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很早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连鸟都还没开始叫。他坐起来时,艾薇也听见了动静,慢慢撑着身子坐直,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发白。她下床时身子晃了一下,格林没说话,把深棕色斗篷递过去。
“你今天只用跟着我们,别乱跑。”
艾薇接过斗篷,慢吞吞地裹上。她的尾巴从裙摆下伸出来,在地板上拖了一小段,又缩回去。格林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气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河水和烂泥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关上。
他从行李里摸出短刀,在手里掂了掂。这刀跟了他快四年,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刀别在腰后,用外套下摆遮住,又检查了一遍靴子里藏着的那几枚铜币。这是他的老习惯,值钱的东西从不放一处。
“走吧。”他说。
两人下楼。旅店大堂里还暗着,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旅店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没听见他们下来。格林推开前门,街上的冷气一下子灌进来,冷得人牙关发紧。
维尔德已经站在门外,像出来散步一样。他换了一件更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米克蹲在路边,正用一根草茎剔指甲里的泥,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吧。”维尔德说。
天刚亮,街上只有几个摊贩在摆货。一个卖菜的老头正把萝卜从麻袋里往外捡,萝卜上还带着湿泥。一个面包房伙计扛着一筐黑面包走过,面包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白花花地散开。艾薇步子很慢,一只手抓着格林的袖口。格林由她抓着,自己放慢了脚步。
维尔德走在前面,米克跟在最后,四个人穿过一条横街,又拐过两个弯。街面越来越窄,石板路变得坑洼不平。两侧的房屋从木楼变成了石头矮房,墙根长满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整片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块。
出了城门,往前走就是护城河上的石桥。
维尔德在离桥洞还有百来步的地方停下,转过身来,指给格林看:“等会儿你站桥洞靠里头,样子像在等人交货就行。”
格林点了点头。
“我就在那面墙后头。”维尔德朝桥洞西侧一堵矮墙抬了抬下巴,“米克藏草堆后面。等人走进来,你听到出声,就往后退两步。”
“知道。”格林说。
“你呢,”维尔德把脸转向艾薇,“在墙根那边歇着,不用动。他进桥洞,弄出点声响来。”
艾薇没说话,走到那堵矮墙后面,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格林看了她一眼。她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截苍白的下巴从阴影里露出来。
“去吧。”维尔德对格林说。
米克已经钻进桥洞另一侧的干草堆后,维尔德也贴进墙后的暗处。格林站在桥洞下,肩膀靠着一侧石壁。桥洞不高,说话有回音,水声在脚下闷闷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东边。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从青灰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橘色,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从桥洞下穿过,带着水汽和腐草的腥味。格林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等人。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在手里慢慢转。银币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轻而碎的响声。
等了大约一刻钟,天比刚才亮了一点,远处出现两个人影。
疤脸走到离桥洞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朝桥洞这边看。高个子站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
格林站在桥洞里没动。他感觉到疤脸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几秒,像在认一件旧货。那目光不凶狠,但很沉,像在掂量什么东西值不值得走进去。
然后疤脸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格林没料到的话:“你那个香料铺的朋友,舌头挺长。”
格林心里一沉,脸上没动。他以为自己被看穿了,差一点就想转身。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听不太懂。”
疤脸盯着他看了两秒。桥洞里的回音把那两秒拉得很长,长到格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疤脸慢慢往桥洞里走,高个子跟在后面。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石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还敢来。”疤脸说。
“没办法,客户就好这口。你有货,我以后还来。”格林照维尔德教好的话说。
“你上次买的那两袋,全出手了?”
“出了。”
疤脸把脸转向高个子:“去,看他钱袋里有没有钱。”
高个子朝格林走过来。那人比疤脸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把桥洞口的光都挡住了一半。格林没动,他把钱袋举起来,在耳边轻轻晃了一下。银币响了几下,声音发闷,不够脆。格林的心沉了沉,但脸上没露。
就在这时,矮墙那边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从墙根滚出来,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格林后退两步。他看见维尔德已经站了起来,一只膝盖压在疤脸背上,左手按着他的后颈。疤脸整个人被掼在地上,脸蹭着碎石,闷哼了一声。他的脸被压在石头上,挤得变形,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与此同时,米克从草堆后冲出来。高个子正转身要跑,被米克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往前一栽。米克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动作利落得像捆过几百次货。高个子的脸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响的闷响。
后来的一切比格林想象中快得多。
米克把高个子带回商会。维尔德带着疤脸搜了货仓。货仓就是上次格林交钱的那间灰墙仓库,门半掩着,门上那层灰漆剥落得比记忆中更厉害。里面很暗,只有靠墙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麻袋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放了很久,从来没被翻动过。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两个空木箱,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半把发灰的粉末。维尔德抓了点闻了闻,扔到一边。粉末在空中散开,呛得格林往后退了半步。
“钱呢?”维尔德蹲到疤脸面前。
“钱没了,你们抓我也没用。”疤脸说。他的半边脸还沾着碎土,嘴角破了皮,说话时声音发哑,“当天就跟人分了,我的那份早花完了。”
维尔德抬头看了格林一眼。格林站在仓库门口,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早就该想到的,这种人说花完就是花完了,口袋里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多留。
“分给谁了?”维尔德又问。
疤脸不吭声。米克过来,把剑柄往他肩上一压。疤脸哼了一声,很快吐出一个名字:“塞维林。住城南,具体哪儿我不知道。”
维尔德重复了一遍:“塞维林。”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格林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答应你的赏金。”
格林接过来。袋子很轻,但里面银币的形状隔着布就能摸出来,一枚挨着一枚,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之后就没我们的事了?”格林问。
“对。”维尔德说。
“行。”格林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维尔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路顺风,别再被人骗了。”
格林没有接话。他走出门口时,站在门外的艾薇默默地跟上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那边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像踩着影子。
两人没回旅店,先去了市场。
天已经亮了,市场里人还不多。卖鱼的摊子前围着几个早起的妇人,摊主正用草绳把鱼从鳃里穿过去,提起来时鱼尾还在甩。格林买了黑面包、几条干鱼,又补了一点路上要用的盐和火石。艾薇跟在他旁边,兜帽压得低低的,一路没说话。她走路时不再抓他的袖口了,但离他很近,近到格林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药味。
走到一个奶酪摊前时,格林忽然停下来。
他朝摊主示意,切了一小块递过来。艾薇抬起头,从兜帽下露出鼻尖和半张脸。她接过那块奶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她鼓着腮帮子,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口奶酪咽下去。
“吾不喜欢这个味道。”她说。
“那省了。”格林说,把铜板收回来,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旅店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格林没有多留。他上楼把行李一卷,往肩上一甩,动作比平时快,像怕再多留一刻就有什么人会追上来。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块磨刀石,一小包路上用的药粉,还有那个空了一半的钱袋。他把它们一样样塞进行李里,手指动得飞快。
下楼到后院时,艾薇已经坐在车板边上等着。
她的尾巴从裙摆下露出来半截,贴着小腿,没怎么动。格林把行李扔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轮和马蹄铁。他绕到车后,把两根麻绳重新紧了紧,然后才去解缰绳。
旅店老板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这就走啊?”
“走了。”格林说。
“去克罗亚?”
格林点头。
老板没再问什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缩回门里。
格林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从后院拐出去,沿着横街朝南门走。石板路在车轮下咯噔咯噔地响。艾薇靠在车板边上,不说话,也不看街两边的店铺。她的兜帽还是压着,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风从巷子口吹来,把她的斗篷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到了南门,格林递了几枚铜币。卫兵摆摆手,放了行。
马车驶出南门,波塔莫斯的城墙在身后慢慢变小。商道向南延伸,路边的荒草在风里折着腰。天上的云压得低,但没有下雨。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河面上飞起来,叫两声,又落回去。
格林坐在车板前头,一手握缰绳,一手搭在膝盖上。他一直没有回头看波塔莫斯。城里的鱼腥味、酒馆里的喧闹、维尔德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全都一点点被风吹散。他低下头,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那二十枚赏金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拍打他的大腿。
他算了一笔账。卖皮草的钱,扣掉被骗的三十枚,再扣掉波塔莫斯的食宿和药钱,加上今天这二十枚赏金,还剩不到六十枚。比离开因西佩雷时少了,但还活着。到了克罗亚,把这批干鱼和路上带的东西出掉,还能再缓一口气。
马车走了一阵。他先感到艾薇往他这边移了移,像在找一个能靠住的地方。她的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上臂,弹开一点,然后才慢慢靠过来。
肩上一沉。
格林侧过头。艾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像累坏了的孩子。她的呼吸很浅,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点很轻的鼻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扫过格林的下巴。
格林目视前方,没有叫醒她。他轻轻把缰绳往回收了收,让马走得更稳些。
商道在前面伸展开去,路的两旁是灰黄色的荒草,再远一点,能看见阿斯特拉河在低处闪着细碎的光。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小片很淡的阳光,正落在他们前面的路上。
马车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