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小时候一直觉得,只要哥哥还在,这个家就不算彻底坏掉。
这个念头,大概是七岁那年留下来的。
那天许国栋又喝多了。
门是被踹开的。
酒瓶滚进客厅,撞在桌腿上,咕噜噜转了半圈。屋里的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许国栋通红的脸。
“钱呢?”
杨岚站在卧室门口。
“没有。”
“昨天你不是才发工资?”
“交房租,交水电,给两个孩子交学杂费,剩下的给妈买药了。”
“少跟我扯这些!”
许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
“先给我五百,明天就还你。”
杨岚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
是被气笑的。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前个月也是。”
“许国栋,你什么时候还过?”
许知安躲在房间门后。
不敢出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赌博到底是什么,只知道爸爸每次说“翻本”,家里就会少点东西。
最开始少的是妈妈的首饰。
后来是电视。
再后来,连哥哥那辆骑了两年的自行车都没了。
哥哥知道以后,第一次和父亲打了一架。
当然没打赢。
十五岁的许知远被一脚踹翻在地,嘴角流着血,却还是爬起来,红着眼说:
“那是我的东西。”
许国栋骂他: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什么东西不是老子的?”
那句话许知安记了很多年。
因为他当时就在想——
那自己呢?
自己也是许国栋的吗?
可自己甚至都不是亲生的。
这个家里没人瞒过他。
小时候邻居吵架,顺嘴就会说一句:
“你家那个小的不还是抱来的吗?”
许知安后来偷偷问过哥哥。
“什么叫抱来的?”
许知远正在写作业,笔停了一下。
“就是你小时候太丑,没人要,我看你可怜,就把你捡回来了。”
许知安吓哭了。
哥哥笑了半天。
最后才揉着他的脑袋说:
“骗你的。”
“抱来的又怎么了。”
“你叫我哥,我不就是你哥?”
那时候他信得特别容易。
只要哥哥说没事。
那就一定没事。
所以当许国栋朝杨岚走过去的时候,许知安第一反应也是找哥哥。
许知远果然已经从隔壁出来了。
“爸。”
“滚回去。”
“你别动我妈。”
许国栋扭头看他。
“怎么,现在轮到你教训老子?”
许知远没说话。
只是挡在那里。
许知安躲在他后面,只看得见哥哥单薄的后背。
其实十五岁的许知远根本没有多强壮。
肩膀甚至有点窄。
可许知安只要站在他身后,就什么都不怕。
那天最后还是爷爷奶奶赶过来,把许国栋拉开。
奶奶气得直哭。
爷爷一边骂儿子不是东西,一边把两个孙子往自己家里带。
爷爷奶奶就住隔壁那栋老楼。
从小到大,只要许国栋发疯,他们兄弟两个就往那里跑。
奶奶会给他们煮面。
爷爷嘴上骂骂咧咧,说两个小兔崽子一来就吃他鸡蛋,第二天却还是会多买两个。
所以严格来说。
许知安从来不是没人疼。
只是小时候的他不懂,只看得见哥哥。
爷爷奶奶的疼太安静了。
像每天都有的饭。
像冬天总会提前灌好的热水袋。
像交不起资料费时,书包里突然多出来的五十块钱。
这些东西一直都有。
所以他反而习惯了。
哥哥却不一样。
哥哥会挡在他前面。
会和父亲吵。
会在他害怕的时候说:
“别怕。”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
这比什么都重要。
……
真正把这个家撕开的,是三年后。
那一年许知安十岁。
许知远十五岁。
杨岚终于不想再过了。
她在一个下午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箱子。
不算多。
许知安放学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
眼睛是肿的。
许知远站在窗边。
父亲不在。
那天出奇地安静。
“知远。”
杨岚说。
“你跟我走。”
许知远没有回头。
“去哪?”
“先去你姨家。”
“以后呢?”
“以后再说。”
“爸呢?”
“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杨岚声音很轻。
“法院那边我已经问过。”
“知远,你十五了,你自己也可以选。”
许知远终于转过身。
第一句话却是:
“那知安呢?”
许知安站在门口。
书包还背在肩上。
杨岚沉默了。
就那几秒钟。
后来很多年。
许知安始终记得。
“我现在……”
“带不了两个。”
杨岚低声说。
“知安有你爷爷奶奶。”
“他们会照顾他。”
许知远盯着她。
“所以你不要他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许知远!”
杨岚忽然提高声音。
可只喊了一句。
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管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住哪里!”
“你爸什么样你不知道?”
“这些年我还没受够吗?”
“我如果再不走,我这辈子就完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许知安没哭。
甚至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自己真的可以被留下。
哪怕叫了十年妈妈。
哪怕她以前给自己洗过澡,背过自己,发烧时抱着自己去医院。
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
还是可以被留下。
许知远看了弟弟一眼。
然后对杨岚说:
“那我不走。”
“知远……”
“你走吧。”
“我留下。”
杨岚嘴唇动了动。
“你爸会把你毁了。”
许知远忽然笑了一声。
“知安怎么办?”
“爷爷奶奶年纪也那么大。”
杨岚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
她真的走了。
许知安站在窗户边。
看着她拖着箱子出去。
一直没有追。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
哥哥忽然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别看了。”
许知安问:
“妈还会回来吗?”
许知远沉默很久。
“会。”
他说。
“肯定会。”
后来杨岚确实回来过。
第一次是拿剩下的东西。
第二次是办手续。
再后来,越来越少。
她有了新的生活。
电话也从一个星期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最后连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许知安一直没有怪她。
或者说,他不敢怪。
他只是越来越依赖哥哥。
因为在他的理解里。
妈妈做了选择。
哥哥也做了选择。
妈妈选择离开。
哥哥选择了他。
所以哥哥是不一样的。
只要哥哥还要自己。
那自己就不算被所有人抛下。
……
可后来。
许知远也变了。
最开始只是成绩下降。
他以前成绩很好。
老师甚至来家里说过,只要稳住,考个好高中没问题。
可母亲离开以后,他开始经常请假。
爷爷生病,他去医院。
奶奶腿脚不好,他帮着跑药店。
许国栋在外面欠了钱,有人堵到家门口,也是他去处理。
高一上了一半。
最后没念下去。
十五六岁的少年开始去饭馆端盘子。
去汽修店打杂。
搬过货。
送过外卖。
那几年,他其实还没有坏。
只是越来越累。
以前回家还会问许知安:
“作业写完没有?”
后来变成:
“自己吃饭。”
再后来什么都不问了。
第一根烟是什么时候抽的,许知安记得。
哥哥十七岁。
蹲在楼梯上。
脚边放着一瓶啤酒。
他看见弟弟回来,下意识想把烟藏起来。
后来又觉得没必要。
“别告诉爷爷奶奶。”
那是哥哥第一次抽烟。
后来是第一次喝醉。
第一次跟人打架。
第一次夜不归宿。
第一次把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人带回家。
许知安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最讨厌父亲的人,开始一点点变得像父亲。
最开始他害怕。
后来他安慰自己。
哥哥只是太累了。
再后来。
他开始偏执地相信:
只要再等等。
哥哥一定会变回来。
因为那个十五岁时明明可以跟母亲走,却因为一句“知安怎么办”留下来的人。
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他?
……
十一月初。
周六上午。
许知安穿着校服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很乱。
许国栋昨晚不知道几点回来的,这会儿正横在沙发上睡觉。
茶几下面有三个空酒瓶。
烟灰缸塞得满满的。
许知安今年十八岁。
高三。
可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
小时候营养就不好,这几年又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整个人瘦得厉害。
校服穿在身上。
像是偷了别人的衣服。
脸很小。
皮肤苍白。
长长的刘海把眼睛遮住大半。
站在人群里,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背上书包。
正准备出门。
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知安动作停住。
下一秒。
门开了。
许知远回来了。
二十三岁。
一夜没睡。
夹克上还有烟味。
右手指节破了皮,也不知道昨晚又和谁动过手。
两个人碰了个正着。
许知安下意识叫了一声:
“哥。”
许知远看了他一眼。
“嗯。”
然后就过去了。
许知安却没有立刻走。
他回头看。
哥哥已经在脱外套。
“你昨晚……”
“什么?”
许知安抿了抿嘴。
“没什么。”
“有事就说。”
“真的没事。”
许知远皱了皱眉。
没再理他。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拿起来。
看到屏幕上名字的时候,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突然松了一点。
“喂。”
“醒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知远笑了一声。
“滚蛋。”
“晚上再说。”
那一点笑很短。
转瞬即逝。
许知安却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哥哥已经多少年没这么跟自己说过话了?
他不知道。
只知道。
哥哥还是会笑。
只是不会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