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一人一个，别抢！”
小刘阿姨拍着纸箱，箱子里躺着一层小蛋糕，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还压着扁。
“刘阿姨，这个日期是不是过了？过了一个月了……”有个大点的男孩捏着看。
“你认识字吗？还有过没过你都得吃，人家厂里清仓才轮得到你们。”小刘把箱子往前推了推，“吃不死人。”
“那不就是过期了。”
“再废话就没你的份。”
队伍立刻安静。
441号孤儿院的院子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一圈孩子，捧着蛋糕的都往树荫底下钻。
七七排在最后。
他领到的那块最小，边上还缺了一角，包装纸开了，似乎里面的蛋糕严重变质。
他没吭声，双手托着往院墙角落走。
那儿有个矮台阶，因为七七时常坐这里，也没人愿意过去。
他蹲下来，把蛋糕捧在膝头，手指小心的去撕那层纸。
“哎，白毛怪。”
一个人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七七抬起头。
是新来的那个，叫王志强，比他高出半个头，胳膊比他两条腿加起来还粗。
“把你的小蛋糕交出来。”王志强拿手里那块在他脸前晃了晃，“不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七七看着他手里那块蛋糕，比自己这块大了一圈。
“听见没有？我数三个数。”王志强把胸口挺起来，“一……”
七七低下头。
他把纸一把扒开，张嘴咬下去，腮帮子撑得鼓起来，一口，两口，喉咙里咕咚一声。
“二……喂！”
他没停下来，手把剩下的往嘴里塞，纸屑都跟着进去了，脖子一伸一伸地咽。
三下五除二，全塞嘴巴里，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
王志强数到一半就卡住了，胖脸上那点凶气还挂着，眼睛已经傻了。
“你……你吃完了？”
七七咕咚咽下最后一口，抹了下嘴。
那双苍白的眼睛转过来，落在王志强手里那块上。
然后，他动了。
一个恶虎扑食，手抓住王志强那块蛋糕，直接抢下过来。
“我的！你放开！”王志强急了。
七七不理他，抓着蛋糕往嘴里塞。
在这个没人管他的地方他总吃不饱，肚子里仿佛是个无底洞。
所以有东西就吃，抢到就吃，吃进去才算自己的。
王志强去掰他的手，居然掰不开，那五根白骨钉一样的指头钉在蛋糕上，一动不动。
“混蛋！我叫你放开！”
一脚踹上来，正中肚子。
七七整个人倒下去，背贴地，蛋糕还在手里，嘴还在动
“白毛怪，你找死！”
王志强彻底红温了，上前朝着七七肚子踹，一脚比一脚狠。
七七的身子弓成个虾米，胃里被顶得发闷，他咳了一声，碎渣从嘴角掉出来。
可他吃得更快了。
疼得越厉害，却吃得越快，腮帮子鼓得越大。
一块蛋糕在他手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你别吃了！那是我的！”
“你别吃了啊！”
王志强脸都成了猪肝色，眼看蛋糕只剩个一点点，声音都带哭腔了。
“王志强！你干什么！”
小刘阿姨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人跑到跟前，一把拽住王志强的后领子往后拖。
啪一声，王志强甩了一个大嘴巴子。
“刘阿姨，你打我做什么？他抢我东西！”
王志强委屈的捂着脸。
“你都要把他踹死了。”
“他抢我的！你看他还在吃！”
小刘没看他，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孩子。
七七躺在土里，一头白毛沾了灰，那双没有颜色的眼睛睁着，手里最后一点蛋糕正被他推进嘴里。
蛋糕是过期变质的，还带着酸味，他却吃得很香很香。
“七七……你没事吧。”
小刘的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了。
她是个成年人，比这孩子高出一大截，可这会儿她后背有点发凉。
这孩子为了口吃的命都不要了，这有点邪性。
“没事。”
七七嘴里塞满东西，说话糊成一团。
他用力咽下去，喉咙一鼓一落，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舒爽至极。
他从地上支起身子，转过脸，看向还在被拽着的王志强。
他咧开嘴笑了。
嘴边还挂着蛋糕，他伸出舌头卷回嘴里细细咀嚼品味。
王志强往后一缩，撞在小刘身上。
他忽然想起他爸讲过的话，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这个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的东西，算什么？
“刘阿姨……他、他抢我的小蛋糕。”
王志强的声音低下去，眼睛不敢往前看，“他抢了我的，他自己那个也吃了，都吃完了。”
“你应该离他远一点。”小刘板着脸。
“我离他远?是他抢我的！”
“没有可是。”
“我还没说可是！”
“再闹关你禁闭。”小刘把手一甩，“听懂了吗，离他远点，往后见了绕着走。”
王志强咬着牙，站在那儿不动，脸上那点红一层层褪下去。
他环顾四周，指望有人替他说句话。一圈孩子围着看，谁也没吭声。
“他咬人的。”后头有个瘦丫头小声说。
“上个月刘小虎抢他苹果，胳膊上给他咬掉一块肉。”
“缝了六针。”
“刘小虎现在见了他就跑。”
“你们怎么不早说!”王志强吼过去。
“你也没问啊。”
“是呀，你活该，而且关我们屁事，谁和你说这个。”
几个孩子拍拍屁股，捧着自己那块蛋糕，退到树荫更里头去。
王志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一眼，脚下加快。
小刘又看了七七一样，想教训几句，却张了张嘴然后啥也没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七七。
他重新蹲下来，膝盖着地，脑袋低得快贴上地面。
刚才争抢的时候掉了不少渣，撒在土里，一小点一小点，混着沙。
他用苍白的指头去捏，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吧唧一下，慢慢嚼。
这算是饭后甜点。
还有很多，他要仔细找找。。
他视力不好，看近的东西发虚，得把脑袋凑得很低，睁大了眼睛，小步小步地挪。
找到一粒，又一粒。
哒。
哒。
哒。
地面上传来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面上。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一双红色高跟鞋停在他面前，皮面亮得能照出他的脸，鞋口那截脚背肌肤白皙细腻。
“你踩到我的蛋糕碎屑了。”
七七开口，皱起那对白眉毛，抬起小脑袋。
他看见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衣服干净，红色的大波浪，脸上妆容细致，整个人和这个臭烘烘的院子对不上，和臭烘烘的他更对不上。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女人脸上的鄙夷和嫌弃收了回去。
她换上来的是一个温柔的笑。
“对不起，女士。”
七七低下头，双手抓着自己的脚脖子，像只螃蟹一样往旁边挪，把路让开。
等她走了再捡。
惹上麻烦是要挨打的，以前他因为这个挨过打。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男孩畏缩的样子她红唇勾起。
她跟着走了两步，重新站到他面前，忍着那股味道，蹲下身子。
华贵裙摆垂在脏兮兮的地面。
“你是七七吗？”
“是的。”七七抬起头，有点意外。
按道理，在这个诡异降临的世界，一看就有病的孩子，大人都躲着走。
“你刚才在捡地上的蛋糕碎屑吃?”
“嗯。”
“以后别捡地上的东西吃了，脏，会吃坏肚子。”“哦。”
他敷衍了一句，又低下头去。
这样的人不会跟他有什么交集，说两句就走了，他见过一些来参观的人，都是这样。
他很饿，需要吃东西，食物掉在地上他当然要捡。
他的目光落回那双红鞋上，亮得像镜子。
穿这种鞋的人，应该很有钱。
“那你能给我一点吃的吗，女士。”他重新抬头，“我很饿，我需要食物。”
“你在这里吃不饱?”
“吃不饱。”
“这里不是一日三餐吗？”女人的眉头皱起来。
“我也不太清楚，我刚来的。”
“刚来的。”她重复了一遍。
“嗯。”
“七七。”她的声音更软了些，“我知道你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别怕，说实话。”
七七看着她，看了三四秒。
“我们这里一日一餐，中午开饭。”
“晚饭呢？”
“晚上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早饭呢？”
“早上等中午就开饭。”
女人眉头皱得更紧。
“好，我知道了。”她重新笑起来，“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带你走的。”
七七眨了下眼。
“七七，你愿意跟我走吗？跟我走，你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他那双苍白的眼睛睁大了。
随即他赶忙点头，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
“我愿意。”
“不问问我是谁?”
“你有很贵的鞋子，穿着很贵的裙子，而且很漂亮。”
女人闻言嗤笑。
“那么介绍一下，我叫苏甜。”
“你好，苏甜女士。”七七学着大人的腔调，把话得尽量体面。
只可惜他一身脏，头顶白色鸡窝，怎么看都不体面。
“以后别叫我苏甜女士了。”她朝他伸出手，“叫我妈妈吧。”
七七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温柔笑脸，看着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只手白皙干净。
他赶忙伸手过去，又想起自己之前抹过鼻涕，手背上还黏黏糊糊。
他把手缩回来，在屁股后头蹭了两把。
原本黏黏糊糊，现在蹭了屁股后面的脏裤子，变得脏兮兮黏黏糊糊。
七七也顾不得那么多，握住了她的手。
“好，妈妈。”
苏甜差点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很快就压住了，笑容回到原处。
她牵着他，站起来拍了拍粘在裙子上的灰。
然后便带着七七往外走，走得很快，这里太臭了，她实在受不了。
七七小跑着才能跟上。
“我们就这样走，没关系吗？”七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栏门，“不用办手续吗？”
“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院长要签字的，别人来领养都要签字。”
“我说了你不用担心。”
“哦……”
七七哦了一声，没再问。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亮得能照见七七瘦小的身影。
司机拉开后门，弯着腰，对苏甜很恭敬。
七七爬上去，坐进那张软得陷进去的皮椅，只敢坐半边屁股。
车子开动，孤儿院的墙从窗外退走。
他转头看旁边的苏甜，很想问一句是不是现在去吃东西。
又有点怕。
自己太能吃了，万一把这个认下的妈妈吓跑呢。
应该不会吧，她那么有钱，不差他这一口。
“妈妈。”他还是开口了，“我们现在去吃东西不？”
苏甜正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冲淡了那股味道。
“别急。”她忍着不耐挤出笑，“先回家洗个澡，洗完妈妈就给你吃好吃的。”
“吃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都可以吗？我没吃过肉，能吃肉吗？”
七七盯着苏甜问道，想到曾经闻过的肉香，他咕咚一下吞咽了口水。
“当然可以，只要你听话就行。”
“我会听话的，妈妈。”
“很好，乖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