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入中城科技高中已经有些日子了。
时间在这里过得比我想象中快,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一天天地晕开,很快就看不出最初的轮廓了。我渐渐摸清了这个学校的节奏——七点四十五的早读铃,十分钟的课间拥挤在走廊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中午食堂十二点半准时飘出的那股油腻气味,以及下午三点十五分放学时,校门铁栅栏被推开时发出的、千篇一律的吱呀声。
课间的时候,我很少离开座位。
不是没有人试图接近我。前桌的金发女生曾转过头来问我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后排的男生借故掉了笔,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偷偷瞄我的臉。那些小心翼翼的搭话像细小的气泡,从水面下浮上来,但我只是礼貌地弯一弯嘴角,回答得简短,客气,像一扇只开了条缝的门,风能透过去,人却进不来。
「她挺漂亮的,」我曾在去洗手间的路上,听见走廊拐角处有人这样低语,「就是太冷了。」
「每天就跟那两个怪胎混在一起,」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急于划分阵营的轻蔑,「那个彼得·帕克,还有胖胖的利兹……能是什么正常人?」
我站在墙后,脚步顿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他们不懂。我也不需要他们懂。
我的课间时间几乎都被彼得和内德填满了。内德会兴冲冲地给我展示他新写的「乐高死星」组装攻略,彼得则大多数时候都在埋头赶作业,偶尔被我盯着看久了,会茫然地抬起头问:「痾……我脸上沾到墨水了吗?」
我只是摇摇头,说「没有」,然后继续看他。
「???……好吧」彼得表示理解。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趴在桌上,用指节抵着下巴,眉头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而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发旋上投下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这让我觉得,那些流言蜚语轻得像灰尘。
放学铃一响,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几乎是机械性的——把课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声响。内德通常会在这时候哀嚎:「这么急?我们正打算去街角新开的游戏店——」
「我得回家。」我打断他,把背包甩上肩膀,「莎拉在等我。」
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汇入校门口散去的人流。地铁四十分钟的行程里,我会靠在车窗上,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在玻璃上投下我模糊的倒影。然后出站,步行,用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公寓门。
「回来了?」莎拉通常会在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样?」
「还好。」我放下背包,挽起袖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洗碗,拖地,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收进衣柜。这些琐碎的家务像一种 anchors,把我从那个充满蜘蛛侠、未来和宿命的世界里拉回来,按进一个普通女孩应该过的生活里。
晚上十点,莎拉会催我睡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莎拉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回想白天彼得低头写字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那片小小的阴影。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被全班喜欢,不需要融入什么圈子,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总是独来独往。在这个学校里,我只需要一个靠窗的座位,一个能看见彼得侧脸的视角,以及每天能和他、和内德一起吃一顿午饭的时间。
其他的,都不重要。
……
另外一边。
彼得和内德并肩走在皇后区的街道上,书包一左一右地拍打着各自的臀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交叠又分开。空气里飘着某个邻居家烤苹果的甜味,还有远处地铁驶过铁轨时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颤。
「所以,」内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石子蹦跳着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个琴·葛雷。」
彼得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闻言抬起头:「……嗯?」
「你不觉得她有点奇怪吗?」内德转过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侦探般的、自以为是的严肃,「我是说,她每天都看着你。盯着你看。就像你是某种……博物馆展品。」
彼得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我没有注意到。」
「得了吧,彼得。」内德翻了个白眼,那动作夸张得几乎要让眼镜从脸上飞出去,「你当然注意到了。你又不瞎。事实上,你比谁都先注意到——那天在食堂,你接水杯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你瞟了她一眼。」
彼得的脚步顿了一下,石子在他鞋底发出摩擦声。
他确实注意到了。从琴·葛雷转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了。她总是坐在他旁边,用那种让他既困惑又坐立难安的眼神看着他。
「她只是……」彼得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不太适应新环境。转学生都这样。」
「转学生不会只跟两个人说话。」内德竖起两根手指,「确切地说,是只跟你说话。我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你的跟班,一个附赠的NPC。」
「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内德把书包往上颠了颠,「而且彼得,你发现没有?她知道你很多事情。她知道你喜欢在笔记本上画东西,她知道你不喝巧克力牛奶,她甚至知道——」
「她只是观察力比较强。」彼得打断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不管怎样」内德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八卦的语调,用胳膊肘撞了撞彼得的肩膀,「我觉得她喜欢你。」
「什么?」彼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不可能,她只是——」
「她问你蛋糕的事!」内德像是抓住了什么铁证,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她想吃你做的蛋糕!彼得,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在《人际交往的十万个为什么》里,这属于『建立共同未来体验』的初级阶段!」
「那本书里没有这句话。」
「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内德兴奋地比划着,「你应该邀请她来家里。梅婶做的饭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而且梅婶肯定会喜欢她——红头发,有礼貌,还会帮你收拾桌子——」
「我不知道……」彼得低下头,踢着地上的一道裂缝,「她好像……有很多秘密。我不想……」
他不想什么?他不想冒犯她?不想打破那种奇怪的平衡?还是不想承认,每次琴·葛雷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暖意。
「你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内德哀嚎道,「彼得·帕克,这是你人生中第一个可能对你有意思的女生,而且还是个红发美女!你难道想等她转学走了才后悔吗?」
「我不知道……」彼得的声音渐渐变小。
彼得最终在街角和内德分开。
内德临走前还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重复着「蛋糕」两个字,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地铁站入口的人流里。彼得站在原地,看着好友圆滚滚的背影被吞没,忽然觉得皇后区的黄昏变得格外安静。
他慢慢往家走。路过街角那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里面的店员是一位红头发的女生,但是没有琴漂亮。
彼得猛地转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今天怎么样?」梅婶在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面粉。
「还好。」他把书包挂在门后,声音轻飘飘的,「就是……普通的一天。」
他逃也似的钻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爬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原本想继续画那套战衣的蛛丝发射器改进图,可笔尖落在纸上,却鬼使神差地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轮廓。红发,垂在肩上的弧度,还有一双他始终看不透的、像是盛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彼得猛地回过神,抓起橡皮疯狂地擦起来。纸面被揉得起了毛,铅笔灰蹭得指腹发黑。他盯着那团模糊的橡皮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什么他还不明白的东西,硬生生从肋骨里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