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所以可以請你從這位先生身上下來嗎?他現在必須去警察局報導了。」
彼得瞇著眼,看向那個搶匪——或者說,看向藏在搶匪身體裡的我。他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試圖表現成熟的沙啞,尾音卻還是洩露了幾分少年人的氣惱。白色的眼罩微微收縮,我感覺到他的蜘蛛感應正像一張無形的網,密密麻麻地鋪在這條巷子裡,試圖捕捉我的輪廓。
那觸感很奇妙。不是物理上的壓迫,而是一種純粹的「被注視」——彷彿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順著空氣的紋理,一寸一寸地撫過這具身體的皮膚。
「你感覺到了,對嗎?」我藉著劫匪沙啞的喉嚨輕笑,聲音在狹窄的巷壁間撞出低沉的回響「小蜘蛛的直覺,果然很敏銳。」
「我不喜歡別人佔用別人的身體。」彼得往前踏了一步,姿態依然放鬆,但肩膀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這樣……很不禮貌。而且違法。雖然我還沒搞清楚你具體違了哪條法,但感覺上肯定有一條適用。
我忍不住想笑。
「我沒有惡意。」我控制著劫匪慢慢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粗糙的手掌在夕陽下泛著油膩的光,「只是……想近距離看看傳說中的蜘蛛俠。你比傳聞中更……可愛。」
「可愛?」彼得的音調陡然拔高,差點破音,「我不可愛!我——呃,我是說,蜘蛛俠是個很嚴肅的義警名號!有恐懼!有威嚇力!」
「嗯,威嚇力。」我透過劫匪的眼睛,看著他氣鼓鼓地叉腰的樣子,心尖軟得一塌糊塗,「那麼,有威嚇力的蜘蛛俠,你能抓到我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猛地將意識從這具身體裡抽離。
那感覺像從深水中浮上水面。劫匪的身體猛地一軟,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前撲倒。彼得的蛛絲幾乎在同一秒射出,黏膩的白色絲線纏住劫匪的腰,將他穩穩拽向牆面固定住。但我已經不在了。
我的意識像一縷輕煙,順著巷口飄出去,精準地鑽入第一個路過的軀殼——一個戴著耳機、正低頭看手機的女高中生。她的世界裡原本只有韓團的電子節拍,下一秒,她的腳步突然變了方向。
「跟上!小蜘蛛!」我藉著她的嘴喊出這句話,聲音清脆得不像話,然後轉身就跑。運動鞋在柏油路上踏出急促的節拍,紅色的書包帶在背後一甩一甩。
身後傳來蛛絲發射的「啾啾」聲,還有彼得驚愕的喊聲:「等等!你——」
我沒有回頭。
意識再次抽離,像魚兒從一個池塘躍入另一個。這次是個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腳步匆忙。我接管他的身體時,他正一邊走一邊對著藍牙耳機罵下屬。下一秒,他突然拐進一條狹窄的防火梯通道,開始狂奔,皮鞋跟敲擊金屬樓梯,發出震耳欲聾的哐噹聲。
「這不公平!」彼得的聲音從下方追來,帶著喘氣的顫音,「你這是……這是作弊!你至少該給我一個固定的目標!」
我幾乎能想像他此刻的表情——眉頭緊鎖,白色眼罩因為瞪大而變得渾圓,一邊在牆壁間飛蕩,一邊還要分出神來鎖定我的位置。
再換。
這次是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我控制著她溫柔地將嬰兒車滑進路邊的咖啡館,然後在店主驚愕的目光中,推開後門,鑽進另一條小巷。母親的身體比我想像中靈活,我跳過一個堆滿紙箱的障礙物,落地時聽見身後傳來蛛絲黏附牆面的輕響。
「你到底是誰?!」彼得的聲音近了,帶著一種被戲耍後的惱羞成怒,卻又掩不住興奮的抖動「你為什麼要跑?我們可以談談!我發誓我不會把你交給警察——呃,大概不會——」
再換。
一個騎著單車的快遞員。我踩下踏板,自行車像箭一樣射出去,風灌進領口,把快遞員的制服吹得獵獵作響。我穿過兩個街區,在十字路口猛地急轉,身後傳來汽車的急剎聲和彼得的驚呼:「小心!那邊有車——哇哦!」
蛛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他險之又險地從一輛黃色出租車的車頂盪過去。
我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蜘蛛感應的餘波,那頻率快得像在敲鼓,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純粹的、少年人獨有的亢奮。他在享受這場追逐。即使他還不知道對手是誰,即使他嘴裡喊著「不公平」他的身體卻誠實地追了上來,像一隻終於找到玩伴的小狗。
最後一次。
我鑽進一個坐在公園長椅上、正在餵鴿子的老太太身體裡。她的手指還捏著半片麵包,鴿子在她腳邊咕咕叫。我讓她慢慢地、從容地擡起頭,看向從天而降、單膝跪在長椅對面雕像頂端的紅藍色身影。
夕陽在他身後燃燒,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喘著氣,胸口起伏,白色眼罩因為瞪大而顯得有些滑稽。
「你……」他指著我——指著這個滿頭銀髮、手裡還捏著麵包的老太太,聲音裡充滿了世界觀崩塌的震驚,「你換了……多少人?!」
我讓老太太微微一笑,把最後半片麵包丟給腳邊的鴿子,然後拍了拍膝蓋上的麵包屑。
「數不清了,小蜘蛛。」我藉著她慈祥而沙啞的嗓音說,「但你追得很好。比我想像中……還要好。」
他僵在雕像上,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蠟像。
我趁著他愣神的瞬間,將意識從老太太身體裡輕輕抽離,像退潮一樣,順著晚風飄向遠方。
最後一縷意識消散前,我「聽」見他站在夕陽裡,對著空蕩蕩的長椅,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這絕對是我遇過最奇怪的壞人。」
我在幾個街區外的本體裡睜開眼睛,背靠著冰冷的磚牆,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晚風吹過,帶著城市特有的氣息。我的臉頰是燙的,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不是因為疲憊。
是因為剛才,透過那麼多雙陌生人的眼睛,我看見了他。追著我,氣急敗壞,卻又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