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直視着託尼·斯塔克,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爲什麼不是你證明呢,斯塔克先生?」
他的手指停在沙發扶手上,那個習慣性的敲擊節奏斷了一拍。
「你不也是接近了彼得,」我繼續說,語調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還送了他一件蜘蛛裝。」
空氣凝固了。
託尼臉上的表情有零點幾秒的空白。那層被 billions 和 armor 精心構築的、玩世不恭的面具,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他大概習慣了被質問、被崇拜、被敵視,但絕對不習慣被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坐在一張彈簧塌陷的二手沙發上,用他慣常的傲慢邏輯反將一軍。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着一種被冒犯後的、危險的愉悅。他重新坐回沙發,身體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像兩臺高精度掃描儀,一寸一寸地刮過我的皮膚。
「小姑娘,」他說,語調慵懶卻暗藏鋒芒,「你知道我是誰嗎?」
「託尼·斯塔克。」我沒有移開視線,「鋼鐵俠。天才、億萬富翁、花花公子、慈善家。」
他挑了挑眉,那撮山羊鬍子微微上揚:「背得挺熟。」
「我還知道,」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邊緣還留着白天在學校削鉛筆時沾上的石墨灰,「你送給他的那件戰衣,不只是禮物。」
我擡起眼,迎上他驟然變冷的目光。
「裏面有追蹤器。有遠程鎖定程序。有……你在他身上下的賭注。」
客廳裏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度。
託尼沒有否認。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腕上那塊價值連城的表,眼神變得深不見底。全息屏幕還在牆上幽幽地亮着,那些代表我附身軌跡的紅點,此刻像是一雙雙沉默的眼睛,注視着我們之間的對峙。
「你調查我,」我輕聲說,「是因爲你害怕。你害怕有人像你這樣接近彼得,卻懷着你不瞭解的目的。你害怕他受傷,害怕他被騙,害怕他……變成你不希望看到的樣子。」
我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每個字都敲在空氣裏:
「斯塔克先生,我們也許……是同類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都太早地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危險。都太想把他護在身邊。都……」我咬住下脣,把那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詞咽回去——都害怕失去他。
「都什麼?」託尼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那個瞬間,他看起來不像鋼鐵俠,不像那個在聯合國會議上都能談笑風生的天才。他只是一個……擔心孩子的成年人。
「都太孤獨了。」我說。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沒有回聲。
託尼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傳來莎拉輕輕的腳步聲,她在房間裏踱步,地毯吸走了她的焦躁,但那種擔憂透過牆壁,像一種低頻的嗡鳴,鑽進我的腦海。
最終,託尼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背對着我,西裝的肩線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他看着窗外皇后區破敗的街景,那些生鏽的防火梯和斑駁的磚牆,與斯塔克大廈的落地窗所能看到的風景,天差地別。
「那件戰衣,」他突然開口,聲音裏沒有了剛纔的鋒芒,只剩下一種疲憊的坦誠,「確實有追蹤器。也有鎖定程序。」
他轉過身,半邊臉埋在陰影裏。
「因爲我見過太多天才被毀掉。見過太多……」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太早拿到力量的人,最後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這次不再像手術刀,而像一面鏡子。
「所以,琴·葛雷,」他說,一字一頓,「在我搞清楚你到底是什麼之前,別讓我發現你傷了他。哪怕一丁點。」
我沒有回答。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墨鏡戴上,遮住了那雙眼睛。然後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名片,金屬質感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輕輕放在茶几上。
「明天開始,我會派人看着你。」他說,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如果你做出任何……讓我不滿意的事,我會親自處理。」
「隨你。」我說。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上。
「斯塔克先生,」我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足夠讓他聽見,「別讓他變成你的盔甲。他應該是他自己。」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門打開,又關上。夜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帶着城市深秋的涼意。客廳裏那束全息藍光閃爍了兩下,熄滅了。
黑暗重新降臨。
我獨自坐在沙發上,盯着茶几上那張冷冰冰的名片。遠處傳來莎拉房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她衝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裏,手臂箍得很緊,帶着輕微的顫抖。
「琴,」她的聲音悶在我的發頂,「你們說了什麼?」
我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聞着她身上熟悉的薰衣草味道。
「沒什麼,」我說,聲音含糊而柔軟,「只是一個……擔心孩子的父親。」
莎拉困惑地「嗯?」了一聲。
我沒有解釋。
……
隔天上課,我踏進教室的時候,晨讀鈴還沒響。
教室裏三三兩兩聚着人,空氣裏浮着一股隔夜披薩和廉價咖啡混合的氣味。我的視線習慣性地掃向靠窗的座位——彼得已經在了。
他趴在桌上,側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一個亂糟糟的後腦勺。黑髮翹得比平常更厲害,像是被人胡亂抓過很多次。他的肩膀繃着,連帽衫的兜帽罩在頭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散發着一種「別理我」的頹喪氣息。
我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在我坐下的時候,他動了一下,但沒有擡頭。
「早。」我輕聲說。
他的肩膀明顯僵了一瞬。過了好幾秒,他才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啞得像是從枕頭裏擠出來的。
我放下書包,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擡起頭的瞬間,我看見了——眼下掛着兩輪明顯的青黑,眼皮浮腫,眼睛裏佈滿血絲。他大概一夜沒睡。和我一樣。
「你……」我開口。
「我沒事。」他說得太快,幾乎是打斷了我。然後像是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生硬,他抿了抿嘴,別過臉看向窗外,「就是……沒睡好。」
晨讀鈴響了。他像是得救了一樣,慌忙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我盯着他的側臉看了幾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可那層光暈裏沒有平時的溫度。他看起來很累,不是身體的那種累,是心裏裝着什麼事、沉甸甸往下墜的那種累。
託尼·斯塔克。這個名字在我舌尖上滾了一圈,帶着金屬的澀味。
我猜得到發生了什麼。那個控制慾強到偏執的男人,大概在用他那種「爲你好」的口吻,對彼得下了某種禁令。也許是「離那個紅頭髮的女孩遠點」,也許是「她不安全」,也許還拿出了什麼「證據」——那些腦波圖,那些監控數據,把我說成一個需要警惕的怪物。
而彼得,這個連拒絕老人過馬路幫忙都會內疚半天的男孩,此刻正被夾在對託尼的信任和對我某種說不清的感覺之間,左右爲難。
整節課,他都沒怎麼動。
往常他就算上課走神,手指也會在桌肚裏偷偷轉筆,或者在課本邊角畫點什麼。但今天,他的手規規矩矩地疊在桌上,背挺得筆直,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可他的眼神是散的,盯着黑板,瞳孔卻沒有聚焦,像是在看黑板後面某個更遠的東西。
我幾次想跟他說話,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直到課間,內德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屁股坐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把兩人的課本都震得跳了一下。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內德壓低聲音,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困惑,「昨晚一起去搶銀行了?怎麼看起來像是被同一輛卡車碾過?」
彼得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只是……沒睡好。」
「你也沒睡好?」內德轉向我,眼睛瞪得溜圓,「你們該不會是約好了吧?某種……夜間活動?」
「內德。」彼得的聲音帶着警告,卻軟綿綿的沒有力道。
「好好好,我不問。」內德舉起雙手,但目光在我和彼得之間來回掃了兩圈,露出一種「我懂了但我不知道我懂了什麼」的迷茫表情。
他跳下桌子,跑去小賣部了,臨走前還一步三回頭。
教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彼得盯着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課本封面的塑封邊角,把那裏摳出一道白色的毛邊。
我看着他發顫的指尖,心裏某個角落酸得發疼。
「彼得。」我輕聲叫他。
他擡起頭,眼神裏有種被撞破祕密的慌亂。我們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垂下眼睫。
「……斯塔克先生,」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他跟我說……要我離你遠一點。」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表面上,我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說你……很危險。」彼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把課本邊角摳得更厲害了,「他說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我不該靠近你。」
窗外的陽光移走了,桌面上的光斑暗下去。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層青黑的眼圈,看着他爲了一句來自「導師」的警告而痛苦掙扎的樣子。我很想告訴他,託尼說的沒錯,我確實危險。但我更想告訴他,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
可這兩種真相,我哪一種都不能說。
「那你怎麼想?」我問。
他愣住了。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反問。
他擡起頭,棕褐色的眼睛裏佈滿血絲,卻有一種固執的、不肯熄滅的光。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上課鈴再次響起,久到前排的同學開始奇怪地回頭看他。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我……不想離你太遠。」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我心裏,漣漪蕩得很輕,卻很久不散。
我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就不要。」
他的耳尖紅了,但這一次,他沒有別過臉去。
他只是看着我,眼底的疲憊裏,慢慢浮起一點久違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