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所以……你做了什么事情让斯塔克先生生气?」彼得侧过脸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歪了歪头。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晃眼的光斑。他眼底的青黑还没褪尽,但那种固执的好奇又浮了上来,像小猫试探着伸出爪子。
「你想体验看看吗?」我眨了眨眼睛。
「什么?」彼得一脸茫然,眉头皱成那个我熟悉的小川字。
「看着我的眼睛。」我说。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了。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清澈得能看见底,瞳孔因为困惑而微微放大,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浅水。
我深吸一口气,放任意识向前探出。
不是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占据陌生人的躯壳,而是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水面——触碰他那双眼睛背后的世界。
然后——
世界在刹那间翻转。
我感觉到他的蜘蛛感应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困惑的、警觉的,像一张被突然拨动的蛛网,震颤着发出无声的嗡鸣。他的心跳在我耳边轰响,快得像在敲鼓。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墙壁是淡蓝色的,贴满了各种剪报和草图——有些是报纸上的科技新闻,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机械设计,角落里还堆着几本翻旧的漫画书。一张单人床摆在中央,床单有些凌乱,枕头边放着一个旧收音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气息,廉价肥皂、旧书本,还有一点点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而彼得正坐在床沿,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盛满了纯粹的、未经掩饰的震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嗨。」我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一声轻响。
「……嗨?」他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剪报,又落回我脸上,「这是……哪里?我的……脑子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突然亮得吓人,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点亮了一盏灯。
「等等!」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指指着我,指尖都在发抖,「所以那天……那个劫匪……那个追着我跑、换了十几个人、最后还坐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的老太太——」
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Yes. It's me.」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表情太过生动——震惊、恍然大悟、一点点被戏耍后的恼羞,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奇异的亮光,在他眼底走马灯似的轮换。
「你……」他跌坐回床上,双手抱住头,把头发抓得更乱了,「这太奇怪了。这太——」他顿住,从指缝里偷偷看我,声音闷闷的,「所以你一直在……看着我?」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那些贴在墙上的剪报在无形的风里轻轻颤动。
我没有立刻回答。在这个属于他的空间里,外界的喧嚣全部被隔绝了。我看着他床单上那个被反复摩挲起球的角落,轻声说:「我只是,想确认你没事。」
彼得慢慢放下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意识空间里,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酷。」
彼得愣了两秒,然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警惕的、怀疑的亮,而是像小孩在圣诞节早晨拆开礼物时,发现里面正好是自己最想要的那款游戏机。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让整个世界都瞬间变成彩色的兴奋。
「这也太酷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雀跃。他从床沿蹦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个圈,差点撞到墙上贴着的机械草图。床头的旧收音机被他的动作震得滑到枕头边,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响。
「所以你是……心灵感应者?变种人?还是某种魔法师?」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你能读取思想吗?你能控制别人吗?你能——」
「彼得。」我打断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停下来,胸脯还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棕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下去。在这个属于他的意识空间里,空气变得好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心跳的残响——那频率依然很快,但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期待。
「我可以控制别人,」我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可以读取他们所有的记忆。」
彼得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突然在他面前关掉了那盏圣诞灯。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上床沿,然后跌坐回去,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夸张的吱呀。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连额头都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所有?!」
「是的,」我点点头,故意放慢了语速「所有。」
彼得的瞳孔地震了。
他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一条离水的鱼。他的视线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我脸上——从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到墙上那张泛旧的《星球大战》海报,最后死死钉在自己的脚尖上。
「那、那也就是说……」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颤抖,「你……你知道我……」
「知道什么?」我歪了歪头,故意凑近了一点。
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差点翻倒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撑住身体:「没、没什么!就是一些……很普通的……少年人的……」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在这个意识空间里,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大脑皮层的温度在飙升,那些纷乱的思绪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炸成一团——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她是不是知道我对她……
不对她是不是知道我更早之前……
天哪那个关于丽兹的……
还有内德说的那些……
还有我昨晚想的……
「彼得。」我轻声叫他。
他猛地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闷闷的哀嚎:「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读取我现在的想法?就现在?求你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这个属于他的小房间里,在这个贴满机械草图和超级英雄剪报的、乱糟糟的少年心房里,我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和从指缝间偷偷瞄我的、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有读。」我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的表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羞愤欲死的眼睛。
「……这太不公平了。」他嘟囔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根本不对等。」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揉。
「那你想知道什么?」我问,「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对等交换。」
他抬起头,眼睛还泛着红,但那种好奇的光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真的?」
「真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往我这边蹭了蹭,床垫微微下陷。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你第一次控制别人的时候,害怕吗?」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问了一个多么尖锐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没有猎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笨拙的关心。
在这个乱糟糟的意识空间里,在这个十四岁男孩毫无保留敞开的内心里,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害怕。」我轻声说,「很害怕。」
他看着我,目光安静了下来。
「那现在呢?」他问,「还害怕吗?」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
「现在不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