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早早地出了门。
清晨六点半的皇后区地铁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金属味。我攥着莎拉给我准备的地铁卡，站在月台边缘，看着隧道深处渐渐亮起的两团昏黄车灯。冷风从轨道尽头灌进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机油气息，吹得我额前的碎发胡乱地贴在脸上。
列车进站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随着稀疏的早班人群挤进车厢，在靠门的角落找到一个可以扶着的位置。金属杆冰凉，我握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四十分钟。
车窗上倒映着我的影子——红发，苍白的脸，眼下是连夜辗转反侧留下的淡青色。我穿着莎拉的一件旧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套着从原来学校衣柜里翻出来的、还算整洁的衬衫。我低头闻了闻，外套上沾着莎拉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薰衣草的，让人心安又心尖发酸。
列车摇晃着向前。每一站停靠，都有新的乘客涌上来，带着各自的气息——咖啡、吐司、还有睡眠不足的焦躁。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读取那些漂浮在车厢里的表层思绪。那太吵了，而且我现在需要所有的精力来压住自己胸腔里那只横冲直撞的野兽。
心跳得太快了。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还完整，还只是个会为数学考试发愁的普通初中生。我不会贸然上前相认，不会说出任何关于未来的事，不会——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可另一个声音在更深处低语：如果你见到他了呢？如果你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用那双还没经历过失去的眼睛看着你，问「你是新来的吗？」——你该怎么办？
列车报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中城高中站。
我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踏上月台的瞬间，冷空气灌进肺里。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指示牌爬上楼梯。阳光在出口处等着我，亮得刺眼。
步行几分钟，转过一个街角。
中城高中。
我停下脚步。
那是一栋红砖外墙的三层建筑，爬满了某种秋冬之交仍然顽固攀附的深绿色藤蔓。校门是黑色的铁栅栏，此刻正大敞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进去。有人骑着单车掠过，有人抱着一摞书大声说笑，有人在门口互相扔着早餐剩下的纸袋。喧闹声、笑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混成一片鲜活的、震耳欲聋的烟火气。
我站在街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肩带。
就是这里了。
十四岁的彼得·帕克，此刻就在那栋建筑的某个教室里。他可能正趴在桌上补作业，可能正和唯一的好友内德争论着某个游戏攻略，可能正偷偷在笔记本边角画着战衣的设计草图，他还不认识我。
我的喉咙发紧，脚底像是生了根。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的，却让我眼眶发酸。我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脚，穿过马路，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
一步。两步。
背包里装着莎拉早上塞给我的午餐盒，还有那张崭新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转学证明。我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红砖墙上，和无数其他学生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跨进校门的那一刻，钟声从教学楼里传来，沉闷而悠长。
我来了，彼得。
……
上午第二节课正在进行中。
我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教室里隐约传出的讲课声。辅导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戛然而止，老师的讲解断在半句，紧接着是椅子轻微的挪动声、书本合上的啪嗒声，然后是数十道目光——好奇的、困倦的、审视的——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教室后排蔓延开来，像投入静水的石子。
「……转学生？」
「红头发，没见过……」
「哇，她看起来好白，是不是生病了？」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钻进我的耳膜。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肩带，指甲陷进帆布粗糙的纹理里。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
讲台上的老师转过身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声音温柔，带着一种被长期教学磨出来的耐心。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扫向全班，像一道柔和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这位是新转入我们班的同学。」她低头看了眼文件，然后微笑着看向我，「琴·伊莲·葛雷。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能被整个教室的人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但我的视线却像被某种磁力牵引着，越过前排那些模糊的面孔，越过中间几排交头接耳的学生，直直地、近乎贪婪地扫向教室的——
靠窗倒数第二排。
那里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深蓝色的连帽衫，袖子有一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黑发乱糟糟的，像是早上出门时随便抓了两下。他正从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抬起头，露出一双棕褐色的、带着明显困惑的眼睛。
那双眼睛。
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幻觉。
那是彼得·帕克。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是否在哪里见过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琴？」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可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吗？」
我猛地回神，感觉眼眶烫得吓人。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彼得身上撕下来，转向讲台。
「大家好。」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嘶哑，「我是琴·葛雷。从……从皇后区另一所公立学校转来。请多关照。」
干巴巴的，毫无新意。后排有人发出一声无聊的叹息。
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好的，琴。你先坐到——」
她的视线落在教室后排某个空位上。
我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个方向，那个靠窗的方向，彼得旁边——
「彼得旁边还有个空位。」老师指了指，「彼得·帕克，你旁边没人吧？」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旁边那把积了一层薄灰的空椅子，然后抬头，目光再次与我相撞。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十四岁男孩特有的、介于变声期边缘的轻哑：「没有，老师。」
「那就坐那里吧。」老师微笑着说。
我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步一步，我穿过狭窄的过道。两边的学生在我经过时发出细微的响动——有人悄悄把脚缩回去，有人把摊在桌上的书本往里收了收。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他正手忙脚乱地把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袋往自己那边拢了拢，给我腾出空间。他的手腕从长袖里露出来一截，皮肤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站在他旁边，把背包卸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嗨。」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老师的讲课声盖住。他露出一个有点局促、但无比明亮的笑，「我是彼得。彼得·帕克。」
我坐下，帆布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从我的外套上散发出来，和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廉价肥皂和书本混合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还有几颗青春期特有的红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十四岁。活生生的。完整的。
「嗨，彼得。」我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是琴。」
他点点头，转回去面对黑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而我坐在他旁边，在课桌底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哭出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那上面果然画着什么东西——我瞥了一眼，是一个简笔画的蜘蛛图案，旁边写着一串我看不清的公式。
我的嘴角在课桌的掩护下，无声地弯了起来。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