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许知远带了个女人回来。
许知安没有睡。
他甚至一直在等。
从七点。
等到十点。
十一点零八分,楼道终于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女人穿着灰色小西装。
里面是亮片吊带。
头发烫成大卷,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
右脚后跟贴着创可贴。
走路一高一低。
“你家几楼啊?”
“四楼。”
“我脚都快废了。”
“刚才不是你自己非要穿这个鞋?”
“我穿给谁看的?”
女人笑着拍了他一下。
许知远也笑。
许知安坐在房间里。
手里的笔停住。
又是这种笑。
不是特别开心。
可很松弛。
就像这个人暂时不用再想着欠的钱、烂掉的家、喝醉的父亲。
只需要活这一晚上。
门开了。
“这么破?”
“嫌破你现在走。”
“切。”
女人进来以后先看见了沙发上的许国栋。
“这是你爸?”
“嗯。”
“睡这么死?”
“喝多了。”
“你弟呢?”
“房间。”
女人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说十八?”
“十八怎么了?”
“我还以为小孩。”
“差不多。”
许知安低下头。
练习册上的题,他其实已经看完了。
答案也出来了。
可他没有写。
注意力全在外面。
冰箱门打开。
饮料瓶碰在一起。
然后是女人嫌弃的声音。
“就啤酒?”
“爱喝不喝。”
“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抠。”
“钱花完了。”
“活该。”
“少废话。”
很快。
哥哥房间的门关上。
家里安静下来。
许知安盯着数学题。
试图继续写。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一个数字都没落下去。
隔壁忽然传来床板撞墙的声音。
很轻。
这房子太旧了。
墙薄。
小时候他和哥哥躲在被窝里说话,隔壁奶奶都能听见。
那时候他们还住爷爷奶奶家。
两个人挤一张床。
哥哥会在黑暗里弹他脑门。
“你声音再大点。”
“奶奶听见了。”
许知安就会把嘴捂住。
小声说:
“那我不说了。”
哥哥又会嫌他烦:
“装什么哑巴。”
现在。
墙还是这么薄。
隔壁的人却已经不是他了。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轻一点……”
“脚疼。”
“知道。”
床板安静了些。
过了一会儿。
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知远笑起来。
很短的一声。
许知安握笔的手骤然收紧。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一瞬间。
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很荒唐的嫉妒。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嫉妒。
他只是忽然想:
凭什么?
这个女人认识哥哥多久?
一天?
一个星期?
一个月?
她甚至可能连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哥哥以前成绩很好。
不知道哥哥最讨厌别人抽烟。
不知道哥哥十三四岁的时候会偷偷把好吃的留给弟弟。
不知道他为了谁留下来。
可她只需要坐在哥哥身边。
靠着他。
说两句话。
就能得到许知安已经很多年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耐心。
笑。
关注。
甚至一点温柔。
许知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瘦。
苍白。
手腕细得像女孩子。
他忽然想起来。
这一年来,哥哥带回来的女人虽然都不一样。
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他会对她们好一点。
哪怕那种“好”很短暂。
可能只是帮忙拉一下椅子。
可能只是给她们买烟。
可能是醉了以后靠在一起说几句没营养的话。
可哥哥就是不会这样对自己。
为什么?
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了吗?
因为自己很烦?
因为男人长大以后,本来就只会喜欢女人?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
许知安突然愣住。
隔壁安静了。
十几分钟后。
门打开。
女人踩着一次性拖鞋出来。
高跟鞋大概脱在房间里了。
她一边揉脚后跟,一边去冰箱拿水。
许知安也在这时候出来。
两个人正好撞上。
女人吓了一跳。
“哎哟。”
“你走路没声啊?”
许知安站住。
“对不起。”
“你就是知远他弟?”
“嗯。”
女人上下打量他。
“你们兄弟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
许知安没说话。
这种话听过太多遍。
女人又看了两眼。
“你真十八?”
“嗯。”
“这么小只。”
许知安脸色有点僵。
女人拧开矿泉水。
倒也没嘲笑他。
“不过挺清秀。”
“皮肤也白。”
“你头发要是再长一点——”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起来。
“你要是个女孩子,估计还挺漂亮。”
许知安怔住。
女人已经喝着水回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行时低低的嗡鸣。
许知安站在原地。
那句话却没消失。
——你要是个女孩子,估计还挺漂亮。
以前也不是没人说过他像女孩。
个子矮。
脸小。
不爱说话。
小时候还被亲戚拿裙子逗过。
许知安每次都很讨厌。
可今天。
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讨厌。
他想起刚才哥哥的笑。
想起那个女人靠在哥哥身边的样子。
想起这一年里来来去去的那些人。
然后,一个很荒唐的逻辑突然成形。
哥哥不是不会对人好。
他只是不会对自己好。
哥哥不是不会温柔。
他会对女人温柔。
那如果……
自己也是女人呢?
许知安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个念头不正常。
他们是兄弟。
哪怕没有血缘。
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可他真正想要的,好像又不是和哥哥做什么。
他只是想回到以前。
想让哥哥重新摸摸他的头。
重新问他有没有吃饭。
重新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挡在前面。
重新说:
“别怕。”
只要能换回来这些。
那变成什么……
真的重要吗?
这个念头把许知安自己都吓到了。
他逃一样回到房间。
关门。
反锁。
背靠在门上。
呼吸很急。
“不对。”
他小声说。
“我在想什么……”
可越告诉自己不能想。
脑海里的画面越清楚。
如果自己不是弟弟。
如果自己是女孩。
哥哥会不会觉得自己没那么烦?
会不会愿意让自己靠近?
会不会偶尔也像刚才那样笑?
甚至——
会不会重新喜欢自己?
许知安坐到床边。
很久没动。
桌上的数学题还停在第一问。
只需要三步。
他扫一眼就知道答案。
可人生这种东西,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他忽然抬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就在书桌旁。
里面的人瘦。
苍白。
刘海乱糟糟的。
一点也不好看。
许知安盯着自己。
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想象。
如果镜子里的这个人。
真的是个女孩。
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