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西佩雷的秋收庆典,已经办了不知道多少年。
没有人记得它第一次举办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城市落成那年,也许更早,早到这里还只是商路旁一片没有名字的村庄。反正每年秋收一过,城里就会挂起彩幡,点起篝火。做生意的做生意,看热闹的看热闹,赶路的赶路。
对当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秋天,除了街上吵一点,酒馆挤一点,啤酒贵一点,就没什么特别的。但对远道而来的行商们而言,因西佩雷的秋收庆典意味着三样东西:人多,货好卖,钱好赚。
不过没有人记得,这场庆典最开始的缘由。
庆典前一晚。
金麦穗旅店和往年一样,挤满了提前来的行商和旅人。空气中混着烤肉和炖菜的香味。啤酒一杯接一杯地从吧台递出去,到处都是碰杯的声音。
靠里的长桌边,几个喝上头的常客冲着壁炉旁的人喊:“来唱一个!”
被他们喊的那个人,是个年轻吟游诗人,怀里抱着一把旧木琴,正靠着椅背打着盹。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睁开眼,扫了一圈,笑了笑,把木琴慢慢放好,拨了两下弦。
酒馆里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来。
“既然是在因西佩雷,那我就为各位唱一首关于这里的歌吧”
久远之时,土地无名。
有一年秋日,风中不闻麦香。
民折枯穗,掌中唯余空壳。
有龙自地底出。
酒馆安静了一瞬。
最里头的两个赌徒继续摇骰子,杯盏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靠门那桌的几个商人停下了动作,有一个手里还举着半杯啤酒,就那样悬在半空,目不转睛地看着吟游诗人。
“又唱这首?”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很快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止住了。
吟游诗人继续唱道:
四围金银积,宝石铺陈:
赤、绿、蓝、金,光色幽微。
千年守之,忽生倦意,
遂向人世行。
立于暮山之丘,
见饥馑游走人间,闻人低祷。
忽有一念:
人间金币,握于掌中,其感若何?
“龙还稀罕金币?”角落里有人嗤笑。
诗人没有理会他,低头重新拨了一下弦。
靠近吧台的女招待忽然觉得旅店的温度低了些,低声对老板说:“今晚怎么这么冷。”
老板没理她,只是看着那个吟游诗人。
他接着唱:
是夜,村无人语,犬不吠。
唯彼行过田埂,
麦茬断折,声如折枯枝。
有人出村口,执旧斧,刃映月,微微而颤。
其心惧之,步不敢退。
“岁丰之后,送金币来。”
龙出数粒瘪麦,并赤绳一束:
“以初割之麦为质。
麦若移,债随麦走。”
人俯视掌中,曰:
“吾愿。”
言出,如闻异声,
人亦自惊。
吟游诗人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像给整段诗画上一个不完整的句号。
风忽起,枯草伏。
天极处,透一线灰白。
龙旋身去,
尾扫燥土,留深长之痕。
翌日,痕中抽细绿之芽。
次年,仓廪满。
三岁,民筑新仓,诺言渐轻。
四岁,龙至,得首袋金币。
彼抚金币,爪尖刮过,细响铮铮。
又数年,谷渐歉。
岁贡渐减,终至于无。
历岁既久,
无名之土,今名丰饶。
丰收之龙入歌,
民唱其秋至,
唱其携麦浪与丰饶。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琴弦上移开,过了一会儿,才唱最后一句:
唯歌中不唱:
契约未竟。
笑声里有人问:“后来呢?契约还了没?”
吟游诗人正把木琴往怀里收,找老板要了杯酒。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木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歌里讲了,”他说,“当然还没结束。”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开口了。任别人怎么问,只笑着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