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岛的初夏真的很适合浪费一个上午。
至少莉泽尔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她今天其实是有正事的。
十一点,西港旧船处置所,P-74-13号,最后一次现场复验。如果没有新的问题,她就会花掉自己这些年大半的积蓄,买下一艘六十多岁的旧邮船。
可现在才八点……
而且文件袋里还夹着另一件暂时办不了的事。
那是一张从维斯塔带来的待确认约航单。
所谓约航,就是有人拿着货物、信件或者一个不在固定班次上的目的地来找船,问一句:愿不愿意专门跑这一趟。莉泽尔现在连自己的船都还没有,所以这张纸当然谈不上什么正式合同,只能先算一份询价后的待确认件。
问题是,它的收件地写着:
望潮第三居民岛。
下面还有经办员用铅笔补的一句。
现行航图无此地。
莉泽尔坐在西港外的长椅上看了两秒,就把纸重新塞回文件袋了。
很奇怪……
文件袋横在黑色裙摆上,最上面的约航单还露着一角。胸前大蝴蝶结的尾端被风吹起来,在纸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她顺手把它按回去,另一只手还握着冰咖啡。
“等有船以后再去看看吧……”
她对自己说完,起身准备去观景台逛逛。
鸢尾岛西边的旧观景台离港口不远。
轨车沿着缓坡往上爬,车轮在接缝处发出细碎的咔哒声。玻璃雨棚一段亮、一段暗,窗外能看见码头吊机、矿料货轨和刚刚换班的工人。有人抱着早餐纸袋在站台上跑,站钟刚过八点,一名邮务员已经推着装满帆布袋的小车穿过人群。
再往上,轨车把她放在一段旧石阶前。
莉泽尔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鞋。
她穿着黑色亮面的多搭扣玛丽珍,心形扣件旁缀着小蝴蝶结,十二厘米厚的鞋底在平地上非常可爱,在这段边缘已经磨圆的老石阶前则显得多少有点欠考虑。
她走到最后十几级时停下来了。
莉泽尔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石阶。
“再爬十级我就真的要死了……”
然后还是继续往上爬。
走到最后,她把胸前被风吹歪的粉色大蝴蝶结扶正。
“……肯定是坡的问题。”
莉泽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这一身本来就是她很喜欢的量产型穿搭。
“量产型”是莉泽尔沿用前世的叫法。这个世界当然也有成衣、百货和一批批做出来的裙子,只是没有哪家店恰好把她前世记忆里的那套审美做成一个完整的现成品类:蕾丝宽度、裙型、黑粉配色、蝴蝶结和各式的小五金,总有几样对不上。于是她仍常常要分别找裁缝、鞋匠还有小工坊,一点点把整套东西拼出来。
莉泽尔的白色蕾丝长袖有着细细的黑边,黑色高腰蓬短裙下面压着一层柔软的粉白色蕾丝,腰侧的小金属件和细链随着脚步偶尔碰出轻响。
她的头发很长。
自然的黑色,放下来几乎及腰,被高高束成两边以后仍然垂到背后很远。两只黑粉色大蝴蝶结系在双马尾根部,旁边还有几枚金属小发饰。
如果不算脚下十二厘米的厚底鞋,她本人只有158厘米。骨架小而纤细,脸也小得有些过分,下颌短而窄,清丽的同时,轮廓还留着一种没有完全长开的稚气。
偏偏那双清透的粉色眼睛长而锐利,眼尾轻轻挑起,在黑发间很清冷。高双马尾、蝴蝶结和层层蕾丝把她装点得像一只精致的幼态人偶,而衣服下面的人其实比这一身打扮显得更薄、更轻。
风一大,漂亮是漂亮。
麻烦也是真的麻烦。
最后几级石阶结束,视野忽然整个打开了。
紫蓝色的小花从脚下一直铺到岛缘,沿着老石墙、草坡和废弃观景台一片片长开。风从西面过来,近处先低下一层,更远的花随后倒伏下去,颜色一路推向云海。
莉泽尔停住了……
这里确实值得专门来一次。
花坡外,是一片亮得近乎柔软的白。
人们把它叫作云海。
那并不是真正的海,只是宜居航层下方一大片长期存在、被阳光照亮的云顶。再往下仍然是更深的大气,有风、雷暴、越来越高的压力,还有谁也说不清究竟延伸到哪里去的云层。
一块被莉泽尔鞋尖碰松的小石子滚出花丛,越过岛缘。
她下意识看过去。
石子很快缩成黑点,被云吞掉。
没有落地声。
这里也没人会等着听。
人如果也这样穿进云海,人们会用一个比“坠落”更重的词:坠云。它只说明人已经进入云海以下,并不等于当场宣布死亡;可很多坠云事故最后连遗体和能够抵达的“最后位置”都找不到,所以大人说到这个词时,声音往往会下意识轻一点。
十岁的时候,莉泽尔第一次知道云海下面没有海,认真问过“那地面在哪里”。
没人回答得出来。
七年以后,她已经不会每次看到这种景色都惊讶了。
可经常还是会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好看。
远处有几座中小型浮岛停在不同高度上。
最近的一座能看见深绿色的树林和白色站房,岩壁下面垂着几道细长水线。那是真正的天瀑——浮岛上的小河流到了边缘以后就那么掉下去,途中被风拆成水雾,最后消失在更低的云层里。
再远一点,一块更小的倒锥形小岛上铺着整齐的农田,几架风车转得很慢。它再往后就只剩淡青色的轮廓。
这样的绝景,在莉泽尔更早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里没有浮岛。机器也不靠晶体提供能量,更没有什么矿石能改变重力,让船和整座岛停在天空里。
城市贴着地面生长,飞机从跑道起飞。
她在那里其实过过一段并不差的人生。
受过不错的教育,也有一间能好好关上门、慢慢塞满喜欢东西的房间。日子谈不上永远顺利,却也没有什么值得拿来证明命运亏欠过她的悲惨过去。
她记得最多的,反而经常是衣柜。
裙子很多。
真的很多……
有JK,哥特系和cla系的Lolita,也有各种cos服,当然更多的还是各式量产型,地雷系和v系穿搭;有Rojita,Lizlisa,梦展望,也有ililil、DimMoire和Acdc Rag。裙撑挂在最里面,过膝袜叠在抽屉里,厚底鞋的鞋盒占掉下面整整一排位置。假发、蝴蝶结、发饰和小五金都有各自的收纳盒,哪条裙子该配哪双鞋,她根本不用临近出门才想。
衣柜里当然也有男式衬衫、长裤和普通外套,它们一直和那些裙子放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违和的。
衣柜旁的电脑桌上,几只大号棉花娃娃,还有刚从漫展回来、没来得及收拾的化妆品,几乎占满原本留给鼠标活动的空间。
前世的莉泽尔本来就很喜欢打扮,也常常出cos、跑漫展。就算那时候还是男生,也从没妨碍她穿喜欢的裙子、研究妆造,再花上大半天把自己收拾成想要的样子。
换了一个世界以后,真正消失的是原来的牌子、材料、店铺,以及那一柜已经穿过很多次的衣服。
她喜欢的东西没有变。
只是以前的生活,确实已经回不去了。
十岁那年,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维斯塔西邮港。
后来,她就在维斯塔长大。
念书,工作,学会在这个世界生活,也一点点把记忆里的衣柜重新做了回来。现在她十七岁。
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也攒到了买得起一艘旧船的钱。
这已经让她很满意了。
莉泽尔取出随身小镜子看了一眼。
刘海没乱。
很好!
她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旧石阶上坐下。石阶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发圆,缝隙间钻出细细的青草和一簇簇紫蓝色小花,里面还零星夹着粉色与白色的碎花。她把冰黑咖啡轻轻放到身旁的石面上,又从包里取出一本缝装旅行簿。

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里面夹着票根、旅店账单、包装纸、小块布料和几张折过很多次的地图。
扉页上写着一个她从十三岁起一直没换过的名字。
《莉泽尔的未定旅行》。
这不是什么正式航海日志。
更多时候,它只是一本很私人的旅行本:哪里住得舒服,哪家店的咖啡好喝,哪条裙子没舍得买,哪座城市想再去一次,还有那些她只听说过名字、却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出发的地方。她前世就习惯记衣服、留票据和收好喜欢店铺的小纸片,只是如今这些东西终于可以和真正的远行放进了同一本册子里了。
她翻到今天。
————
圣统历1006年5月18日。
鸢尾岛。
到达:昨天傍晚,西港。
天气:晴,西风。
港口冰咖啡:7.5分。
冰很多,豆子烘得太深。
鸢尾奶冻:还没吃。
今日穿搭:量产型,白色蕾丝长袖,黑色高腰蓬短裙,黑色蕾丝边过膝袜,胸前粉色大蝴蝶结。
头发:双马尾,两边系黑粉色大蝴蝶结。
鞋:十二厘米黑色多搭扣厚底玛丽珍,平地很好,走旧石阶一般。
缺点:搭扣边会沾花籽。
最喜欢的景色:西边花坡。
远处有一座四面落水的小岛,不知道叫什么。
离开前去问。
————
她想了想,又在最下面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结。
三天前,她还在维斯塔。
那趟高速邮船沿成熟航路飞了两天半,中间停了一次中继站。
第一晚床太窄,第二晚被换班钟吵醒两次,昨天早上的邮船早餐则普通得很难留下印象。
两个衣箱、发饰盒和化妆箱现在还寄存在西港行李房。
三天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但已经足够让人踩上陌生岛屿以后,产生一点“终于到了”的感觉。
莉泽尔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冰已经化了不少。
她把“7.5分”划掉。
改成:
7.2。
豆子一般,冰倒是给得很大方。
莉泽尔一直觉得,一个地方如果连普通街边店都舍得往咖啡里放足冰,日子通常不会太差。稳定、便宜地大量制冰,要有制冰厂和冷链;这个判断不一定准,但很适合记在旅行本里。
莉泽尔然后合上了本子。
头顶正好传来低沉的航桨声。
一艘矿料货船正从西港起飞。船腹几排淡蓝色光依次亮起,四只起落支脚慢慢离开承台;等船身升过泊位护栏,船尾两具巨大的航桨才逐渐加速,把它向前推。
鸢尾这种建在天然浮岛上的港口,普通中小型船平时是落在地面承台上的。起飞时,船先升离承台,航桨再负责向前飞。
这一幕普通得几乎没人抬头看。
货船腹部挂着几只封闭运输箱,箱角印着鸢尾矿业联合的蓝白标志。
鸢尾岛的经济支柱是开采天衡石的矿业。
这种矿石既被用在飞空船和各种浮空设施里,也和天然浮岛本身长期维持稳定有关。矿料会从这里装船,再送到别处的港区、船厂和工场。
莉泽尔第一次听说时,觉得“把让岛浮起来的东西从岛里挖出来卖掉”这件事听起来相当值得警惕。
其实,能被长期当作矿岛开发的天然浮岛,本来就是天衡石异常富集的地方。维持岛体停在现有高度,并不需要把岛腹里每一块天衡石都留下;开采过程中,一部分围岩和真正没有利用价值的惰性废石也会被清出岛体,岛本身因此会随之变轻。
需要谨慎考虑的,也不只一个简单的“还剩多少”的问题,还有哪些地方能动、一次能动多少,以及动完以后这片岛的结构还能不能稳定下来。
对此,鸢尾的每个采区都有自己的勘探、复核和停采线。
至少纸面上,谨慎得很。
她正准备下坡,忽然觉得左脚比刚才低了一点。
莉泽尔停住了。
低头看看石台,又抬头看看旧观景牌。
这里本来就是坡地,石缝里还长着花。她很难确定究竟是地面真的偏了一点,还是十二厘米的鞋底让感觉变得不太可靠。
再看远处,那道天瀑的位置似乎也与观景牌上的旧刻线错开了一点。
风标仍旧指着西风。
一位老人已经把折叠椅搬到向阳处,安稳地展开报纸。两个背书包的孩子正在玩纸做的小飞空船,纸船打着旋钻进花里,两个人立刻笑着追了过去。
看来至少这个早晨,鸢尾还是鸢尾。
莉泽尔重新翻开《未定旅行》,只在页边补了两句。
————
西侧天瀑好像往东偏了一点。
不确定。
离开前再看。
————
然后向下坡走了,并没有感觉什么不安です。
从花坡回西港,要经过岛上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
街道沿缓坡向下,两旁多是白色、淡蓝和浅黄色的房子。窗台上种着鸢尾花,铜制风标挂在屋檐下。早餐铺刚收最后一炉咸面包,黄油和糖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再往前一点,有人把浅层云域捕来的云鱼串在铁签上烤。
所谓浅层云域,就是云海上缘,普通小型作业船还能安全进入的一带。云鱼也并非水里的鱼,它们是借着气流在这片云层间活动的小型空栖生物;其中容易捕捞的种类,是附近浮岛很常见的食材。
从商业街外侧望过去,还能看见西港最大的矿料转运庭。
几条从不同采区下来的货轨在那里并到了一起。装满原矿的矮斗车一列列进入高架卸料位,车斗翻起,灰黑色矿石便整批倒进下面的料仓。更细的筛分轨道从料仓底部分出去,把不同品级的矿料送往不同方向:适合做工业天衡石的部分装进带编号的封闭箱,品位还不够、但值得继续回收的矿料送去再选流程,可利用的围岩会进入工程料场,而真正没有利用价值的惰性废石则沿另一套货轨送往岛缘的弃岩设施。
弃岩也不能找个悬崖就往云海里倒。鸢尾的弃岩口有固定的开放条件,附近的航路、作业空域和当天风况都得先确认;矿粉和太细的碎料还要先处理,免得被风拖成一整条尘带。
再往港口一侧,吊机几乎没有停过。
一只刚封好的矿料箱被从地面提起来,越过两条轨道,直接落进等候货船的船腹。另一艘船还在装,前一艘已经完成了起飞前检查。矿从岛里出来,经过筛分、记重、封箱和装船,最后沿航路去到几百、几千公里外的船厂、港区和工场。
莉泽尔站在街口看了片刻。
第一眼很像整座山正在排队上船。
第二眼才发现,真正排队的是一箱一箱已经被编号、称重、签过字的石头。
几辆矿区运输车从街口驶过,封闭车斗边缘还粘着洗不掉的浅色晶粉。
首饰店把没有工业价值的废晶边料磨成了耳坠、胸针和纽扣,整整齐齐摆在玻璃里。
莉泽尔认真看了十秒。
就是价格不太认真……
她继续走。
自治署外墙上贴着今天的采区公告。
九个采区,每一处后面都有自己的读数,也有各自的停采线。
最下面并排盖着四枚章。
自治署。
矿业联合。
安全委员会。
西港港务所。
旁边卖早报的老妇人发现她盯着那排章,笑了一声。
“以前一枚章说今天安全,今天就安全,然后就出事了。”老妇人一边把报纸拍齐,一边说,“后来大家觉得,还是四边都点头比较好。”
莉泽尔点点头:“听起来……确实靠谱一点。”
“靠谱是靠谱吧。”老妇人把最上面一份报纸压平,“就是四边要把话说到一起,有时候也真是慢。”
“这个我同意。”
她没再研究。
站在街边看五分钟,也不会比矿工更懂矿岛。
她只在笔记页边画了四个小方块。
然后,一条深蓝色裙子把她拦住了。
橱窗里的裙子腰线收得很漂亮,袖口只有细细一圈白蕾丝,银灰色藤纹沿裙摆绕了一圈,和她今天的量产型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店员已经推门出来:“要不要试试呀?”
莉泽尔摸了摸文件袋里的付款证明,又看了一眼裙子。
“下午吧……我要先去买船。”
店员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那还是先去看船吧,我们六点半才关门呢。”
“好。”
十一点差三分。
莉泽尔终于站在了旧船区铁门外。
最里面的旧泊位上,停着一艘短短的、漆面补过很多次的小船。四只起落支脚稳稳落在金属承台上。
编号P-74-13。
六十一年船龄。
十四点八米。
三次流拍。
七百八十标准冠。
这是许多港口、银行和跨岛大额合同共用的计价单位,平时大家直接简称“冠”。
莉泽尔隔着栏杆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把预约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她今天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