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引擎声像台坏掉的缝纫机,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特纳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不是他喜欢,是习惯。最后一排能看到所有人的后脑勺,靠过道能在三秒内下车。他的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空间很窄,但他一动不动,像块嵌在座位里的石头。
车窗关着,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混着皮革和呕吐物的味道。特纳的右手握着扶手,指节发白。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击,节奏是摩斯电码:S-O-S,重复。
“训练员,”帝皇从前排探过头来,马尾辫晃来晃去,“你晕车吗?”
“不晕。”
“那你脸色好白。”
“本来就白。”
铃鹿坐在特纳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她没有回头,但耳朵转向后面,轻轻抖动了一下。特别周在更前面,脑袋靠着窗户,随着颠簸一点一点,嘴角挂着口水。
麦昆和阿尔丹坐在特纳前面一排。阿尔丹靠窗,膝盖上摊着观测笔记本,正在用铅笔轻轻画着什么。麦昆坐在外侧,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完美得像在参加葬礼。
车过了一个减速带。整辆车弹起来,又砸下去。阿尔丹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抱歉。”她轻声说。
“不用道歉。”特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车的问题。”
麦昆回头看了一眼。特纳的脸确实白,但不是因为晕车。他的眼睛盯着车窗外的后视镜,镜子里映着后面一辆灰色的轿车,已经跟了十七公里。
“训练员,”麦昆压低声音,“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后面那辆车……”
“你看错了。”
麦昆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没有看错。那辆车的车牌,开头是“目白”。
海滨训练中心比特雷森小,但离海很近。
特纳下车时,海风灌进肺里,咸腥,潮湿,带着某种腐烂的藻类气味。他皱了皱眉。战地世界里,海边意味着登陆艇、铁丝网、淹死在浅滩里的尸体。那种气味和现在的很像,只是少了火药味。
“哇——!”帝皇第一个冲下车,尾巴高高翘起,“是海!训练员!是海!”
“看到了。”
“有沙滩!还有海鸥!”
“听到了。”
铃鹿跟在帝皇后面,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特别周最后一个下来,拖着她的五公斤大米,轮子卡在车门台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来帮帮我——!”
麦昆想去帮忙,但特纳从她身边走过去,单手提起那袋大米,扛在肩上。动作很快,像拎一袋空心的羽毛。
“训练员……”特别周瞪大眼睛,“好、好厉害……”
“走。”特纳把大米换到另一侧肩膀,目光扫过训练中心的建筑,“先去房间。放行李。五分钟后大厅集合。”
“五分钟?!”帝皇哀嚎,“我要看海——”
“六分钟后,大厅。”
“呜……”
宿舍是栋三层小楼,白色外墙,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
特纳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单人间,带一个小阳台。他把行李扔在床上,没有立刻整理,而是先检查门锁——老式旋钮锁,能从里面反扣,但没有链条。窗户是推拉式的,外面是阳台,阳台下面是灌木丛,高度约四米。
他推开窗,探出头。海风灌进来,把他的刘海吹得贴在额头上。右侧能看到训练场,左侧能看到沙滩,正下方是灌木丛和一条水泥小路。
没有制高点。没有盲区。但如果有人从沙滩方向接近,阳台是暴露的。
特纳关上窗,拉上窗帘。动作很重,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楼下传来笑声。帝皇和特别周在抢一个靠海的房间,铃鹿在劝架,麦昆的声音夹杂在其中,试图维持秩序。阿尔丹没有说话,但特纳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来回走,大概是在记地形。
特纳从包里掏出1911的空弹匣,握在手里。金属被体温焐热,但还不够热。他坐在床沿,听着楼下的嘈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弹匣表面的纹路。
【战地系统:检测到宿主进入新环境。】
【扫描中……地形:开放。掩体:不足。撤离路线:有限。】
【威胁等级评估:中。】
【建议:激活“区域固化”协议,建立临时安全点。】
‘不用。’特纳在心里说。
【理由?】
‘因为这里不是战区。’
【……协议冲突。】
【但宿主心率处于可控范围。】
【待机协议延续。】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是他的门,是对面。帝皇的声音炸响:“麦昆!阿尔丹!你们住哪间?我要和你们隔壁——”
特纳把弹匣塞回包底,站起身。他打开房门,走廊里的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晒被子的味道。
他一间间敲过去。
帝皇的房间:窗户锁扣完好,窗帘遮光度足够,床头没有尖锐物品。
铃鹿的房间:她已经在看书,台灯亮度适中,窗户留了一条缝通风。特纳把缝关小了。
特别周的房间:大米袋子摊在地板上,她正试图用房间里的热水壶煮饭。特纳没收了热水壶。
麦昆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正在解领口的扣子——看到特纳闯进来,吓得差点尖叫。特纳退出去,关上门,说了一句“检查完毕”。
阿尔丹的房间在最角落,靠楼梯。特纳推门进去时,她正站在窗边,膝盖上放着观测笔记本。
“窗户。”特纳说。
“我开着通风……”
“关小。”特纳走过去,把推拉窗关到只剩两指宽的缝隙,“海风湿度大,你的关节会痛。”
阿尔丹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亮。
“训练员,”她轻声说,“你检查所有人的房间吗?”
“是。”
“为什么?”
特纳的手停在窗框上。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习惯。”他说。
“战场的习惯?”
特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五分钟后大厅。”他说,“别迟到。”
大厅在一楼,铺着榻榻米,空气中飘着茶香。
其他队伍已经到了几支。特纳走进来时,嘈杂声低了一瞬,像有人按下了音量键。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回看,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张矮桌。
帝皇跟在后面,尾巴因为兴奋而绷直,但看到大厅里的人,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下。铃鹿走在他身侧,步伐很轻。特别周还在惦记她的大米,麦昆和阿尔丹走在最后,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那是……王黑楼?”帝皇小声说。
特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另一侧,成田白仁独自坐在一张矮桌旁。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转着杯沿。她的周围空着一圈座位,没有人敢靠近。
“别看。”特纳说。
“但是——”
“吃饭。”
矮桌上摆着定食,每人一份。特纳把自己的那份推到帝皇面前——他的胃在海风里有些痉挛,吃不下。
“你不吃?”帝皇问。
“不饿。”
铃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味噌汤往特纳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碰过去的。
特纳盯着那碗汤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很咸,烫,但胃里那股痉挛感缓和了一些。
大厅的门又开了。
鲁道夫象征走进来,没有穿学生会制服,只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身后跟着气槽,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各位。”鲁道夫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立刻安静下来,“欢迎来到海滨训练中心。夏季合宿为期七天,具体安排已经发到各位房间。我只强调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特纳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合宿期间,每晚十点熄灯。任何人不得在训练场外活动。这是为了安全。”
她说“安全”两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
特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摩斯电码:危险。
“另外,”鲁道夫继续说,“三天后,将举行一场友谊赛。赛道是海滨训练场的沙滩跑道,距离2400米。这是自愿参加,但……”
她顿了顿,瞳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获胜队伍,将获得秋季‘天皇赏’的优先出赛推荐。”
大厅里炸开了锅。
帝皇的耳朵竖得笔直:“天皇赏!训练员!是天皇赏!”
“听到了。”
“我们要参加!一定要参加!”
“先吃饭。”
特纳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盯着鲁道夫。鲁道夫也在看他,两人隔着整个大厅,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在试探。用天皇赏做诱饵,逼他的队伍在陌生赛道上比赛。
特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味噌汤。汤面上漂着一片海带,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训练员。”麦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沙滩跑道……我没有跑过。”
“我知道。”
“帝皇也是。铃鹿也是。”
“我知道。”
“那……”
“先吃饭。”特纳重复道,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吃完,去沙滩。实地侦察。”
麦昆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起一块烤鱼,但特纳注意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深夜,十点十五分。
特纳站在阳台上,已经熄灯了,但海面上有月光,把沙滩照成一片银灰色。他没有开灯,身影藏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楼下的小路上,一个人影正在走动。很慢,像是在散步,但步伐的规律性不对——散步不会每七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
特纳的瞳孔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是目白家的管家,浅野女士。她怎么会在这里?
人影在楼下停住,抬头看向特纳的方向。特纳没有动,他知道在黑暗里,对方看不见他。但浅野女士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窗帘,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特纳退回房间,拉上窗帘。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战地系统:夜间扫描启动。】
【检测到未知目标单位:浅野。】
【威胁等级:低(未携带武器)。】
【但目标单位与宿主存在历史冲突。】
【建议:规避或清除。】
‘清除你个头。’特纳在心里骂。
【……协议冲突。】
【但宿主肾上腺素水平未超标。】
【结论:宿主正在适应“非致命威胁”。】
【备注:该适应能力不在战地数据库记录范围内。】
特纳没有理它。他坐在床沿,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麦昆的领针,握在手里。银质的表面被体温焐热,但还不够热。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特纳的肌肉瞬间绷紧,领针的针尖刺进掌心。
“训练员。”
是铃鹿的声音,隔着门板,很轻,像怕吵醒谁。
特纳走过去,打开门。铃鹿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橙色的长发披散着,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我睡不着。”她说。
“……所以?”
“沙滩的浪声,”铃鹿的声音有些发飘,“太响了。像……像有人在跑。”
特纳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这几天没睡好。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他说,“地上有毯子。自己铺。”
铃鹿抱着枕头走进来,动作很轻。她看到床上的领针,但没有问。她只是把枕头放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开毯子,躺下来,蜷缩成一团。
“训练员。”
“嗯。”
“明天去沙滩……你会一直在吗?”
“在。”
“一直?”
“一直。”
铃鹿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睡着了。
特纳坐在床沿,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窗外的浪声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领针,银质的表面反射着月光,像一枚小小的、凝固的浪。
他把领针别在了袖口上,靠近脉搏的位置。
然后他也躺了下来,没有关灯,只是盯着天花板。浪声一阵一阵,像某种遥远的炮火。
但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