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时,闻到的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损害控制部消毒水那股刺鼻的气味,也不是实验室里金属与臭氧混杂的冰冷气息。是薰衣草。我们家那台破旧洗衣机专用的那种,便宜货,超市特价时莎拉总是一次囤三罐。
我试着呼吸,喉咙却挤出一声连我自己都认不得的声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冲破水面,贪婪地攫取空气。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太笨拙,手肘撞上床头柜。
那个廉价的塑料闹钟应声落地,电池盖弹开,两颗三号电池滚了出来,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才停住。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闪烁:
2015年11月15日。
我盯着那排数字,心脏跳得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不对。这不对。我刚才还在——
「琴?」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带着一点拖沓的脚步声,是莎拉穿着她那双磨平了后跟的绒毛室内袜,在走廊上走动的声音。
我记得这个声音。我曾经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莎拉探进头来,金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睡痕。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渗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明暗交界。她看着我,皱起眉头:「你又做恶梦了?」
我无法回答。
因为莎拉·葛雷已经死了。在我的时间里,她死了。被损害控制部的人带走,关进实验室,最后变成一具编号的遗体。
而现在,她站在我的卧室门口,活生生的,皱着眉头,一脸「你这个笨蛋妹妹又半夜惊醒」的表情。
「你脸色好苍白。」她走进来,手贴上我的额头。她的手掌是温暖的。温暖的。不是尸体的冰冷。
「没发烧。但你在发抖。」我抓住她的手腕。太用力了,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肤里。她吓了一跳,但没有抽开手。
「莎拉。」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今天是什么日子?」
「……星期五?」她歪头,眼里的担忧更深「琴,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能力又——」
「妈妈呢?」
莎拉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见。她的嘴角往下垂了一点,眼神闪躲了那么一瞬间,像是被戳中的旧伤口。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你知道妈妈不会回来的。」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知道了。她知道妳和我……我们不一样。」她顿了顿,「她选择离开。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说好了不再提这个的,对吧?」
我点头,但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
皇后区的夜空。没有爆炸,没有警笛,没有损害控制部的直升机探照灯划破天际。只有远处地铁驶过的轰隆声,和楼下某个邻居把电视开得太大声的杂讯。平凡得不可思议。
「琴?你真的没事吗?」莎拉疑惑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我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想起该怎么呼吸,又花了两秒钟把眼眶里那股灼热的液体逼回去。
「我……我没事。」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破碎。莎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一定听出来了,毕竟她是我姐姐,毕竟在这个时间里,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对我隐瞒担忧。
「我只是……」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被单的手指。指节发白,还在发抖。
「我只是想你了。」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眼泪终于决堤。不是那种安静的、体面的流泪,而是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愧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一股脑涌了出来。我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莎拉愣了一秒,然后立刻靠过来。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手掌在我的后背轻轻拍着——那种节奏我熟悉,小时候每次做噩梦,她都是这样把我哄睡的。
「傻瓜。」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就在这里啊。哪都没去。」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发丝蹭着我的额头。薰衣草的味道更浓了,从她的睡衣上散发出来,真实得让我心痛。
「做噩梦了吧?」她轻声问,「是不是又梦到那些……奇怪的东西了?」
「嗯。」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含糊不清,「我梦到你……离开我了。」
莎拉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的。」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承诺明天早餐吃什么,「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说好了的,对吧?」
我闭上眼睛,让她的体温和心跳声填满我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在这个时间里,她还没有死。
在这个时间里,她还会说出「永远不会离开」这种话。
而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个承诺会被撕得粉碎。但此刻,此刻我只想自私地抓住她,哪怕多一秒也好。
莎拉用拇指擦过我的脸颊,指腹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那是她常年在打工、洗碗留下的薄茧。她擦得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从眼角一路抹到下颌,把温热的液体蹭掉。
「没事了,琴。」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只有姐姐才会有的、让人安心的笃定,「我就在这里。」
我吸了两口气。第一口吸得太急,呛进了鼻腔,酸涩得让我眼眶更烫。第二口才终于把氧气送进肺里,带着她身上那股薰衣草和淡淡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幻觉,「没事了。你还在这里。」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她的脉搏在我的指腹下跳动,稳定、有力、鲜活。不是太平间里那种死寂的冰冷,不是记忆里那具盖着白布的轮廓。
是热的。她是热的。
「我不会走的。」莎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算做噩梦,醒来我也还在。我保证。」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不让她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你保证不了。
——但谢谢你,现在还活着。
莎拉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凌晨四点的皇后区,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便利店的霓虹招牌还亮着,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无声的讯号。
「琴」她忽然开口,语气刻意轻快了起来,像是小时候我摔破膝盖时她用来转移我注意力的那种腔调,「你想吃冰淇淋吗?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记得还有你最喜欢的薄荷巧克力口味。」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这些词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记忆里最腐烂的那个锁孔。莎拉就是在去买冰淇淋的路上被迫损害控制局抓走的。
「不要!」
我的尖叫声撕裂了卧室的宁静。莎拉被吓得往后一仰,但我已经顾不上她了。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某种滚烫的东西从我的脊椎底部一路烧上后脑勺。
床头柜上的水杯开始颤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书架上的课本一本接一本地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鸟。窗帘无风自动,疯狂地拍打着窗框。
「琴!」莎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控制不住。那股力量像是从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裹挟着恐惧、愤怒和那种再一次失去她的绝望。台灯炸了,灯泡的碎片悬浮在空中,折射出千万个莎拉惊恐的脸。
「不要去!」我听见自己嘶吼,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的,「不要去买冰淇淋!不要出门!你会被抓走!你会死!」
莎拉扑了上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穿过那片漂浮的碎片和乱流,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她的手臂紧紧地箍住我的后背,把我的脸按在她的颈窝里,一只手用力地按住我的后脑勺。
「琴!冷静下来!」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膜边震动,「我不去!我不去买冰淇淋了!永远都不去!」
她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真实得近乎残酷。我攥住她背后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悬浮在空中的物体开始失去动力,书本哗啦啦地掉回地上,玻璃杯在床头柜上摇晃了两下,终于站稳。
「没事了,」莎拉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离死亡有多近。她不知道在这个时间线之外,她已经被杀死过一次,被切割,被编号,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抱着我,用那种让人心碎的温柔,一遍又一遍地说她不会走。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莎拉……」
「傻瓜」她叹了口气,把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干嘛要跟姐姐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困惑却温柔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
因为我没法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从未来回来,就是为了阻止那一切再次发生。因为——
「我只是……」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紧了手臂。
「那就抱着我睡。」她说,「我守着你。噩梦进不来的。」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房间染成一片虚假的、温暖的粉红色。我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心里却清醒地知道——
噩梦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噩梦一直住在我里面,带着所有已经发生过的、和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