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在清点装备。
他把东西摊在地板上,像是要准备一次长途巡逻。左边是“生存类”:急救包、肌贴、弹性绷带、一瓶碘伏、两包止血粉(从战地世界带来的,他舍不得扔)。右边是“补给类”:能量胶、盐丸、电解质粉,还有从食堂顺来的五包白砂糖——战地世界的经验,糖是最硬的通货。
中间放着鲁道夫象征的邀请函,烫金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草图。海滨训练中心的地形他没去过,只能根据系统给的模糊资料推测:主建筑、跑道、沙滩、后山。他用红笔标出了三个点——“医疗站”、“撤离路线”、“制高点”。
门被推开一条缝。帝皇的脑袋探进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粘着眼屎。
“训练员……你在干嘛?”
“整理。”
“……现在才凌晨三点。”
“我知道。”
帝皇揉着眼睛走进来,踩在特纳的“生存类”装备上,差点被急救包绊倒。她低头看着那堆东西,尾巴困惑地左右摆动。
“我们只是去合宿,”她蹲下来,拿起一包止血粉,上面印着战地世界的编号,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不是去打仗。带止血粉干嘛?”
“备用。”
“那这个呢?”她举起一卷铁丝,“这是……铁丝?”
“固定帐篷的。”特纳面不改色地撒谎。那是他从器材室翻来的绑扎带,本来是用来固定跑道围栏的,但他习惯性地觉得“可能需要”。
帝皇放下铁丝,又拿起那五包白砂糖,沉默了两秒。
“训练员,”她说,“你是不是紧张?”
特纳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把肌贴按照使用顺序卷成卷,动作很熟练。
“没有。”
“你紧张的时候,”帝皇凑近,鼻子几乎贴到他的侧脸,“会数东西。一、二、三、四……你现在在数肌贴。”
特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他在数。一卷、两卷、三卷。
“……去睡觉。”他说,“六点集合。”
“但是——”
“睡觉。”
帝皇撇撇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训练员。”
“嗯。”
“合宿……是不是要穿泳衣?”
特纳的肌贴卷掉在了地上。
“……什么?”
“海、滨、训、练、中、心,”帝皇一字一顿,耳朵因为羞耻而发红,“有沙滩的!沙滩就要穿泳衣!训练员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特纳确实没想过。
他看着地板上的装备清单,止血粉、铁丝、白砂糖,没有一样和“泳衣”有关。他的大脑在战地数据库里疯狂搜索“海滩作战”的相关条目,但搜出来的全是两栖登陆、滩头阵地、沙袋掩体。
“……你有泳衣吗?”他问。
“有啊,去年买的,但是——”
“那就行。”特纳捡起肌贴卷,声音有些发紧,“去睡觉。”
帝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走了。
特纳坐在原地,看着那堆装备。五分钟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灰的运动包,打开,里面是一套他从未穿过的、系统给的“休闲装”。他翻了翻,没有找到任何与“泳”相关的东西。
他合上包,在“生存类”旁边新增了一个分类:
“未知类:泳衣。”
上午七点,训练场。
麦昆是第一个到的。她穿着特雷森的夏季运动服,白色的,领口别着那枚从目白家带出来的领针——不是特纳给的那枚,是她自己的,银色的,刻着目白家的家纹。
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观测笔记本,正在记录帝皇的热身数据。但她的眼睛不时瞟向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笔,指节发白。
“太用力了。”
特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麦昆吓了一跳,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训练员——!”
“笔是延伸,不是替代。”特纳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笔,调整她的握姿。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虎口,麦昆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两根天线。
“这样。”特纳把笔还给她,“记录的时候,呼吸要稳。你一紧张,字就小。”
麦昆低头看着笔记本。确实,刚才那行字缩成了一团,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我在练。”她说,“但很难。”
“不难。”特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哨子,扔给她,“吹。边吹边写。”
麦昆接住哨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含进嘴里。一声长音,比昨天稳了一些。她一边吹,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帝皇,热身第三组,步频稳定”。
字还是丑,但不再发抖了。
“好。”特纳说。
麦昆放下哨子,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转队以来,第一次得到特纳的正面评价。
铃鹿和特别周陆续到达。铃鹿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罩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说是“旧衣服,穿着舒服”。特别周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包,里面叮当作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训练员!”特别周把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我带了零食!”
“合宿会提供食物。”
“但是海边没有米饭吧?我带了五公斤大米!”
“……”
阿尔丹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有穿运动服,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薄开衫。她的右腿缠着弹性绷带,走路时依然有些滞涩,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特纳的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脚踝上。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阿尔丹把一个小包放在地上,声音很轻,“鲁道夫会长说,我可以作为‘后勤支援’参加。我有邀请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淡蓝色的纸,和特纳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有些皱,像是被手心的汗浸过。
特纳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按上她的踝关节。隔着绷带,他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有些热,但不烫,说明炎症在消退。
“每天冰敷几次?”
“三次。”
“抬高?”
“睡觉时候垫了枕头。”
“走路?”
“……不超过五百米。”
特纳抬起头,看着阿尔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和麦昆很像,但更淡,像被水洗过的紫罗兰。
“你去了,”他说,“不能跑。不能走沙滩。不能下水。”
“我知道。”
“你只能坐在阴凉处,吹哨子,记笔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阿尔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远处,麦昆正在教帝皇怎么吹哨子,两个白色的身影挤在一起,笑声被风吹散。铃鹿靠在围栏上,嘴角带着笑。特别周在试图打开她那袋大米,但绳子系成了死结。
“因为,”阿尔丹轻声说,“我也想……在场。”
特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生存类”装备里翻出一顶宽檐帽,扣在阿尔丹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她的眼睛。
“遮阳。”他说,“海滨的紫外线很强。你的皮肤……容易晒伤。”
阿尔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她看着特纳,然后笑了,很淡,像风中的蛛丝。
“谢谢。”
中午,食堂。
特纳坐在惯常的角落,但今天的餐桌比平常挤。帝皇、铃鹿、特别周、麦昆、阿尔丹,五个人围成半圆,像一瓣切开的橙子。
“泳衣!”帝皇突然喊了一声,把嘴里的饭喷了出来,“麦昆!你带泳衣了吗!”
麦昆的耳朵瞬间红了:“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合宿啊!海边的合宿!我们要不要买新的?我去年那件有点紧了……”
“帝皇,”铃鹿轻声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但是泳衣很重要!”
特纳低头喝着清汤面,假装没听见。但他的耳尖在发红,被帝皇发现了。
“训练员!”帝皇把脸凑过来,“你脸红了!你是不是在想象我们穿泳衣的样子!”
“没有。”
“骗人!你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食堂有空调!”
特纳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拿水。”
他逃也似的走向饮料区,背后传来帝皇和特别周的笑声。麦昆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很轻,但也在笑。
饮料机前站着一个人。
冲野晃司,Spica队的训练员,嘴里还是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特纳,眼神懒洋洋的。
“听说你要去合宿?”
“嗯。”
“王黑楼也去。”冲野说,“成田白仁,还有她们全队。”
特纳的手指在饮料机的按钮上停了一下。
“鲁道夫安排的?”他问。
“理事会安排的。”冲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们想看你的队伍在压力下怎么表现。前三……不是容易的事。”
“我知道。”
“但这不是重点。”冲野压低声音,眼神突然变得认真,“重点是,有人在查你。不是理事会,是外面的人。目白家……或者说,目白家背后的某些人。”
特纳转过头,看着冲野。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冲野把烟塞回耳朵上,转身要走,“在海滨,小心点。别让你的‘队员’受伤,也别让你自己……暴露太多。”
他走了。特纳站在饮料机前,手里握着一杯没按按钮就流出来的可乐,褐色的液体溢出来,流到他的手指上,黏腻而冰凉。
下午,装备室。
特纳把1911的弹匣从包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不应该带这个。海滨训练中心有安检,有保安,有无数双眼睛。但手指触到金属的瞬间,他的心跳会慢下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训练员。”
铃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根橡皮筋。
“怎么了?”特纳把弹匣塞进包底,拉上拉链。
“你在害怕。”铃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
“你害怕合宿。”铃鹿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不是因为比赛。是因为……那里有很多人。你不习惯。”
特纳沉默了。
铃鹿是对的。海滨训练中心,全国各地的赛马娘和训练员,陌生的环境,无法控制的变量。在战地世界里,这种环境叫做“高危区域”。
“我会习惯。”他说。
“不,”铃鹿轻声说,“你不用习惯。你只需要……相信我们。”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轻轻握住了特纳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还在摸弹匣,现在被铃鹿的手指包住,很小,很软,但温暖。
“帝皇会冲在前面,”铃鹿说,“我会看着侧面。特别周会跟着你。麦昆和阿尔丹……她们也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你不是一个人。所以……不用带那个。”
特纳知道她说的是弹匣。他不知道铃鹿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啰嗦。”他说。
但他没有抽回手。
铃鹿笑了,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对了,训练员。”
“嗯?”
“泳衣……我买了两件。如果你需要,可以借你一件。”
“……我不需要。”
“是男士的。”
“……”
铃鹿走了,笑声像风铃,在走廊里荡了很久。
傍晚,宿舍。
特纳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张邀请函。背面的草图已经被他修改了无数次,新增了“沙滩区域”、“更衣室位置”、“可能的狙击点”(被划掉了,改成了“可能的观众席”)。
他的包已经收拾好了。生存类、补给类、未知类。未知类里新增了一件东西——铃鹿“借”给他的男士泳裤,黑色的,标签还没拆。
他盯着那件泳裤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外星文物。
【战地系统:检测到宿主准备进入新环境。】
【分析:海滨训练中心,开放区域,人员密集,威胁等级:中。】
【建议:携带近战武器,激活“人群规避”协议。】
‘不。’特纳在心里说。
【理由?】
‘因为铃鹿说,不用带。’
系统沉默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新数据录入。】
【定义更新:信任。新增维度:将自身安全交由目标单位判断。】
【战地系统:该定义与核心协议冲突。】
【但宿主心率平稳。】
【结论:核心协议可能需要……修正。】
特纳愣了一下。这是战地系统第一次说出“修正”这个词。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特雷森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帝皇的喊声,大概是又在和特别周抢什么东西。
他把邀请函翻过来,在草图的最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全员装载完毕。等待出发。”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胸口的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