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郊外别墅，智能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七七坐在柔软的车座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别墅的院墙真高。
“七七，坐好。”苏甜说。
“好，妈妈。”
他把身子转回来，两只小手老实放在膝盖上。
苏甜带着七七下了车，走到别墅门前，七七连忙脱掉脏兮兮的破烂拖鞋，然后才跟着苏甜往里头走。
房子亮得晃眼。
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七七踩上去感觉冰冰凉凉的。
大厅头顶吊灯垂下来一大串，一层一层。
“妈妈。”
“嗯？”
“这个房子，就我们两个人吗？”
“之前有佣人，都被我遣散了。”苏甜按了下墙上的开关，二楼的灯跟着亮起来，“人多，麻烦。”
“嗯，人多麻烦。”
七七赞同点头，他也不喜欢人多，孤儿院那么多孩子全要跟他抢吃的。
七七跟着苏甜上旋转楼梯，一只手扶着栏杆，扶了两下又松开，怕蹭脏。
浴室比孤儿院的宿舍还大。
苏甜蹲下来放水，水声轰响在浴缸上撞出回音，热气一层一层往上翻。
七七坐在小板凳上等，仰着脸看她。
“妈妈。”
“又怎么了。”
“为什么要领养我呢？”
水声里，苏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领养你呢？”苏甜含笑反问，面前的孩子很机灵呢。
“孤儿院有好多小孩，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带病，白毛白眼睛的。”七七的白眉毛皱起来，“为什么领养的是我呢？”
“因为你特别。”
“是指头发和眼睛吗？”他抬手抓了抓自己那顶白色鸡窝，“他们都说我是白毛怪。”
“不是。”
苏甜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把手在毛巾上擦干。
“因为你从来不生病，受伤好得快，因为你比那些孩子更容易活下来。”
七七不说话了。
他这一天说的话，比在孤儿院一个月说的都多。
那地方没人跟他搭话，特别是他从刘小虎胳膊上咬下一块肉之后，孩子们见了他就绕道。
他其实想找人多说说话，可是现在的话题却让他心中不安，他不太想继续下去。
“七七。”苏甜的声音软下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吗？”
他的眼睛往旁边挪。
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掰正，掰回她面前。
掌心是温的，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
“告诉妈妈。”
七七看着她看了三四秒。
“我吃过一颗果子。”
“什么果子？”
“院墙后面有一片荒草堆，没人去，我去找蚂蚱吃。”他说，“草里长着一株红色的小草，草上有一颗红色的小果子，很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味道呢？”
“没什么味道。”他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不酸也不甜，没有过期蛋糕好吃。”
“吃完之后？”
“吃完之后我浑身疼，疼了一晚上，滚到床底下去了。”七七的手在肚子上按了按，“疼完就没事了。后来我很少生病，摔破皮第二天就长好了。
“那株草还在吗？”苏甜急忙追问。
“不在了。”
“去哪了？”
“我吃了。”七七说得很平常，“果子那么神奇，草肯定也神奇，我把根都刨出来吃了，土都没洗。”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浴缸水面上那层热气在晃。
“原来是这样。”苏甜笑起来，抬手在他那顶白鸡窝上摸了两把，“七七是个诚实的孩子。”
“那我可以吃肉了吗？”
“先洗澡。”
“哦。”
他快速褪下脏衣服，跨进浴缸，温暖的水流让他不由自主将整个人沉进去，只留一颗白脑袋在外面。
苏甜坐在浴缸边上指挥。
“洗发水，挤两下就够。”
“哦。”
“搓开，洗干净点。”
“好。”
他把头皮抓得吱吱响，白头发揉出一团泡沫，胳膊上、脖子上、脚后跟，全被他搓红了。
为了快点吃到肉，他洗得像在赶工。
换上苏甜给他准备好的睡衣，洁白宽松的料子软得不像话。
他把袖子举起来在脸上贴了贴，感觉以后要把用袖子擦鼻涕的毛病改了。
下楼的时候外卖刚到。
苏甜自己不会做饭，佣人也遣散了，家里的锅是干净的，因为从来没开过。
七七站在餐桌边上，鼻子动了动。
肉香。
盒子一层一层打开，牛排、西蓝花、切成瓣的西红柿，一个煎蛋，边上还立着一盒牛奶。
“坐好。”
“哦。”
他坐下，拿起刀叉，握姿不对，刀在盘子上刮了一下。
苏甜看了一眼，没纠正。
七七低头开始吃。
他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喉咙一鼓一落，眼睛始终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部分，像怕它跑了。
牛奶最后被他捧起来，仰头喝干，盒子捏扁。
食物很快就被消灭干净了。
“妈妈。”
“嗯。”
“我还能再吃一份吗？”
七七吧唧着小嘴回味着，一脸希冀的看着苏甜。
“不能。”苏甜端着自己那碗白粥，“你饿了太久，一下子塞多了消化不动，会吃坏肚子。”
“我感觉不会啊。”
“听话，过几天，等身子养一养，想吃多少吃多少。”
“哦。”
七七把嘴闭上，眼睛却往她那碗粥上转。
苏甜吃了小半碗，勺子放下了。
她的胃不好，一顿只吃得下这么点。
“妈妈，你吃不下了吗？”
“吃不下了。”
“那这个能给我吃吗？”
苏甜看了他一眼，把碗推过去。
“行吧。”
七七两手接住，哼哧哼哧吃起来，连碗边挂的米汤都刮进嘴里。
吃完他起身，把包装盒一个个套好，塞进垃圾桶，把桌面用纸巾擦了一遍。
苏甜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七七是懂事的好孩子。”
“走。”她伸手握住他那只小手，“妈妈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
“哦。”
七七看了一眼被握着的手，又抬头看她迈开的长腿，赶忙小跑跟上。
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地下室，四面墙都是金属的，泛着冷光，灯白得刺眼，脚步声在里面荡出好几层回音。
房间正中一张台面，台面上立着一个玻璃展柜。
柜子里放着一只密封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泡着一颗眼球。
蓝色的眼球正闪烁着幽光。
七七一进来，眼睛就被那东西勾住了。
他视力不好，看不清细节，只看见一团蓝。
那眼球也察觉到了什么。
杯子里的眼球转过来，瞳孔滴溜溜一转，死死盯在七七身上。
苏甜的脚步停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神秘的蓝色眼球动了。
它正在盯着七七看！？
“妈妈，怎么了？”
七七没转头，眼睛还黏在那团蓝光上。
那东西不会说话，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可他就是觉得它在呼唤他，似乎在叫他过去。
他心里发毛，手指把苏甜的手抓紧了些。
“别紧张，没事的。”
苏甜安慰道，却是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眼里发亮。
有反应，真的有反应。
这神秘眼球对七七有反应，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
她也不管七七愿不愿意，牵着他往前走，越走越快，一直走到展柜前。
杯子里的眼球飘起来，贴到玻璃壁上，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玻璃，紧紧看着他。
蓝色的幽光闪烁，一次比一次亮。
幽幽蓝光就这样照射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
七七害怕想往后退，可动不了了。
他的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钉在原地，连眼皮都合不上，身体失去了知觉。
苏甜也是一样。
她脸上那点兴奋转换成了惊惧。
而杯子里的眼球开始撞玻璃杯壁。
清脆一声响，玻璃杯破了，水淌满了台面。
那颗眼球飘出来，悬浮在展柜内壁前面，紧接着直接就往钢化玻璃上撞。
苏甜心里咯噔一下。
这柜子的玻璃厚得能挡子弹。
完了，眼球要撞成一滩肉泥了。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神秘眼球。
一声脆响。
眼球把钢化玻璃撞碎了。
碎渣落在地面上，蓝光从裂口里涌出来，光亮得能看见空气里的浮尘。
七七眼前只剩炫目的蓝。
他看不见苏甜，看不见台子，只感觉那团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额头一痛。
紧接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撞飞了出去，牵着他手的苏甜一起摔在地上。
苏甜赶忙回头。
那颗蓝色眼球破开了七七额头的血肉，牢牢镶在了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血顺着鼻梁流下去，在他苍白的脸映衬下鲜红无比。
七七额头上青筋鼓起来，那股痛从眉心往下窜，一路窜到全身各处。
骨头里像有人在拿凿子敲。
他张着嘴，一声也没叫出来。
苏甜惊恐地松开了他的手。
她往后退，退到金属墙面上，背贴着那片冰凉，眼里全是惊骇。
她只是想带他来看一眼，试一试这孩子对这东西有没有感应。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变化还没完。
七七的身体开始抖，那只眼睛投出的蓝光罩住了他，形成了一个蓝色光茧。
他被光茧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离了地，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
七七觉得自己的血肉正在被拆开，一块一块重新拼回去。
剧烈的疼痛下他撑不住了，直接昏迷过去。
蓝光散去。
扑通一声，一具小小的身体落在碎玻璃中间。
苏甜没敢立刻过去，地下室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地上的七七发生了很大变化。
原本贴着头皮的白色短发变长，披散在地面上。
五官精致细腻了几分，苍白的脸变成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额头处光洁一片。
那颗蓝色眼球不见了，连伤口都不见了。
苏甜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探到他鼻子下面。
呼吸微弱紊乱。
七七还活着。
她松了半口气，转头去看那张脸，看那头长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赶忙检查了七七的身体，然后整个人呆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功夫，七七被那颗眼球变成了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