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新闻的声音像把钝锯子，一点点锯开了伊莱的睡意。他在被窝里像条毛毛虫一样拱了两下，终于还是认命地坐起来，脚在床底摸索着拖鞋。
广播里的播报员还在念着例行通知：“……提醒各位同学，学院附属祷愈院的见习申请将于今日截止，考核安排已在公告栏公布……”
伊莱打了个哈欠，随手把音量调低。这不就是昨晚莉娅学姐说要去报名的那个吗？没想到新闻里又报了一遍，听着怪严肃的。他揉了揉肚子，昨晚那股饱胀感还没完全消散。都怪某人。
他一边挤牙膏，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脑子里忍不住回放昨晚的画面。
明明食堂那顿已经把他撑得翻白眼了，塞西莉娅吃完还居然要去逛小吃街。简直是折磨。等到人流散去，他们才终于踏上回宿舍的路。也就是在那时候，又碰到了抱着文件袋的莉娅学姐。
三个人顺路走在了一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莉娅学姐提到报名见习的事，塞西莉娅立刻凑过去，一脸担心地说学姐别紧张。
莉娅学姐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在怕的，嘴里轻轻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旋律。
那曲调一出来，伊莱差点没忍住跟着唱。涅瑞缇亚民歌，这种老民歌早就刻在DNA里了好吗？虽然是很久以前的调子了，但他一下就听出来了。
被两人盯着看，莉娅学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是以前听家里旧八音盒里的，可惜现在坏了。
“怪不得，”塞西莉娅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着学姐，“原来是八音盒里的啊。我还以为学姐也喜欢听这种歌呢。”
她说着，瞥了伊莱一眼。
“我就说嘛，只有这种臭学历史的才爱听。”
话音刚落，伊莱的手就精准地落在塞西莉娅脑门上，给了一个响亮的暴栗。
“疼！”塞西莉娅捂着脑袋瞪他。
“我能修。”伊莱无视了她的抗议，转过头对学姐说，“那个八音盒，要是只是机械故障的话，我可以试试。”
莉娅眼睛弯了起来，连声说好。于是就这么约好了今天上午。
伊莱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泼了把脸。
擦干脸，他随手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刚拿起手机，想刷会儿视频，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莉娅学姐。
内容很简单：【小伊莱，我到楼下了。】
伊莱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脚面上。
这么早？说好的上午呢？他瞟了一眼时钟，九点钟好像也不算太早了。
“啧。”
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三下五除二把扣子扣好，又抓起书包检查了一遍工具。让学姐在楼下等算什么事，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穿鞋，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冲出宿舍大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莉娅学姐果然站在那儿，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她安安静静地站着，也没看手机，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伊莱快步走过去，稍微有点喘：“学姐，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时间。”
“没关系，我也刚到。”莉娅笑着摆摆手，“今天要来学院这边办见习申请，想着顺路就早点过来了。”
果然还是为了那个申请。伊莱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文件袋，上面印着生命与祷愈学院的徽章，还有几个醒目的大字——“附属祷愈院”。
“准备好了吗？那我们走吧。”莉娅侧过身，示意他跟上。
“嗯，走吧。”伊莱点点头，跟在她身侧，往宿舍区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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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属祷愈院的办事大厅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莉娅走到窗口前，把文件袋递进去。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叔，慢吞吞地翻了两页，又核对了一下照片。
“材料没问题。”大叔在表格上盖了个戳，头也不抬地说，“考核时间定在下周日，别迟到了。”
“好的，谢谢您。”莉娅双手接过回执，语气挺客气。
伊莱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心想这流程倒是比想象中快。也就是走个过场，真要考核还得等到下周，现在也就是先把名报上，省得老惦记。
从祷愈院出来，伊莱领着路往古史与博物学院的方向走。古博物社团的活动室在老教学楼的一楼，平时除了几个死磕文物的怪人，基本没人来，清净得很。
推开门，一股陈旧纸张和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伊莱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学姐，坐这儿吧。”
莉娅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麻烦你了，小伊莱，我特意把它带过来了。”
“没事，放着吧。”伊莱戴上护目镜——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主要是为了显得专业点，顺手拿过工具箱，“这东西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螺丝刀，一边观察八音盒的外壳结构，一边随口问道：“这东西多久没响了？”
“大概有一年了吧。”莉娅看着他忙碌的手，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小塞西莉娅在你面前真的特别活泼，跟刚开学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伊莱手上的动作没停，拆开了底盖，露出里面有些积灰的机芯。“她一直这德行，也就是在生人面前装装文静。大概觉得没必要在那边浪费表情吧。”
熟人面前就是个小祖宗，生人面前就是个高冷女神，啧啧啧。
“这样啊。”莉娅托着下巴，眼神柔和，“就像我家贝娅一样。她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在家里，或者在我身边的时候，其实特别放松，有时候还会跟我撒娇呢。”
贝娅学姐？撒娇？
伊莱试着想了一下，没想出来。算了，还是先拆这个吧。
“她在我面前倒是一直挺不客气的。”伊莱把拆下来的底盖放到一边。认识这么多年，客气才有鬼了。
“从小一起长大啊……”莉娅轻声重复了一遍，“难怪你们同姓，关系又这么好。不过……她家里人，是不是对她期望挺高的？”
伊莱手上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高？那可太高了。一个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天赋点满的神学院苗子，偏偏心心念念想当个天天炸实验室的魔法师。
“算是吧。”伊莱叹了口气，用毛刷扫去齿轮上的积灰，“她家里人，还有那些老师，都觉得她天生就该走圣女那条路。毕竟天赋摆在那儿，不搞神学简直暴殄天物。但她自己可不这么认为。”
他把发条试着转动了几圈，听着里面传来久违的齿轮咬合声，接着说道：“所以她也就只有在我这儿能稍微放松点，不用听那些唠叨。我也懒得管她，反正她开心就好。”
伊莱把发条松回去，换了镊子伸进齿轮缝里拨了两下，夹出一小片木屑，搁在桌上。
“找到了，就是这个一直卡着机芯。”他用镊子尖点了点木屑，“应该是外壳里面掉下来的，好在机芯没坏。”
“真没想到……”
莉娅凑过来看，伸出手指比了比那点碎屑。伊莱点点头，把机芯里的积灰彻底扫干净，扣回底盖。最后几颗螺丝他拧得格外仔细。
发条上好，几声清脆的音符接连响起，很快连成了昨晚那段熟悉的旋律。
“嗯，就是这个声音。好久没听见了。”
行，没白忙。伊莱摘下护目镜，放到一旁，心里多少有点得意。看来今天这副专业架势也不算白摆。他收拾着桌上的工具，听了一会儿，随口问道：“学姐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吗？”
莉娅摇摇头。“虽然小时候就听过，不过当时一直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据说是安菲特里忒出征之前，她父母写给她的。后来传开了，就成了咱们那边的民歌。”
“原来是写给她的呀……”
莉娅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缓缓转动的金属滚筒上，指尖随着节奏轻轻敲打着桌面。
“嗯。出征之时父母没法陪她一起走，就让她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累了记得回家。”伊莱把镊子放回原位。
“回家……”
莉娅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温柔地搭在木盒边沿，仿佛怕惊扰了这点难得的旧时光。
“愿长风送你越过沧海，愿海月随帆伴你归来。”
伊莱把工具收进抽屉，背起书包，见她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叫了一声。
“学姐？”
“嗯？”莉娅抬头，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看见他已经收拾妥当，这才回过神来，“要走了吗？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小伊莱。”
“不一起走吗？”
“你先去吧，我想再听一会儿。”
“好，那我先走了。”
伊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莉娅把八音盒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将刚才放在一旁的考核回执收进文件袋，特意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双手托着下巴，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他没再叫她，放轻脚步走出了活动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