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天边乌云滚滚,偶有闷雷从云中响起,似是亡者的啼哭。
鸟雀掠过小镇,丝毫不敢驻足,扑腾着翅膀赶紧飞走。
硕鼠探出头来,见到镇上景象,吓得扭头就钻回洞中。
无数枉死的冤魂混在人群中,用着既哀痛又悲怜的空洞眼神,看向被当做替罪羊的露西娅。
与孩子们靠在一起,她们身上还有件单薄的睡衣,被呼啸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只能蜷缩成一团用体温温暖着彼此。
“露西娅妈妈...我们会死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开口问着。
孩子们不晓世事,却也能明白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露西娅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告诉孩子们。
无论自己给出怎样的解释,对于这些孩子来说都太残忍了。
见她沉默,孩子们心里也有了答案。
他们没有哭,反倒在脸上挤出笑,模仿着往日露西娅哄他们的样子,反过来安抚着她。
“露西娅妈妈,我们不怕死,只是有些好奇,死是什么感觉呀。”
听到这个问题,露西娅下意识回忆起每一世死时的景象。
很痛、很冷、身子无力、脑袋困乏...以及那个自己又爱又恨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
这是露西娅死时的感觉,但她自然不会就这样告诉孩子们。
“死就是眼前一黑,再睁眼发现好像自己只是做了场梦,一场很长但很精彩的梦。”
孩子眨眨眼,“露西娅妈妈也会在梦里吗。”
“会哦。”
露西娅尽可能地想要用平常语气回答孩子们,可嗓音里的哽咽根本隐藏不住。
“每一场梦露西娅妈妈都会陪着你们呢。”
得到露西娅肯定的回答,孩子们脸上再无惧色,“好耶,等下一场梦开始了,露西娅妈妈记得来接我们哦。”
这一世虽短暂,但已经足够精彩,他们没什么好遗憾的,于是约定下次梦中再见。
露西娅点点头,与孩子们定下约定。
柴堆外,费迪听着她与孩子们的言语,只觉得惺惺作态,格外恶心。
“可怜的虫豸。”
冷笑一声,费迪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把,丢入柴堆。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如只恶兽,张开巨嘴一口将露西娅与孩子们吞下。
将孩子们护在怀中,露西娅朝柴堆外望去,几乎镇上所有人都来围观这场处刑,他们目光冰冷全无半点怜悯,仿佛只要自己与孩子们被烈火焚尽,就能结束镇子上的灾厄。
可人群之中,唯独不见诺亚的身影。
“诺亚先生...”
见他不在,露西娅嘴角露出一抹笑,似是在庆幸诺亚幸好没来,不然自己又要拖累他了。
火焰越发汹涌,烟雾熏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焰浪不断逼近,即将灼伤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颗水弹袭来,将原本站在一旁冷笑的费迪淋得透湿,并用四溅的水珠熄灭柴堆的火焰。
与水弹一同来的,还有薇罗妮卡的呵斥声。
“住手,未经教廷审判就私自动刑,这种事我绝不允许!”
灼热感退去的瞬间,露西娅睁开眼,朝水弹飞来的方向看去。
人群最后面,薇罗妮卡领着教廷的修女赶到,她小小的个子快要淹没在人海中,但手中那根比她还要高一截的神杖格外瞩目。
教廷的神官?她们为何会阻止费迪...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无比厌恶自己与孩子们这些不祥之人。
露西娅想不通,但瞧薇罗妮卡用深恶痛绝的目光紧盯着费迪,似乎格外厌弃对方。
感受到薇罗妮卡的眼神,费迪抹去脸上残留的液体,面色变得阴沉,语气却依旧维系着虚伪的温和。
“神官大人,这可是镇民公审的结果,你贸然打断处刑,擅自包庇犯人,难道说...你也参与了其中?”
此话一出,镇民们如一道人墙涌来,将教廷众人团团围住,眼中的狂热变得无比可怖。
薇罗妮卡见状,暗自咂舌几声,眼里透着震惊与意外。
她的不解,露西娅倒也能猜到一二。
这些天来,救灾发粮的都是教廷。可这些镇民丝毫不念往日恩情,更是不惧教廷的威严,竟听信费迪的信口之词,将矛头对准她。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人全都疯了,他们已经彻底丧失自我,完全信任费迪。
哪怕费迪现在说让他们攻击教廷,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如猎犬一样扑来。
想要阻止他们,除非这个时候能有一个比费迪更有威望的人出面。
可现在的镇子,哪还有这种人呢...
想到这里,露西娅不禁凄凉的笑了起来,像是心中认定难逃一死的结局。
“够了,停止这场闹剧吧!”
直到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从广场一角响起,打断了她脑中的胡思乱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听到这声,镇民起初以为这人也是罪人的同党,打算将其讨伐。
可当见到那人的脸时,露西娅、薇罗妮卡、费迪...乃至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因为此人,正是本该死去的马尔福镇长。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肩上停着一只渡鸦,在所有人惊诧的视线中,从外围缓缓走入广场中心。
见到是他,露西娅愣了一瞬,下意识朝柴堆前蒙上白布的尸体看去。
尸体还在那,但白布之下躺着的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木偶傀儡。
薇罗妮卡同样察觉到这点,向马尔福问到:“镇长先生,你...你没死啊?”
轻咳两声,马尔福的目光对上一脸难以置信的费迪,“很遗憾,我侥幸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不可能,饮下吾主的圣血,你怎么可能活着?”费迪的话脱口而出,但很快反应过来,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马尔福镇长早已死在我的怀中,是我亲手为他合上的眼,这个人绝对是伪装的骗子。”
“一派胡言,明明你才是骗子!”
马尔福气得声音发颤,心中所有的恐惧与不满全部化作愤慨,决定和费迪豁出去了。
“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骑士团长,只是个不择手段敛财的骗子。他往井水里投毒,导致厄纹症的传播,又把兑了水的枫糖浆当做天价特效药贩卖,最后更是将一切罪责推给无辜之人。”
“而我,因不愿和他同流合污,险些被他毒杀。”
顷刻间,全场哗然。
镇民们面面相觑,表情从震惊转变为狐疑,他们望向费迪,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费迪咬着牙,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他注意到马尔福肩上的渡鸦。
“原来如此...还真是狡诈呢,既如此,我也只好来硬的了。”
说着,费迪便不再隐藏,开始驱动恩赐的力量。
这股无比浑厚的污秽气息,让整个镇子被一层寒气笼罩。
离费迪最近的露西娅瞬间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刚刚经历火焰炙烤的她,如今又像是被塞入冰箱中,忽冷忽热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再朝费迪看去,只见他的皮肤外透着一层血雾,如盔甲一样包裹着他。
见他毫不避讳教廷,展示出这股力量,薇罗妮卡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费迪果然是魔女眷属...
薇罗妮卡没有对付过魔女眷属,但从姐姐偶然提及的言语中也能察觉到,这些怪物格外棘手。
每次征讨魔女眷属,都是由姐姐亲自带队再加上几名经验丰富的神官,如此大的阵仗才有可能成功。
眼下只靠自己和几名辅祭修女,只怕不会是费迪的对手...
心中正这么想着,然而下一瞬,薇罗妮卡就看到原本气势不断膨胀的费迪,身形开始扭曲起来。
那层血雾盔甲顷刻散去,肌肤上生出数道无规律的黑纹,七窍中流出恶臭的黑水,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不断塌缩。
“怎么可能...我的恩赐怎么被干扰了?!”
费迪难以置信喊着,他往双臂看去,见到那如同巨蟒的黑纹,瞬间明白了一切。
“厄纹症?我怎么会感染厄纹症?!”
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明明他一直都做好严格的防护,此前也没有半点发病的症状,为何偏偏此刻会发作?
意识飞快回溯,费迪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薇罗妮卡命中他的那颗水弹!
“你...你在水弹里掺了什么?”
“哼哼。”薇罗妮卡冷哼几声,得意地昂起头,露出狡黠的笑。
那颗水弹里,混杂了诺亚此前委托给她的魔药,也就是费迪自己制作的恶病原液。
“费迪团长,你怎么也感染厄纹症了,快喝你那辛苦研制的特效药吧,不然你可是会死的哦。”
费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他心里最是清楚,那些兑水的糖浆根本起不到治疗作用。
见研制解药的本人都不敢喝下解药,镇民们就算再愚昧,也明白事情的真相,对于费迪的信任骤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恨。
形势瞬间扭转,费迪意识到大势已去,默默捏紧拳头
但狡兔三窟,作为欺诈师,他怎会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费迪从内衬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球,猛地砸在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浓烈的白烟弥漫,呛得露西娅一直咳嗽。
待到白烟渐渐散去后,费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眼前,不知逃去哪里。
“太好了,坏蛋被赶跑了!”
身旁的孩子们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欢呼起来。
可露西娅脸上丝毫没有喜色。
虽然费迪遁走,但...镇民们看向自己与孩子们的眼神,依旧透着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