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月清明，穿不过村外浓雾。后山脚下一栋低矮的房子，一间堂屋、两间卧房。
此时，其中一间房内，烛火摇曳，倒映着少年的脸庞。
那个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洛璃，她额头裹着白布，紧闭着双眼，气息平稳，胸口有节奏地起伏。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三个同伴，然后对村长说：“这里交给她们照顾，我们去外面谈。”
少年和原枫来到门外。
“我叫墨漓。”墨漓回头看了三人所在的房间一眼，然后才说道，“我们在赶路，路过这里，至于她脚上的伤，确实如她所说。”
“是吗？我信你，毕竟救了她。”原枫轻叹一声，倚靠在木墙上，瞥了一眼墨漓，“我叫原枫，是夜鸢村的村长。”
“她是你的……？”
“她叫洛璃，是我捡的。”原枫仰着脸望着漆黑的夜空，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神情，“不知道是谁把她遗弃在树林里。洛璃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我注意到她额头有一道奇怪的图案，那是什么？”
“神明选中的人，额头上就会刻下这个印记。她就是下一任神女。”
“上一任呢？”
原枫没有再说话。
晚风吹过，不远处的树林“簌簌”作响。
他眼神有些落寞，双手紧握成拳，好一会儿才松开，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收起了神情，接着说：“只有上一任死亡，下一任才会出现。这是一百年前初代神女所立下的规矩。”
“抱歉。”听到墨漓的道歉，原枫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突然。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原枫警觉地看向院子门口处。
一位瘦骨嶙峋的女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她眼睛凹陷在眼眶里，脖子左侧有一小块灰黑色斑点。步伐虽然缓慢，却十分稳健。
“您怎么来了？”原枫走上前，笑着扶着她，和她打招呼。
“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来找我。我给了平安符，让他们都回去了，明天早上再说。”
“好，好的。”村长挠着后脑勺，窘迫地赔笑着。
“洛璃现在怎么样？我可听说她受了伤。”老者忽然询问道，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原枫，说道：“本来是过来看看她怎么样了，既然没什么事，这张平安符你给她吧。”
“我先替她谢谢你，鸢婆婆。”原枫接过符纸，叠好放入了自己兜里，说道：“多亏这位少年，是他帮忙将洛璃救了出来。现在她在屋里熟睡，已经好了很多了。”
“哦？是吗？”老者打量起站在屋子门口的墨漓，目光锐利，审视着墨漓。
这样的审视，让墨漓有种心悸的感觉，他本能目光下移，避开了老者投来的审视。
打量了一会儿，老者不急不缓地说道：“他就是那四个中的一个吧。”
“是的，他叫墨漓。当时祭祀马上开始，又办得比较匆忙，只好先把他们带进来了，其他三人在我屋子里。”原枫解释着，又向墨漓赶忙介绍：“她是我们村子的术士，诗鸢——我们都叫她鸢婆婆。”
诗鸢？
他没来得及细想，鸢婆婆已经侧过身去。
“你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一切都有你自己的打算，只要不危害到村子，随你。”说完老者转身，背对着村长，拄了拄拐杖，平静地说道：“明天庙宇上的事情，好好处理。村子外面的雾，随着神像破碎，村子的保护屏障正一点点消散，雾也会越来越近，你应该知道明天要怎么做的吧！”
“更何况，你我都见过雾里究竟有些什么！届时，就连平安符，也不会保护了他们。”
闻言，原枫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的身影有些恍惚，木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了。”
“雾里面有什么？”墨漓托着下巴，开口询问。
再进村子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雾有些古怪，里面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们，那种恶毒、哀怨的目光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这么浓烈的。
老者的步伐在院外停顿了一下，她一开始语气平静，可越到后面，声音里透出一股怨气。
“走进雾里的人，这雾或许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吧，又或许是那该死的游方诗人造成的。”
游方诗人？
墨漓想起石碑上刻的那首诗，字迹虽有些模糊，可他还能辨别出内容。
“你说的游方诗人是村口石碑上刻诗的那位诗人吗？”
“小子，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言罢，老者拄着拐杖向着院外缓慢离去，到了门口，又继续说道：“该你知道的，你自会知道！”
墨漓注视老者已经远去，隐约听见老者喃喃自语，似乎提到了某个名字。他不清楚是“洛璃”还是“墨漓”——这两个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可能是听错了吧。另外游方诗人和鸢婆婆是什么关系？还有石碑上的诗是真的吗？看来明天要好好调查一下了。
原枫回过神来，抬眼看见墨漓托着下巴在思考什么，便疑惑地道：“你还想什么？”
墨漓收回思绪，和原枫对视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好奇那个游方诗人和鸢婆婆是什么关系。”
“游方诗人？”原枫眼睛看着下方，瞳孔没有聚焦，似在脑海里找寻有关游方诗人的记忆。
他想了好一会，才无奈地说道：“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也许我父亲知道，但他……”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望着左边的房间，怔怔出神，眼神里透露着复杂情绪。
墨漓注意到了，没有继续往下问。
两人同时沉默着，侧过头看着屋内闪烁的烛火。
良久。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原枫最先开口，指着客厅左侧一间房间说道：“你们住隔壁吧，那曾经是我父亲的房间。”
墨漓道了声谢谢后，从原枫房间里领着三人到了属于他们的房间。
“明天恐怕我们走不了。”墨漓最后走了进来，他轻轻把门闩插上。
“为什么？”南宫柔坐在床上疑惑地看向走进来的墨漓。
墨漓轻声告诉她们刚刚在外面发生的一切。
“什么！”南宫柔抬起头。
墨漓等她们缓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村子正在失去屏障，隔绝外面的雾，我们还没进村前，雾就已经起来了。下山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雾已经包围了整个村子。”
扫过她们担忧的神情，墨漓轻叹，目光落在小萤身上说道：“放心，我会安全地把你们带出去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苏云璃抓着南宫柔的手紧了一些，眼睛直视着墨漓。
“雾的蔓延是缓慢的，不会一下将整个村子淹没，所以还有时间。我觉得首先是从那块石碑调查起。”墨漓继续说道。
“一人弯弓射神鸟，双发齐射神鸟避。
箭若流星马踏云，引弓搭箭射天门。
忽有雷霆滚滚来，百道狂雷劈双翼。
万法护身力渐微，避得狂雷难避箭。
三箭直穿凶鸟翼，落此凤湖不见踪。
其人布阵压凶鸟，以血篆符画乾坤，
双鸟空旋夜悲鸣，其人引弓惊鸟散。
告以乡民凶鸟亡，孽畜以除万事安。
不在年年有祭祀，不在年年处处灾。
乡民泪眼万般谢，人去石碑依旧在……”
小萤坐在床头边上，依靠在姐姐南宫柔身上，眼睛看着上方，眉头皱起，回忆着石碑上刻的字，可后面两行字歪歪扭扭，模糊实在辨别不出来，努力在脑海分辨。
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儿，墨漓补充道：“巫女悄入凤湖穴，神鸟气虚难自起。迷离眼中似有泪，欲前忽止听神谕。这是石碑上的《悲夜鸢》其二，也就是说还有前一首。也许找到了它，就能离村子的真相更近了。”
“另外就是这首诗里面的凤湖，也是他们神明最后所出现的地方。”
“你们怎么能看懂？并且还记得那么清楚？”苏云璃有点惊讶地看着小萤，墨漓能看懂也就罢了，为什么小萤也能看懂。
进村之前，和他们一起看的，刻的诗的文字和她们世界很像，但又有区别，十分晦涩难懂。她转而看向南宫柔，想知道她是不是也能看懂，见到南宫柔也摇了摇头，也就放心了，并不是她一个人不懂。
其实墨漓也有这样的疑惑，为什么小萤能看懂？
或许是那手绳的缘故吧。
“你的脚已经可以走路吗？”墨漓询问着南宫柔，目光落在她被白布包裹的脚上。
“已经完全可以走路了。”闻言，墨漓点着头，继续说道：“你的伤要继续装下去。”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伤好了，原枫以及这个村子的人都会怀疑我们，毕竟我们来的时候，恰好就出事了。”
“明天我们打听凤湖的事，墨漓，你要一起吗？”苏云璃对着墨漓说道。
“我想去庙宇里再看，说不定会有那首诗的线索。”
四人商量好后，各自安静了片刻。
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虫鸣，没有风，连之前那种“簌簌”的树林响动也停了。
她们目光紧紧盯着墨漓。
床只有一张，勉强可以睡下三个人，但是三人是女孩，总不可能和一个男的睡在一起吧。
“我、我可以不睡觉的。”墨漓有些慌乱从房间里跑了出去，背对着门，吐了口气，注视对面的房间——原枫的房间。
此时，原枫的房间内。
原枫坐在洛璃的身边，看着她双眼紧闭，额头包裹着白布。
想起记忆中的某个人，曾经她也如此，额头包裹着白布，躺在自己房间。
可惜她已经……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绝对不能再发生那样的情况了！
小心翼翼从兜里把平安符叠好，小心地放入她的衣襟内，他暗暗地向着神明发誓，即使神明早已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