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着药材和布料的平板马车上,拿着缰绳的格林打了个哈欠。
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刮起来了,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肩头,冷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天色还早,前方城镇的轮廓在灰蒙蒙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格林认出那就是因西佩雷,他每年秋天都会来一趟。城墙不高,城门倒是专为过路的货车和商队修得很宽。城里没什么特产,但胜在人多,位置好,南来北往的商人都要从这里路过。
他伸手拉了拉外套的领口,道路两旁是收割完毕的麦田,光秃秃的麦茬上结着一层薄霜,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歪着头打量着这辆经过的马车。
格林没心思欣赏这些,他此刻正在算着账。
药材和布料装了半车,本钱压了将近二十枚银币。因西佩雷的秋收庆典每年都办得热闹,无论是附近村镇的人还是像他一样的旅行商人都会进城,正是出货的好时机。如果一切顺利,这一趟能赚八到十枚银币。跑商多年,他早就学会不要把收益想得太满,但也不会把目标定得太低。
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让马走快些。
马车驶入因西佩雷时,正赶上庆典开始。
城门大开着,两侧挂满了彩幡,门口有几个卫兵模样的男人靠着墙闲聊,看见马车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连盘问都省了,收了交通行税的铜币就放他进去。进城的大道上挤满了人,有赶着牛车的农户,有支起摊位的小贩,有牵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年轻夫妇。
空气里混着啤酒和炖菜的味道。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石板路上追跑,广场上有人搭起了木台子,旁边堆着还没点起来的篝火木柴。再远一点,一队街头艺人正在排练,手风琴和鼓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和叫卖声、说笑声、马匹的嘶鸣声搅在一起。
格林把马车赶到集市中段靠墙的老位置,卸货,支摊。这地方是他前两年从个老摊主手里盘下来的。
最先来的是个穿细羊毛袍子的胖妇人,挎着空篮子,一看就是开旅店或酒馆的。她不急着问价,先捻着布料搓了搓,拿起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又展开对着光照了照。
“多少钱一尺?”
“三枚铜币。”
“三枚?”胖妇人把布往摊子上一放,扬了扬眉毛,“你当是瑟尔梅织的呢,两枚。”
“这位女士,你看看这纱线的材质。”格林一脸和气地弯下腰,把布掀起一角,“这是南边细纺的亚麻,冷水洗三遍不缩。两枚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两枚,按这个价卖我就拿三捆。”
格林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沉吟了两秒,又叹了口气:“这样,两枚一尺,三捆,多的实在不能让了。”
“行行行,三捆。”她松口了。
动作麻利地量布、裁布、捆好,胖妇人接过东西,还算满意地走了。
后面来的客人就顺多了。几个主妇买了药材,一个酒馆的伙计来买做围裙的粗布。
有个老头在摊前站了很久。他拿起一包干月桂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放下,皱了皱眉头说:“味道比去年的淡啊。”
“那您还要吗?”格林问。
“要吧,”老头把铜板放在摊子上,“有总比没有强。”
快到中午时,广场上的庆典正式开场。鼓声和手风琴声猛地响起来,人潮朝集市区涌过来。摊子前一下子围了七八个人,格林忙了将近一个小时,人才慢慢散了,车上的货也空了。
时间到了下午。集市里的人散了大半,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把没卖完的货物重新装上马车。风比上午冷了不少,从主街那头直直地灌过来。
格林把剩下的布料卷好塞回车板下头,和隔壁卖陶罐的摊主打了个招呼。那摊主正蹲在地上把陶罐一只只往木箱里码,抬头冲他笑了笑:“明年还来?”
“看情况吧。”格林说。
他牵着马车离开集市区时,他想起一件事。
马克还欠他十二枚银币。
这笔账已经拖了快一年。今天要是能收回来,这趟因西佩雷能多赚不少。要是收不回来,就只能等明年再来收了。
格林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朝城镇边缘走去。
那个老主顾住在城镇边缘,是个做粮食小买卖的中年人,叫马克。前年秋天从他这里赊了一批药材,说是给家里小孩儿治病,结果钱一直拖着没给,格林不是第一次来催了。
那条街很昏暗,走进去就觉得气温低了两度。马克家的门轴上的铁件锈成了深褐色。格林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
马克打开门,看见是格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似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和去年比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眼底发青,身上的衣服倒是洗得干净,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格林……”马克把门打开一半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一扇木板窗透进一点光,照在粗糙的木桌和几条破板凳上。桌上摆着半块黑面包,屋子的角落里搭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旧毯子。
马克的妻子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小孩。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格林点了点头。那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脸色蜡黄,呼吸声很细。格林的目光在小孩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最近怎么样?”格林抱着胳膊问。
“你看我这样,也不像好啊。”马克苦笑着说,“今年收成不行,粮食卖不出价,家里小孩儿老毛病又犯了……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我上次来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格林,你信我,等我把那批麦子出手了,立马就还——”
格林叹了口气,“马克,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没逼过你。但你也知道,老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马克不说话了,床边的妻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过了一会儿,马克像是想到什么,转身走到屋子最里面,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格林以为他要去拿钱,结果马克搬出来的是一捆麦子。
准确地说,是一捆已经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麦子。麦秆枯黄发脆,但用手碰上去又没有折断。几粒干瘪的麦粒摇摇欲坠地挂在穗头上。整捆麦子用一根红绳捆着。
那红色很奇怪,不是茜草染出来的那种暗红,绳结打得很紧,几根麦秆都被勒得微微变形。
格林注意到,马克拿这捆麦子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像在搬一个看起来很重的东西。
“这是干什么?”格林皱起眉问。
“我拿这个抵债。”马克把麦子往他手里塞,“这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东西,说是带着会有好事发生。”
格林没接。他低头看着那捆枯黄的麦子,又抬头看看马克:“马克,你认真的?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拿一捆麦子打发我?”
“我知道这看起来不像话……”马克的脸上带着哀求的表情,“但我家里现在真的没别的值钱东西了。你拿着,就当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要抵多少?”
“可以的话……就全抵了。”马克像是下定了决心,“你拿着,咱们两清,我不欠你了。”
“你拿一捆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枯麦子,抵十二枚银币的欠款?”
“这麦子不是一般的麦子!你信我,带着它真有好事,我爷爷的爷爷就是靠这个——”
“靠这个什么?”
马克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了很多:“靠这个……度过了荒年。”
格林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枚银币,他跑一趟因西佩雷的利润,也不过九枚多一点。现在要用一捆据说能带来好事的枯麦子来换十二枚银币的欠款,怎么看都是亏到家的买卖。
但那个孩子突然咳嗽起来了,马克的妻子慌忙低头去拍,马克也不由自主地往床边看去,却硬生生停住了,重新把目光放回格林身上。
格林又看了一眼那捆麦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账不用再算了,继续逼也逼不出什么。马克家能卖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值不了两枚银币。再闹下去,也闹不出什么结果,反而把自己在因西佩雷攒下的一点信誉全搭进去。“行吧。”格林接过那捆麦子,“两清可以,下次再有生意上的事,别来找我了。”
“谢谢格林,谢谢您——”
“别谢我。”格林把麦子夹在胳膊下,麦子比他想象的要轻,感觉像是一捆干透了的草料。
傍晚,他回到落脚的旅店。
“金麦穗”旅店开在因西佩雷主街的中段。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旧了的木招牌,上面的金色麦穗已经剥落了大半。即便如此,这家旅店仍然受欢迎。一楼是大堂兼酒馆,二楼往上才是客房。格林开了间最便宜的单间,他把行李和那捆麦子扔在床上,自己下楼吃饭。
大堂里热闹得很,秋收庆典期间,往来的行商比平时多了一倍,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格林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份炖菜,又要了杯啤酒。
隔壁桌的几个商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昨晚也听那诗人唱了?”有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就是那条龙的故事,叫什么丰……什么来着?”
“丰收之龙。”
“对,就这个。我听了之后浑身不自在。好端端的秋收庆典,唱这种没头没尾的歌干什么。”
“你别说,我二舅年轻时亲眼见过那条龙。浑身栗色的,大得很。”
“你二舅是不是喝多了?”
“我二舅不喝酒!”
“那就是你喝多了。”
“滚!”
众人大笑。笑过之后,有人压低了声音。
“听歌归听歌,我倒是听说,那条龙还在市面上换东西。你要是走运,几枚金币就能换一束麦穗,来年地里的收成翻着倍地涨。”
“那还种什么地啊,去路边等着见龙不就行了。”
“就你?我听说那龙挑人,没缘分的跪着求都没用。”
“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吧。”脸上有疤的中年人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桌上的人还在笑,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有谁下个月走北边,最好别去了。我有个朋友,上个月就在那个谷口被抢了。”
笑声慢慢收了。
“又出事了?”有人压低了嗓子。
“两个月里头,栽了四五批了。”疤脸中年人继续说,“货抢光,人扒得只剩衬衣。天冷得早,山里的土匪比往年凶。我朋友算运气好,光着膀子走到驿站。”
“我过几天就要从那儿过……”
“能绕就绕。”疤脸看向那人,“不能绕就凑个商队。一个人去,就是给人送钱。”
格林喝了一大口啤酒,北边山谷那条路他前年跟着一个商队走过。路不算好走,两侧山壁很窄,中间的路被前后一堵就出不去了。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往北边去,他要先在这里收一批皮草去南边卖掉,再扭头去海边坐船去北方,所以山谷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放下杯子,准备上楼回房间。刚刚站起,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捆麦子带着会有好事发生,然后被自己逗乐了。
想什么呢,一捆枯麦子能带来什么好事。
他走到自己那扇门前,推开门。房里很暗,墙上的木板窗没有合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他点起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把屋内照亮。
格林把麦子放到了房间里离床最远的角落。然后他脱了外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秋收庆典的喧嚣从楼下传来,带着遥远的热闹和近处的孤独。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半夜,楼下的大堂里最后几个喝酒的人正在散去。杯盏碰撞的声音、含糊的道别声、脚步拖过地板的声音,一样一样地轻下去,最终都沉入了因西佩雷的夜里。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那捆麦子上。白天干瘪枯黄的麦穗,在那月光底下似乎饱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