出的空隙通过。德克萨斯单手控车,另一只手的剑从半开的车窗伸出,准确割断一只抓住后视镜的手。更远处,白色货车仍保持距离,马尔科没有再看一次后视镜。

北门是一道锈死的双开铁门。

“锁着!”尼科洛喊。

“我看见了。”

“拉普兰德,刹车!”

这时警车还在宿舍院内。连续两次避让和一次点刹后,速度表刚过六十五,离后来那段检修直道还远。

拉普兰德没有刹停。她在距离铁门不到二十米时降挡,车头向右虚晃,随即拉起手刹半秒并向左打满方向。将近三吨的警车在门前进入一段短促的受控漂移,车尾沿着她选好的弧线甩出,防撞梁准确撞上门锁与门框连接处。

锈蚀锁座没有“弯曲”这么体面。固定螺栓连着一大片腐朽门框被直接撕了下来,左侧门扇的下轴随之断裂,整扇铁门向坡外折倒;右侧门扇被锁链拽着猛然弹开,撞上石柱,又反弹回去。

警车右后尾灯和外层护板同时碎裂,防撞梁凹下去一块,后轮与悬挂却没有偏移。拉普兰德回正方向,赶在门扇反弹回来前从缺口穿过。

后排老乔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一声。

“抱歉。”拉普兰德说。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抱歉。”

“那说明你精神还不错。”

后方旅行车没有停。德克萨斯压着警车撞开的路线穿过缺口,车顶恰好从倾斜门扇下擦过。更远处的白色货车等铁门停止晃动,才保持原有隔离距离跟上。

铁门后的坡道陡得像直接栽向山谷。两条废弃钢轨从杂草中露出来,沿坡蜿蜒向下。拉普兰德没有一直踩刹车,而是拨动方向盘后的控制片,把变速箱切进手动模式。发动机转速骤然升高,车速被强制压住。

尼科洛看着她的手。

“你怎么知道这辆车有手动模式?”

“刚才摸方向盘的时候。”

“你只摸了半秒。”

“够了。”

后备厢里的撞击仍在继续。每次车辆颠簸,里面的人都会更加猛烈地撞击锁盖。老乔隔着防护网缩在座位另一侧,额头全是汗。

“他念的名字,你听得清吗?”拉普兰德问。

“听不清。像矿难纪念碑上的那些。”

“有你的吗?”

“没有。”

“那他比名单落后。”

“你能不能别拿这个开玩笑?”尼科洛说。

拉普兰德转头看他。

“我没有开玩笑。名单上出现的是活人的名字,他念的是死人的名字,两者不是一回事。把你害怕的东西全叫成同一个名字,会死得更快。”

尼科洛握紧车顶扶手,不再出声。

旧铁路穿过一段短隧道。隧道里没有照明,警车只剩左前灯,光束在湿漉漉的岩壁间摇晃。开到中段,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站在轨道中央的人。

拉普兰德踩下刹车。警车在距离那人二十米的位置停住,车尾只轻轻摆了一下。

那人穿矿务局反光服,背对车辆,低着头。听见轮胎摩擦,他缓慢转身,脸上没有血,胸口也没有伤,只是双眼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活人?”尼科洛问。

“不开窗。”拉普兰德说。

矿工举起双手,嘴唇动了动。

“救我。”

声音隔着挡风玻璃几乎听不见。

旅行车在后方停下。德克萨斯没有催促,也没有鸣笛。

“问名字。”老乔忽然说。

拉普兰德降下一厘米车窗。

“你叫什么?”

矿工盯着她,嘴角慢慢向两边拉开。

“拉普兰德。”

拉普兰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个矿工叫得太准确,也太规整,像照着某份名单逐字读出。

矿工又看向后方旅行车。

“德克萨斯。”

后方旅行车的车灯轻微偏了一下,随即重新压回轨道中央。通讯器里安静了半拍;德克萨斯显然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老乔在隔离舱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胸口结晶下的皮肤微微发亮,像有极细的火从血管中穿过。

“他在我脑子里。”

“不是。”拉普兰德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连我的名字都念得太规矩。”

轨道上的矿工突然扑来。

尼科洛本能地抬手挡脸。拉普兰德已经把方向盘向右拉到底,警车左侧擦过隧道壁,避开正面。矿工的手抓住车窗边缘,被重新提起的速度拖行数米。他没有松手,指甲在玻璃上留下五道白痕。

拉普兰德的刀从窄缝里刺出。

刀锋沿腕骨掠过,整只手掌随短刃落地。

断手仍挂在窗框,矿工摔在车后。旅行车从他身旁通过,德克萨斯没有碾压,车灯清楚照见他撑地起身,断腕没有喷出多少血。

“他不是刚转化。”德克萨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循环已经很弱。”

“他知道你们的名字。”尼科洛说。

“我们的名字并不保密。”拉普兰德看着窗框上的断手,“脸也经常出现在新闻里。”

“但从旧矿路开始,公共网络就没有稳定信号。”德克萨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所以他可能在断网前见过,也可能从别处得到了信息。”拉普兰德说,“还不够让石头成精。”

她捏住手腕残端,将断手扔进隧道。

老乔胸口的光逐渐暗下去。

“你刚才说它在念名字。”拉普兰德回头,“声音从哪里来?”

“不是耳朵。”

“头里?”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说话。每次念到一个名字,我都能看见一小段东西。矿灯、雨、有人在井道里爬……”

“是你经历过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

“你认识画面里的人?”

“认识已经死了的。也看见今天仓库的人。”

拉普兰德没有继续逼问。老乔的呼吸越来越急,读取或被动接收这些信息显然在消耗他。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区分自己的记忆、旧矿记录和正在发生的现实。

“先别听。”她说。

老乔苦笑:“你教我怎么不听?”

“想一件石头不知道的事。”

“比如?”

“你欠马尔科多少钱。”

“四十七里拉。”

后方通讯器立刻传来马尔科的声音:“六十二。”

“看,”拉普兰德说,“它果然不知道。”

老乔愣了两秒,居然笑出一声。胸口结晶的微光没有立刻消失,但他的呼吸慢慢稳住了。

隧道出口后,废弃钢轨并入一段四公里长的矿区检修直道。这里铺过沥青,路面有裂缝,却没有横在路中的废车和尸群。

拉普兰德看了一眼后视镜。旅行车已经跟出隧道,白色货车的车灯仍在更远处;老乔呼吸稳定,后备厢锁扣也没有继续变形。

她踩下油门。

警车的发动机声从沉闷迅速拔高。八十、一百二十、一百六十。拉普兰德没有在这里收油,踏板仍压在最底。变速箱连续升挡,发动机转速每落下一次,又立刻向红区攀升。速度表越过二百时,碎石已经不再是一颗颗弹向两侧,而是在车后拖成两道灰白的雾。右前损坏的灯罩被风压扯得不断发颤,警车本身却没有散架般的异响;比起先前那辆车门凹陷、后视镜缺失的旅行车,这才是一辆真正能让拉普兰德放开手脚的车。

二百二十。

二百四十。

尼科洛低头看了一眼速度表。数字在震动中仍清清楚楚。他抬头时,直道尽头的弯道标识已经大了一圈。

“这条路限速六十。”

“牌子还在,说明它没跑掉。”

“这不是重点!”

拉普兰德让二百四十只停留了几秒。距离弯道约七百米时,她松开油门,没有猛踩刹车,而是先用连续降挡让发动机制动介入;车速落到一百六十后才逐渐加深制动。后排固定架承受的力始终沿着座椅方向,老乔没有被甩向侧面,后备厢锁扣也没有继续变形。警车在进入弯道前稳稳落回七十。

尼科洛抓着扶手,过了弯才问:“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可惜?”

“满油,直路,只跑到二百四十,当然可惜。”

“请你继续觉得可惜。”

列车维修站终于出现在下一道缓坡外。

这是一座只有两层的小楼,旁边停着废弃工程车。刚才送走幸存者的通勤车藏在建筑背风面,车灯全关。老妇人从二楼窗帘后看见警车,立刻拿备用终端呼叫。

“暗号。”她说。

马尔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暗号?”

“你们说半小时回来。现在过了四十三分钟。得证明你们还是你们。”

拉普兰德按下通讯器。

“全叙拉古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老妇人沉默。

“这算什么暗号?”

“杏仁蛋糕。”德克萨斯说。

“错。”拉普兰德说,“刚才只够保留一个优点,现在我决定降级。”

窗帘被掀开一点。

“让她们进来。”老妇人说,“会为蛋糕吵架,应该还活着。”

维修站铁门升到一半便卡住。警车和旅行车依次钻入,白色货车停到另一侧独立维修棚。马尔科先在棚内脱掉防护层、完成第二次清洗与全身伤口检查,再独自进入带观察窗的值班室。直到观察期结束,他都不能进入幸存者公共区。

老乔被安排进独立工具间。门上有观察窗,内部没有裸露源石设备,地面铺了两层防水布。尼科洛也被单独隔离,因为他的伤口接触风险尚未排除。三个人使用不同房间,互不接触。

老妇人与尼科洛把维修站里的人重新登记一遍:姓名、伤口、接触史、体温、最后一次进食和出现异常的时间。德克萨斯只检查了车库出口与两条旧路。没人喜欢这套程序,但在看过老乔胸口的结晶后,也没人再抱怨。

拉普兰德坐在一只倒扣工具箱上,给双刀清理血迹。两个孩子蹲在三米外看她。

“你杀了多少怪物?”年纪小的那个问。

“今天?”

“一共。”

“这个问题容易让人听见不适合睡觉的故事。”

“我不怕。”

“你妈妈怕。”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压低声音:“那你偷偷告诉我。”

拉普兰德也压低声音:“没数过。”

“你不是很厉害吗?”

“厉害的人也不会什么都数。德克萨斯会数,她连冰箱里少了一罐饮料都知道。”

远处正在记录体温的德克萨斯头也没抬。

“因为是你喝的。”

孩子笑了。

维修站里的紧张因此松开了一点。成年人仍在低声争论镇里是否还有家人、应不应该继续向南逃,但至少不再每听见一次风声就去抓门把。

马尔科坐在隔离值班室的观察窗后。他终于有时间把妹妹的工作牌擦干净,又在擦到照片时停住。

德克萨斯把一瓶水放进传递柜,关上外门以后才让他取。

“明早回仓库。”她说。

马尔科抬头。

“你们真要去?”

“那里可能有第一批病例和矿区监测数据。”

“也可能全是那种东西。”

“所以天亮再走。”

“为了查原因?”

“为了知道往哪里撤。”德克萨斯说,“如果只是贝拉里瓦矿区出事,向南有用。如果其他地方也出现同样情况,盲目上路只会把人送进堵车和尸群。”

马尔科握紧水瓶。

“安娜也在那里开始发病。”

“我知道。”

“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在旧记录里——”

“名字不是她。”

德克萨斯说得很短。

马尔科看着她。安娜已经死亡;记录、传说和被驱动的尸体都能借用这个名字。拉普兰德只替那个死去的人留住了最后一条界线。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夜里九点,维修站外开始下雨。

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把远处零星的脚步声藏得更深。终端信号仍未恢复,广播则重复一条十五分钟前的录音:居民留在室内,封闭门窗,不要前往医院,不要接触任何疑似患者。

没有救援抵达时间,也没有安全区位置。

尼科洛与老妇人排好了维修站的守夜轮换。马尔科仍在隔离观察,只能通过窗口说明三辆车需要检查的项目;德克萨斯没有接过本地人的名单,她决定前半夜留在车库,因为车钥匙、路线图和她明天要开的车都在那里。

拉普兰德把值班室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后半夜归我。”

“随你。”

“这么干脆?”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检查旅行车的转向拉杆。

拉普兰德笑了。

“这才像休假。”

她们住过一晚的旅店就在湖边,距离这里十七公里。终端离线页面仍显示两间房处于入住状态,房门密码静静躺在订单里,仿佛她们只是出门兜风,晚些时候还会照常回去。

拉普兰德把屏幕递给德克萨斯。

“看,房间还在等我们。”

“今晚到不了。”

“明晚呢?”

“看情况。”

“后晚?”

“退房时间是中午。”

“所以我们只剩不到四十小时。”

德克萨斯关掉屏幕。

“你可以把这当成新的期限。”

“好主意。”

拉普兰德在她旁边坐下,肩膀靠着冰冷墙面。窗外雨幕中,贝拉里瓦钟楼的尖顶偶尔从远处树影间露出来。钟没有再响,塔身底部那圈黑色结晶却在夜色里泛着很淡的紫光。

“德克萨斯。”

“嗯。”

“如果明天必须向南走,你会走吗?”

“带上能带的人。”

“我问的是你。”

德克萨斯看了她一眼。

“你发起的休假。”

拉普兰德笑起来。

“很好。”

“别误会。”

“我只听见你没有打算丢下行李。”

“你不是行李。”

“那我是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不快,也不重。

维修站里所有还醒着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三秒后,又是三下。

一个女人隔着铁门说:“请开门。我丈夫和孩子在里面。”

老妇人脸色骤变。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十一年。

而她的两个孩子,此刻都在维修站二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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