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我是被阳光刺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亮起来的晨光,而是秋冬之交那种格外锐利的、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直接切进眼皮的白光。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脸往热源处埋了埋。
然后我才意识到,我怀里抱着的是莎拉。
我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势把她锁在身边。一整晚过去,我的肩膀僵硬得发酸,小臂被她压得有些发麻,可我却舍不得动。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种稳定的、活着的节律透过两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像某种最原始的安抚。
「琴?」
头顶传来她沙哑的声音,带着没睡饱的鼻音。我僵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她半睁着的眼睛。金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昨晚大概根本没怎么睡,一直守着我。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松开她,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晨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邻居煮咖啡的声音。昨晚的混乱还留在原地——地上散落的书本,碎裂的台灯,翻倒的闹钟。那些残骸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着我失控时发生了什么。
可我现在异常清醒。像是把积压了太久的洪水一次性泄完之后,河床反而露出了干涸的、坚实的底。
「我没事了。」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转头看向她,「莎拉,昨天……很抱歉。」
莎拉撑着胳膊肘坐起来,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担忧没有散,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道什么歉。」她伸手,胡乱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指穿过我打结的发丝,「做噩梦又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片,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不过下次要是再砸东西,记得挑便宜的砸。那个台灯是妈妈留下来的,我还挺喜欢的。」
我心头一刺,但随即她捏了捏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回过神来。
「去洗漱吧。」她说,「我去给你煎蛋。你昨晚什么都没吃。」
我看着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那双磨平了后跟的绒毛袜走向门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真实。不是幻觉,不是梦。她还活着,还会因为我砸坏了台灯而心疼,还会在我道完歉之后给我煎蛋。
「莎拉。」我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我说,「还有……那个台灯,我会赔你的。」
莎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啊,用你下个月的零花钱。」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我坐在床上,听着她走向厨房的脚步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阳光完全铺满了房间,把那些漂浮的尘埃照得发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再发抖了。
至少现在不会了。
莎拉的脚步声消失在厨房方向,锅铲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黄油受热后的滋滋声。我坐在床沿,盯着地板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水渍。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近乎残忍。
我回来了。不是梦。
2015年11月。距离那个事件还有……我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时间线。彼得·帕克现在十四岁,应该已经被那只放射性蜘蛛咬过了,或者就在这几天。他此刻大概还穿着那件傻乎乎的自制战衣,在皇后区的小巷里跌跌撞撞地学着怎么荡蛛丝。他还没见过美国队长把盾牌砸向钢铁侠,还没在泰坦星上化成灰。
他还没失去那么多。
我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但手是稳的。
可我知道。我知道他未来会经历什么——他会把梅婶的安危当成勒住自己脖子的绳索,他会在某个机场里为了托尼·斯塔克奋不顾身,然后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在恐惧和无助中化为尘埃。
而现在,在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间里,我就坐在这里。
厨房传来莎拉哼歌的声音,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我转头看向门口,那道门缝底下漏进一线暖黄的灯光。她还活着。在这个时间线里,我的姐姐还活着,在给我煎蛋。
那彼得呢?
我松开床单,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念力在皮肤下游走,像是一头刚睡醒的、温顺的野兽。我知道自己不该干预太多——时间线像一张脆弱的蛛网,任何一次多余的震颤都可能让未来崩塌成我不认识的形状。莎拉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某种不可理喻的奇迹了。
但我没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身,跨过地上的碎玻璃和书本,走到窗前。皇后区的街道在清晨里慢慢苏醒,上班族低着头赶路,送报的小孩骑着单车掠过积水的路面。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可能正背着书包去上学,或者正蹲在屋顶上检查他手腕上的蛛丝发射器。
我得找到他。
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宏大的历史——我还没有自负到那种程度。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他。看看这个还完整的、还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发愁、还会偷偷在笔记本上画战衣设计的十四岁男孩。我想站在他面前,确认在这个时间里,至少还有一个人,他的悲剧还没有开始。
而且,如果未来真的像我所知道的那样发展,那么在这个时间点上,多一个人看着他、守着他,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我拉上窗帘,转身走向衣柜。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挂着几件莎拉淘汰下来的旧外套,还有我穿越前身上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连帽衫。我扯下外套,动作停顿了一秒。
镜子里的女孩回看着我。红发乱糟糟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看起来不像英雄,更不像什么能拯救别人的存在。她只是一个刚失去过一切的、侥幸逃回过去的幸存者。
「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命运,「别搞砸了。」
楼下传来莎拉的喊声:「蛋要焦了!你好了没?」
「来了!」我扬声回应,抓起外套套在身上。
第一步。先过完这个早晨。然后——
找到彼得·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