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四十分钟,响起了下课铃声。
前后左右的椅子腿同时刮擦地面,发出一片嘈杂的吱嘎声。书本合上的啪嗒声、背包拉链的哗啦声、还有十几个人同时开口说话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嗨!」
一个身影几乎是撞开前排的椅子冲过来的。我抬头,正对上一张圆圆的、带着过度热情笑容的脸。男孩有点胖,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刚才那四十分钟里他一直憋着一股劲,就等下课铃响。
「我是内德·利兹!」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彼得最好的朋友!兼午餐搭子!」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短而圆润,指关节处沾着一点蓝色的墨水渍。
我盯着那只手,有一瞬间的失神。
内德·利兹,彼得最好的朋友。
「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我握住他的手,「琴·葛雷。」
他的手掌温暖而潮湿,带着十四岁男孩特有的、像是刚从哪里疯跑回来的热气。握手的力道很大,上下晃了晃,真诚得近乎莽撞。
「所以所以,」内德根本没给我抽回手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攀上了我的桌沿,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吓人,「你从哪里转来的?为什么要转来?你认识彼得吗?还是说你只是随机坐到了全中城高中最聪明的两个人旁边?——对了,我下学期可能要竞选班级科技代表,你有投票权吗?」
「内德。」彼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又好笑又无奈的语气。伸手把内德的肩膀往后扳了扳,「你能不能……让她喘口气?」
「我在表示欢迎!」内德理直气壮地回头瞪他,「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彼得。根据《人际交往的十万个为什么》第三章第七节——」
「你根本就没看过那本书。」
「但我看过封面!」
我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翘起。内德的手还搭在我的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他们还在一起。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分开。
「我从皇后区转来的。」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轻轻抽回手,把垂到脸侧的红发别到耳后,「至于为什么……」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内德,落在彼得身上。他正好也看过来,棕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让我心尖发颤的、未被污染的天真。
「只是想来透透气。」我说。
内德歪着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耸了耸肩:「好吧,神秘转学生。不过既然你坐在这儿了——」他一把揽住彼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彼得整个人歪了一下,「你就自动加入了『彼得·帕克粉丝后援会』,我是会长,彼得是唯一的会员兼吉祥物。」
「我没有粉丝后援会!」彼得的耳尖红了,他挣扎着从内德的胳膊底下钻出来,「内德,你能不能别——」
「午餐一起吃吗?」内德完全无视了彼得的抗议,重新把目光钉在我脸上,「食堂今天的神秘炖菜据说能吃,而且我们可以给你科普中城高中的生存法则,比如哪间厕所的锁是坏的,以及为什么绝对不能借汤普森的铅笔。」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闷闷呻吟的彼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内德乱糟糟的头发上,落在彼得红透了的耳尖上,落在他们挤挤挨挨的肩膀之间。这一幕普通得不可思议,却让我眼眶发烫。
「好。」我说,嘴角弯起一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午餐一起。」
内德欢呼了一声,彼得则从指缝间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转回身,坐正,把背包里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在那张还残留着前任主人涂鸦痕迹的课桌上。
内德已经转过身去和前排的人炫耀他「新交的朋友」了,彼得则低着头,用笔戳着笔记本上那个蜘蛛涂鸦,嘴角还翘着没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很好。第一步完成了。
我坐在这里,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像一块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的碎片。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暂时地填上了一点。
这只是开始。
「抱歉」彼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只是太兴奋了。遇到新同学的时候,内德总是这样。」
我转过头。
内德已经挤到教室另一头,正手舞足蹈地跟几个男生比划着什么,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而我们这一角,突然多出了一段短暂的、近乎私密的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彼得面前的课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正看着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嘴唇抿了抿,像是不确定该继续说些什么。
「没关系。」我说,声音比想象中柔和。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那抹红色正顺着脖颈慢慢爬上来。十四岁的彼得·帕克还不擅长隐藏情绪,所有的窘迫和紧张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像一张还没被生活揉皱的白纸。
我弯起嘴角,故意拖长了音调:「其实我也不介意加入『彼得·帕克粉丝后援会』。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哦……」彼得愣了一下,手指猛地一滑,筆差點掉下来。他耳尖的红瞬间加深了几个色号,几乎要烧起来,「别、别听内德乱说,我没有什么后援会,真的。他就是喜欢瞎编,从一年级就这样了,我——」
他结巴起来的样子和未来那个在战场上说俏皮话的蜘蛛侠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我看着他的慌乱,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是吗?」我歪了歪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故意凑近了一点,「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可以领个会员证什么的。」
彼得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不成句的气音。他的视线四处游移,就是不敢落在我脸上,最后盯着桌面上那道阳光分界线,像是那里藏着什么救命稻草。
「我……我就是个普通学生。」他小声说,手指在桌底下绞着连帽衫的抽绳,「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嗯。」我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确实是。」
彼得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上课铃就响了。
他如蒙大赦般转回身,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上。但我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耳尖的红晕过了整整五分钟才慢慢褪下去。
我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阳光移走了,桌面上的金线渐渐变淡。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正盯着黑板,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边。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蜘蛛图案。
然后我在它旁边,用极轻的字迹写下:
现在还普通就好。
让我多看看这样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