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角落里的老旧木箱,从里面拿出那顶系着蓝色羽毛的旧帽子——那是我的父亲,上一任村长传给我的,它的名字叫鸢羽。
这是我担任村长的第三年了。
而今天要举办的是夜鸢村的祭祀活动——鸢礼,一场祖祖辈辈都在进行的祭祀。
“村长!”
堂屋外传来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喊声。
我戴上鸢羽,急忙跑到堂屋外。
眼前是一位满脸担忧的女孩。
是洛璃。
在她额头中间有一道金色符文,如同翱翔的飞鸟——这代表着前两天的神选,神明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就是今年的神女。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我走过去摸着她的头,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我知道她对人生第一次的祭祀十分紧张。
这或许是每一任新神女都会担心的事吧。
“村长,今年的祭祀……我不确定我是否能……”
我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透过单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她消瘦的身体在颤抖。
“没事,你是神明的选择,相信她,同时也要相信自己。”
我抬头望着天上被烈火灼烧的云朵,太阳也逐渐落下帷幕。
“时间不早了,祭祀快开始了。”
我带着洛璃去往祭祀的庙宇,一路无话。
它在后山。上山有三条路,而其中一条离家最近,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走进巨大的庙宇内。
庙宇只有两层,第一层的中央左右两边环形楼梯连接着第二层,第二层则是摆放书籍的地方,只有我、洛璃和巫女们,以及村子里的鸢婆才能够进去。
第一层的楼梯右侧的一间房间,那里是存放神女服饰以及祭祀物品的地方,左侧则是巫女们生活起居的地方。
距离右侧房间十几米的中央位置,有一尊模样似鸟的巨大雕像,目光慈祥地垂首注视着下方。父亲告诉我,神明的名字叫——悲夜鸢。
在神明的旁边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礼服,双手交叉举在胸前,似在祈祷——那是初代神女的雕像,暮雪霜。
雕像之下是一座约莫一米高的半圆形青石祭台,祭台的表面因常年祭祀磨得有些光滑,中央的符文有些模糊不清。
雕像两旁几米远的地方,各有一只鼓,那是祭祀开始前就会敲响的鼓,也是结束时敲响的鼓。
有十几个村民已经到了,他们倚靠在石柱上,小声地相互交谈,目光刻意避开石像。
见到我来了,便也就闭上嘴巴,向我招呼一声。
我点头示意,带着洛璃进入庙宇右侧的一间房间。
房间内,几位巫女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见洛璃来了,她们连忙为她披上祭祀的礼服,佩戴上圆形的羽织冠,递上祭祀法器,重复着早已烂熟的规矩。
“祭祀很快就要开始了,好好准备吧,相信自己。”
我安慰了一番后,走出了庙宇。
身体靠在墙上,我望着此时完全变黑的夜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感觉从我担任村长后,能接触到那些古籍开始,就越来越强烈。
这时。
“村长!”
突兀地,一阵呼喊打断了我。
“发生了什么事?”
不安随着他的呼喊蔓延至全身,目光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村民急匆匆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说道:“村口有四个人,一直盯着石碑看。我见他们一直不走,又穿着古怪,便上前问他们。他们说想借宿一晚。”
“四个人?穿着古怪?”
我仰着头闭上眼睛,眉头不由得皱紧。
村子里没多少人,让他们留在村子里过于危险,赶走的话,外面的雾可是会吞没他们,只好先让他们一起参加祭祀。
沉思片刻后,我还是让他把四人带上来。
目送着他离去后,我跑到能够看到山下村子之外的地方,这是我一直以来祭祀前的习惯。
村外的雾逐渐将村子包围,村子里以及整个后山却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这番场景我已经见过许多,没有丝毫意外。
村子外晚上出现的雾,是随着祭祀举办次数的增加,出现得愈加频繁,不知从何时起,村外的夜晚便有了这样的变化,或许是神明离去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今晚的雾好像……
我隐约感觉到雾离村子又近了一点,用手揉了揉眼睛,眯起眼睛,再次看去。
没有看错!雾,离村口的那块巨大石碑又近了!
比以往更加近,从我视角看去,它紧紧贴着石碑边缘,没有再往前进一步。
我在山路上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片雾,恐惧像颗种子,深深地埋进我的心底里,根系向着深处扩散,蔓延开来。
直到脚步声从台阶下传上来。
他气喘吁吁地带着四人来到后山之后,便急忙赶往庙宇内。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我叫原枫。听说你们要借宿一晚是吗?”
我走上前,一一扫过他们脸上的神色,目光落在缠着白布的少女脚上。
她受了伤?怎么受的伤?会是雾吗?
我的内心暗自疑惑。
女孩似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有些迟疑地对我笑道:“我叫南宫柔,您也看到了,我脚上受了伤,天色太晚,好不容易看到有一座村子,我们便想着先借宿一晚,明天再做打算。”
“怎么受伤的?”我边询问,边观察他们脸上的神情和动作。
她没说话,我注意到她身旁一个年纪娇小,黑色发梢上系着红绳的少女,她双手紧攥着衣角,轻抿着嘴唇,低着头看着地上。
余光瞥见一旁的少年默不作声,眼睛看着我身后的庙宇,托着下巴,好似在思考什么。
叫南宫柔的女孩被身旁女孩搀扶着,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秒。
四个人来这究竟要做些什么?
我默默注视着她们细小的动作,心中更加警惕。
“路过时,她不小心滑倒,脚磕到石头上。”搀扶着南宫柔的女孩开口说道。
她的目光向斜上方看去,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叫什么?”我忽然向她问道。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
我和她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
“她叫苏云璃,而我叫墨漓。”说完,那位叫墨漓的少年又指着自己旁边年龄较小的女孩说道:“她叫南宫萤。”
那位少年话音刚落。
咚!咚!……
突然,滚滚的鼓声从庙宇向着四周荡开。
是鼓声!祭祀快要开始了!
我转头望向庙宇,对着身后的他们说道:“祭祀开始了,先跟我来吧!等祭祀结束后,再安排你们住的地方。”
他们跟着我跑到了庙宇的门前。
我推开大门。
殿里的人没有回头,都默默向着神明祷告。
我悄悄地示意他们先找个角落里待着,等待祭祀结束。
而我站在村民们的后面,望着右侧大门。
我余光瞥见,墨漓看着神像以及初代那位神女,其他三人在四处打量着。
中央的两边,两位村民举着鼓槌奋力敲击着。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右侧大门,等待着神女的出现。
当鼓声有节奏地敲到第二十下时。
洛璃从右侧的大门走出,步伐缓慢,眼神中的胆怯慢慢消散,嘴里唱着歌谣,紧紧握着祭祀法器。
随着她的每一步前进,镶嵌在法器上的七颗宝石亮起,额头上的金色飞鸟图案随着祭台越近也愈发明亮。
她头上戴着羽织冠,穿着淡蓝色礼服,有些宽大,露出半个肩膀,却也不会掉落。
礼服上印着天空的星尘,散发点点微光。
洛璃每走一段距离,跟随在她身后的几位巫女便有一位行三跪九叩之礼,随即起身跟上,直到洛璃走上祭台。
洛璃咬了一下嘴唇,迈出第一步,目光在人群里游移,寻找什么。
终于,
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这边,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几下,似乎对我说,我要开始了。
她舞步起初有些慢,但鼓点落下后便顺畅起来。
节奏来到后半段,她声音越发柔和,音调越来越沉重。
仿佛她独自一人迎接神明的离去。
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祭台上方的她和传说中那位初代神女的雕像,我竟有些分不清。
鼓声停止了。
她也停止了。
祭祀到了最后一步——神明的赐福,将自己鲜血与神像融合。
带着些许泪光看向我,她像是在问:“我做得如何?”
我点了点头,用嘴唇的动作告诉她:“你做得已经很棒了!”
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转身望向身后巨大的神鸟雕像,咬破手指伸向雕像。
今年鸢礼可以……
可就在这时!
洛璃脚下的祭台轻轻震颤,那些模糊的符文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神女的雕像双目流下鲜红的液体,身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似要崩裂开来,一旁的巨型鸟形雕像身上冒出一缕缕黑烟,从嘴里发出一阵阵呻吟。
然而这一切远未结束……
嘣!
我就这样看着初代神女雕像碎裂,崩飞出的碎石砸中几位村民,也砸中了洛璃的额头。
她倒在地上,血液从额头流下,也染红了礼服,手中的法器重重摔落在地,头上的羽织冠掉下来,滚了一圈后停在了地上。
众人开始骚乱。
奋力敲击的两位村民被飞石砸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祭台下的女巫们掩面痛哭,嘴里呢喃着祷词。
“神明发怒了!快跑!”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其余的村民朝着庙宇大门外逃去。
“大家不要慌张!神明不会惩罚我们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他们对神明的恐惧已经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他们一直都没忘记……
我又尝试了几番,彻底放弃了。
看着倒在祭台上的洛璃,心底无比焦急,可是我的脚……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的!
我发现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像是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瞬间,我意识到就连我也在……
忽然。
一个少年从我眼前越过,向着祭台上的人跑去。
是他!那个方才一直盯着庙宇出神的少年——墨漓。
我看见他伸手探了探洛璃的鼻息,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着头把她搀扶起来。
她……
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
巨型鸟形雕像发出一声嘹亮的鸟鸣,是那么哀怨,那么痛苦。
尚未逃离的人停止了动作,望着巨型鸟形雕像。
在发出最后一声鸣叫后,它化作尘埃,无声地消散在这个世界里,仿佛从未出现。
世界安静了,任何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
终于。
我感到双腿恢复了一丝知觉,踉跄着朝她跑去,让墨漓带着洛璃先回我家,并告诉他位置。
看着他离去,我安抚好巫女们,和她们一起把被飞石砸中的两位村民送回了家。
处理好这些,我抬头看向月亮。
月亮很圆,也很冰冷。
祭祀上一幕幕场景,在我脑海里重现。
真的是神明的惩罚吗?
我回到了家,推开了卧室门。
我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