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嘈杂的议论声就隔着几条街道,清晰地传入露西娅耳中,打断她的美梦。
从床上爬起,露西娅揉眼嘀咕着,“怎么外面这么吵,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因为恶病与火灾,镇上几乎家家都闭门不出,好久没有这么喧哗过了。
抱着疑惑,她换上衣服,循着声音来到小镇广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挤进人群,露西娅来到最前面,朝广场中心投去目光。
不知为何,广场上堆积着高高的柴堆。柴堆前,停放着一具蒙上白布的尸体。
“又是染病的逝者吗?”
露西娅已经见怪不怪,这几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逝者,所能做的只有心中为他们默默哀悼。
可当见到逝者的面貌时,她的眸子猛然收缩。
那张脸,露西娅乃至整个镇子的镇民都再熟悉不过,就是任职数十年的马尔福镇长。
“怎么会,连马尔福镇长都病死了吗...”
“瞧他样子,不像是病死的,难道是...被杀的?”
镇民们的语气渐渐变得愤慨,言语中包含着压抑不住的怨气。
察觉到镇民们态度的变化,露西娅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可她刚有动作,就听见费迪的声音从广场中心传来。
“诸位,今日我将带来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他依旧表现得如往常那般和善,可露西娅却对他感到有些畏惧。
听他这样喊着,镇民纷纷看去。
沐浴着众人的视线,费迪走到广场正中心,“我已经研制出可以治愈恶病的药水,大家不会再被病痛所扰,可以告别死亡了!”
瞬间,人群一阵哗然。
这场恶病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如一场挥之不去的阴霾,如今终于可以摆脱这场阴霾,人们如何能不激动。
但很快,费迪接下来的话,就浇灭人们心中的激昂。
“三瓶药水为一个疗程,每瓶药水只需1金币,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三瓶一个疗程,也就是说至少需要...3金币。
这笔钱对于边境小镇的居民来说,可谓一笔巨款,有些人忙碌半生,全部身家都未必有三枚金币。
更别提大多人的积蓄,早在几天前为了糊口就掏空了。
若不是教廷突然加大了发放救灾粮的力度,他们之中很多人早已饿死。
“费迪大人,这药钱会不会太...太贵了些?”
人群中,很快就传出质疑的声音。
此话一出,露西娅清晰捕捉到费迪眼里闪过一瞬的不悦,但他很快就装成痛心疾首的样子。
“很抱歉,我也知道药水价格不合适...但这份药水是我与马尔福数日不眠不休,近乎耗费所有心血,找来无数珍贵药材,才研制出的特效药。”
“为此,马尔福镇长更是...倒在了黎明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他将话题转移到马尔福的身上,目光有意无意看向露西娅。
感受到他眼里的寒意,露西娅身子猛地一激灵。
费迪他...想要做什么?
忽的,露西娅莫名想到孩子们,心跳的节奏开始变得紊乱。
“费迪大人,马尔福镇长他怎么了。”
“这也是我带来的坏消息,在特效药研制成功后,罪魁祸首终于按捺不住,对我与镇长进行刺杀。我侥幸躲过一劫,但镇长却永远地闭上了眼...他将成为镇上永世的英雄。”
“什么!”
镇民们惊呼一声,他们未曾想到药水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波折的一段故事。
“大家不必惊慌,关于一切恶行的幕后黑手,在我的苦苦追查下,已经有了眉目。”
说完,费迪轻拍手掌,几名卫兵从暗巷深处压着一群孩子们走入广场。
看到孩子们被卫兵粗暴地束缚,嘴里哭喊着自己的名字,露西娅瞳孔惊颤,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冲向卫兵想要救回孩子们。
可迎接自己的,是费迪的剑锋。
他拔剑抵在露西娅脖颈前,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感受着剑锋划开皮肤的痛楚,露西娅只能压低声音问着,“费迪,你想对孩子们干什么?”
费迪冷笑着回答,“露西娅·维瑟佩菈,作为散播恶病并且杀害镇长的凶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刚落,无数鄙夷目光投来,如一把把钝刀,寸寸剐着露西娅的意志。
“这个小丫头就是罪人吗?瞧她那装纯的样,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小姑娘家家的,得是多坏的心啊能做出这么大的恶行。”
露西娅与这些镇民的关系并不坏,是路上遇到会停下脚步聊两句的关系。
但此刻,他们丝毫没有顾及往日情分,用最刻薄的话语辱骂着露西娅。
这些话传入孩子们耳中,让他们气鼓鼓地为露西娅鸣不平。
“你们这些坏蛋,不准这样说露西娅妈妈。”
听到孩子们的喊声,镇民们这才注意到他们,朝着看去。
在见到他们衣服下隐藏的黑纹后,顷刻间人群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像是被堵住嗓子眼似的。
他们由怒转惊,最后变得恐惧,连连退去,生怕与他们沾上关系。
对于他们的反应,费迪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如诸位所见,罪人露西娅在镇上收养了数名患有厄纹症的怪物,他们就是这场疫病的源头。后面更是放火烧仓、杀害马尔福镇长,简直罪无可恕!”
费迪的话如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引起一阵舆论浪潮。
他们将孩子们当做怪物,当做诅咒,当做不幸,当做畜生...
唯独没有将他们当人。
对于他们冷漠至极又充满敌意的视线,露西娅并不意外。
她很清楚世人对于厄纹症的看法,起初她也如此。
可当见到这些孩子在镇外躲躲藏藏、挣扎苟活的样子,她便再也怕不起来了。
即便知晓他们最终会变成怪物,露西娅也想抱抱这些孩子,给予他们一个并不富裕、但尽可能温暖的家。
从决心收养他们的那刻起,露西娅就预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被她认为还算和善的镇民如此对待,露西娅还是会感到心寒。
她没有去反驳辩解,只默默靠近那些孩子们,用略显生硬的笑驱散他们的恐惧,将他们拥入怀中。
“不哭不哭...露西娅妈妈在呢,露西娅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们...”
露西娅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去安抚孩子们,可她越想藏起心中的悲伤,她的声音就越颤。
察觉到她的恐惧,孩子们抹去眼眶中的泪水,“露西娅妈妈,我们不怕!”
自己的孩子们变得如此坚强,让露西娅很欣慰,也很不甘。
明明他们都是好孩子,只因为生来的病症,就连长大的机会都被剥夺。
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过不公了吧。
她看向那些叫嚣着要烧死他们的镇民,他们的嘴脸是那么狰狞、那么可怖。
与孩子们相比,明明...他们才更像怪物。
隐隐的,露西娅心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
是恨?是怒?是悲?
露西娅不知道,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她感受到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恍如隔世。
回应着那些人漠视的视线,露西娅想要将他们撕碎、碾压、抹除...
这个念头越滚越大,几乎快要遏制不住。
她裙下的阴影中,生出几条不谐的透明触手。
直到几声鸦啼传来,唤醒露西娅涣散的心神。
她抬头望去,一只渡鸦在广场上空来回盘旋。
它的叫声犹如丧钟,却能压制露西娅悄然滋生的各种负面情绪,让她安下心来。
一旁,费迪察觉到露西娅的变化,眉头紧蹙起来。
不知怎的,他感到一些没由头的不安。
这抹不安驱使着他赶紧去完成谋算,而且越快越好。
“诸位,稍安勿躁,罪人露西娅证据确凿,我费迪·佐伦克以星辉骑士团团长之名,正式宣判对其处以火刑。”
言毕,费迪指挥起镇上的卫兵,用麻绳绑住露西娅与一众孩子,将她们丢入柴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