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陈末站在恒基中心B座的大厅里。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皮鞋是便宜的款式,但擦得很干净。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昨晚他没怎么睡。他一直在想赵会计说的话,想那些红色的数字,想那个"猝死"的新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很干净,没有任何伤痕。但他知道,那道伤口还在——只是不在皮肤上了,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在跳动。二十层。二十一层。二十二层。
到了。
陈末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颜色很暗,看不出画的是什么。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几个字:
因果银行 · 信贷部
陈末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大约有几十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人。但他们都不是普通人。
陈末看见了赵会计。他坐在一个独立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墙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
陈末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赵会计说。
陈末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赵会计一个人。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写着"苏小满"三个字。
"坐。"赵会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末坐下,看着赵会计。"这是什么?"
"你的第一个任务。"赵会计把文件推过来,"苏小满,十九岁,女大学生。三年前,她救了一个落水儿童,差点淹死。"
陈末翻开文件。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她救的那名儿童,是某个黑道老大的儿子。"赵会计继续说,"她的行为触发了因果系统的奖励机制,但她自己承受不了这份奖励的代价——她的因果负债翻了三倍,变成三百万。"
"三百万?"陈末皱眉,"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你的因果负债超过一百万,你就会开始承受反噬。"赵会计说,"苏小满现在左手已经开始腐烂了。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后,如果她还不清债,就会被收账。"赵会计说,"所谓的收账,就是身体各部位按比例抵债。先手,后脚,再脸,最后命。"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医院醒来时,那种濒死的感觉。他知道那种感觉不好受。
"我能做什么?"他问。
"你可以帮她。"赵会计说,"作为信贷员,你有权帮助别人偿还因果债。每还一笔债,你都会获得因果币。因果币可以兑换各种能力——延长寿命、增强体能、甚至预知未来。"
"代价是什么?"
"每次帮助,都会消耗你的人生时长。"赵会计说,"这就是信贷员的代价。你帮别人还债,用的是自己的命。"
陈末愣住了。
"所以如果我帮她还三百万的债,我会损失多少寿命?"
"这取决于你帮了多少。"赵会计说,"如果你是全额代偿,可能会消耗你一年左右的寿命。如果是部分代偿,就看比例了。"
陈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说的话——"你在保险公司干了六年理赔员,看过太多人生。有人撒谎骗保,有人故布疑阵,有人在镜头前哭得撕心裂肺转头就笑。你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却没有变成冷血的人。"
也许这就是原因。
也许因果银行选中他,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而是因为他还有人性。
"我接。"陈末说。
赵会计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明智的选择。"他说,"她的地址在这份文件里。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陈末接过文件,站起身。"等等。"他说,"你说有人在阻止我成为信贷员。这是真的吗?"
赵会计的眼神变得深沉。"你是第一个人类信贷员。"他说,"这意味着你有潜力成为比我们更强的存在。而那些不想让你成为信贷员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赵会计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必须在三天内完成第一个任务,否则银行会认为你不合格。不合格的信贷员,只有一个下场。"
"什么下场?"
"被收账。"赵会计说,"你自己的因果负债也会清零。"
陈末的背脊一凉。
他拿起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会计。
"你帮我,是为了什么?"他问。
赵会计笑了笑。"我是你的主管。"他说,"帮你是我的职责。"
陈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陈末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陈末靠在电梯壁上,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找到一个叫苏小满的女孩,帮她还三百万的因果债,同时还要应付那些追杀他的人。
这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电梯到达一楼,陈末走出去,推开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头顶都有红色的数字在跳动,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还在变化。
他需要找到一个负债额最高的人。
陈末掏出手机,打开文件里的地址。那是本市郊区的一个大学城,苏小满在那里读书。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热的天,去大学干嘛?"
"找个人。"陈末说。
司机没再问,踩下油门。
陈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在想赵会计的话,在想那些红色的数字,在想苏小满那张倔强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他不想成为一个冷血的人。
出租车穿过城市的街道,一路向郊区开去。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陈末的脸上,暖暖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座城市,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八年。现在,他看到了另一面。
一面普通人永远看不到的面。
因果银行,因果债,因果律。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陈末不知道。
但他会查清楚的。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前方是一片老旧的街区,道路两旁的树木有些枯萎,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小伙子,前面路不太好走,你自己步行过去吧。"司机说。
陈末点点头,付了钱下车。他站在路边,看着前方那条 狭窄 的小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去。
小路两旁是破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电线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下水道返上来的气味。
陈末沿着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来到了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楼前。楼门外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3单元402室"。
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的那扇窗户,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陈末站在楼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只有头顶的一盏节能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带着胶水残留的痕迹。
他走到四楼,站在402室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划过的。
陈末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一些。
"有人吗?"他喊道。
还是没有动静。
陈末皱了皱眉,正要再次敲门,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你是谁?"她问。
陈末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递给她。
"你好,我是因果银行信贷部的陈末。"他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有一笔因果债需要处理。"
女孩盯着他手里的名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会计让你来的?"她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天前他就派人来找过我。"女孩冷笑一声,"但他没有找到我,因为他找不到。"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女孩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末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乱,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叫苏小满。"女孩说,"你可以叫我小满。"
"你好,小满。"陈末说,"赵会计告诉我,你的因果负债是三百万。"
苏小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的。"她说,"三年前的那一天,我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他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错误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救他的人,是赵天霸的儿子。"苏小满说,"而赵天霸,是本市最大的黑道势力之一。他以为我救了他是为了讨好他,所以给了我一笔钱。但我拒绝了。"
"那你为什么会有三百万的因果负债?"
"因为赵天霸认为我救他是为了图他的钱,而我拒绝了他的钱,所以他认为是我故意耍他。"苏小满说,"他派人来找我麻烦,但因果系统认定我救了人,所以给了我奖励。问题是,奖励的代价是我来承担。"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赵会计说的话——因果系统不会因为你的动机而改变结果,它只看行为本身。
"你的左手……"他开口。
苏小满下意识地缩回手,把左手藏到身后。"还能用。"她说,"只是有点不舒服。"
陈末盯着她藏起来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让我看看。"
"不用了。"苏小满后退一步,"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陈末的声音变得严厉,"左手的腐烂是不可逆的。如果你不尽快还清债务,它会继续蔓延,直到你的整条手臂都废掉。"
苏小满愣住了。她盯着陈末,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看得见。"陈末说,"我能看见每个人的因果负债。你的左手,正在承受因果债的反噬。如果三天后你还不清债,你的手就会彻底废掉。"
苏小满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身后的左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那我该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可以帮你。"陈末说,"我是因果银行的信贷员,我有权帮助别人偿还因果债。每还一笔债,我都会获得因果币,而因果币可以兑换各种能力。"
"但代价是什么?"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代价是我自己的寿命。"陈末说,"每次帮人还债,我都要消耗自己的寿命。三百万的债,可能意味着我要损失一年甚至更多的寿命。"
苏小满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她立刻说,"我不能让你为我做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我值得。"苏小满说,"我救的是一个人,一个无辜的孩子。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陈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吧。"他说,"但这是因果系统的规则。你救了人,就应该承受相应的代价。这是公平的。"
"公平?"苏小满苦笑一声,"这对我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陈末说,"你只能选择接受,或者逃避。但逃避的代价,比接受的代价更大。"
苏小满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眼神里带着一种挣扎。
"如果我用三年寿命换我一只手,你觉得值吗?"她问。
陈末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小满,等着她的决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苏小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坚定。
"帮帮我。"她说,"我想活下去。"
陈末点了点头。"好。"他说,"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