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地很静,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细的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晨风里一抖就散了。格林醒来坐起身,先往旁边看了一眼。艾薇已经不在昨晚睡的位置了。他转头去找,发现她蹲在营地边上,面前摊着那条羊毛毯子,正试着把它叠起来。
她叠得很认真。先把毯子对折,再对折,然后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又觉得不对,抖开来重新叠。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叠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但艾薇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格林走过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管这个东西叫叠好了?”
艾薇抬头看他,眼睛还是眯着,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吾叠了。”
格林蹲下来,把毯子抖开,重新折。他的动作很快,对折、压平、再折,三两下就叠成了一个齐整的方块。艾薇在旁边看着,尾巴在石头上轻轻扫了一下。
“吾刚刚也是这样叠的。”她说。
“你刚刚叠的明明是另一个东西。”格林说。
艾薇没再说话,她把那个叠好的毯子抱起来,放回车板上,然后拍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格林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摇了摇头。
上车前,格林把食物箱打开重新归置了一遍。黑面包还剩三条,干鱼四条,盐和火石都在,另外还有半块奶酪。奶酪是艾薇咬过一口又不要了的。格林拿起来看了看,切掉她咬过的那一角,把剩下的包好,放回箱子里。他算了算,这些口粮两个人吃,足够到克罗亚。
“上车。”格林说。
艾薇坐在格林旁边。她把脚缩到车板上,用裙子把腿盖住,只露出一对光着的脚踝。她的脚很白,白得和满路的尘土有些不合。格林瞄了一眼,没说话。他已经懒得提醒她穿鞋了。反正是龙,龙大约都不穿鞋。
中午他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格林把马拴在一棵矮树上,给马喂了把草料。艾薇坐在车板边上,拿着半块黑面包,用指尖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吃得很慢,嚼得也很慢。
“你这样吃到天黑也吃不完。”格林说。
艾薇把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后才回答:“吾不急着吃完才这么吃的。”
格林无语,所以不打算再管了。
下午,路边的景色慢慢变了。荒草少了,低矮的灌木多了起来,中间一种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铺在斜坡上。
艾薇忽然朝那边看。
“那个紫色的。”她说。
“什么紫色的?”
“那片花。”艾薇指着远处,“紫色的那种,开得很多。”
“那是野菊苣。”格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野菊苣。”艾薇跟着念了一遍。
格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像在努力记下这个名字。
马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阵,路边的野菊苣已经少了许多,只剩零星的几株夹在灌木之间。艾薇忽然开口:“那个紫色的花叫什么?”
格林愣了一下:“你这么快就忘了?”
艾薇没有否认,只是又问了一遍:“所以,刚才过去的那片花叫什么?”
她回头朝后面看。那些野菊苣已经远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小片,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是野菊苣。”格林说。
艾薇“哦”了一声,又把脸转回来:“那紫色的是野菊苣。”
“对。”
艾薇认真地想了一下,没再问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坡下扎了营。这里比前几天露宿的地方都平整,坡上长着几棵矮松,风从头顶过去,到营地时已经小了很多。格林生火,火很快点起来,干枝在火里噼啪响了几下。艾薇裹着毯子坐在火边,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她已经不咳了,但毯子一直没离过身。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依然眯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看火。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汝以后打算干什么?”
格林正用一根树枝拨火,想了想说:“攒点钱,去个像克罗亚那样的海边城市,加入当地的商会,再开个小店。”
“什么店?”
“还没想好。”格林说,“杂货铺、布料行、渔获铺都可以,等到了再看。”
“为什么一定要在海边?”
格林把树枝放进火里,看着火变得大一些。
“因为那里商人和旅人多。”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我喜欢海。”
艾薇偏过头看他。
“汝见过海吗?”
格林说:“我跑商这么久了,当然见过。”
艾薇没说话,把头转回去,看着火,过了一会儿,格林说:“明天再走一天,应该就能看见海了。”
艾薇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海是什么颜色?”她问。
“灰蓝色的。有时候深一点。”格林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很远的船。”
艾薇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尾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盘到脚边。
“吾只见过很多金币堆在一起的海。”她说。
格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试着去想象很多金币堆在一起的样子,金色的、冰凉的、一层压着一层,像水一样铺开,但他完全无法想象能堆成海的金币会是什么样子的。
“那和海是两码事吧。”格林说。
“吾知道。”艾薇轻声说,“所以吾想看真正的海。”
夜深了,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火堆慢慢压灭,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风里明一下,又暗一下。艾薇已经裹着毯子睡下了。她蜷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脸朝外,背对着格林。那条尾巴从毯子边伸出来,搭在草地上,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也在听风。
格林靠坐在车板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到一点星星。他忽然想,不知道艾薇看见海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外套往身上扯了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