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港旧船处置所比莉泽尔想象中安静。
外面是吊机、货轨和不断翻动的机械航次牌,里面却只有钟摆的滴答声。柜台后摆着一排深色木档案柜,墙上挂着几张退役邮船的石板印刷图,阳光穿过高窗,在黄铜柜角和旧纸边缘留下一层斑驳的暖色。
P-74-13的资料摆在最上面。
六十一年船龄,停放六年,三次流拍。
固定价七百八十标准冠。
七百八十冠对于一艘飞空船便宜得有些过分。
同尺寸、状态正常的二手民船往往要贵上一倍甚至更多。P-74-13会连续流拍,一是因为老,二则是因为它原本服务的那种航线已经越来越少了。
它是一艘P-74型支线邮巡艇。
这种邮巡艇和军用巡逻艇没什么关系。
以前,大型邮客轮不值得停的小居民岛、航标站和矿业前哨,往往就靠这种十几米长的小船一站站送信、带人、捎急件。如今航路干线越来越密集,区域转运也越来越成熟,大船把邮件送到中继港,再换区域船转运,小邮巡艇自然慢慢退了下来。
莉泽尔反而喜欢这一点。
她想去的,本来就是大船懒得去的地方。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核对名字时稍微停了一下:“莉泽尔……维恩?”
“莉泽尔·薇奥蕾特·维恩。”
她把中间名补完整。
莉泽尔·维恩,是她十岁刚到维斯塔、第一次建立身份记录时自己选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没有能够继承的家族姓氏,所以连“维恩”也是自己取的。
“薇奥蕾特”则是十六岁办自立籍时后来加上的中间名。没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只是她觉得很好听,写出来也漂亮,而且很适合自己。
莉泽尔弯了弯眼睛。
“平时叫莉泽尔就行。”
工作人员翻到下一页,看见年龄后抬起头:“十七岁。监护人或者担保人今天会来吗?”
莉泽尔已经把另一叠文件推过去。
维斯塔自立籍、航务资格、保险预审、银行付款证明。
白色蕾丝袖口压在最上面的保险预审旁边,胸前的黑粉色大蝴蝶结的尾端几乎垂到纸边。柜台下面,十二厘米厚的黑色玛丽珍稳稳踩着地面。
其中,航务资格证明她可以独立驾驶这一级别的小型民船;保险预审,则是保险行在正式投保以前先做过的一轮审查。
在云海上,保险也不只管出事以后赔钱。有些港口、维修厂、货主和银行都会先看一艘船有没有有效保单;没有不一定违法,却常常意味着有人不愿接你的生意,或者报价立刻变贵。
莉泽尔一直觉得,所谓现代生活并不只长在机器和轨道上,也长在这种让人头疼的纸里。资格、保险、付款证明、互认章——它们很烦,却能让两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隔着几座岛,把几百冠和一艘船认真地交到彼此手里。
“不需要。”
这张自立籍此时终于派上了最实际的用场。
它让已经完成航务学徒的莉泽尔,可以用自己的钱购买并登记这一级别的小型民船。至于借贷、担保和更大的合同,是另外的边界,今天不用碰。
工作人员又核验了一遍维斯塔文件上的互认章,确认这份自立资格在鸢尾同样被承认。随后他没再问什么“这么小为什么买船”,只是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固定营运?”
“暂时不做。”
“私人承运?”
“嗯……”
工作人员的笔尖落到下一栏:“主要打算跑哪条线?”
莉泽尔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墙上的客船时刻表。
她看到了最下面一条支线,在某座小岛只停两小时四十分钟。
如果做邮班的话,两小时四十分钟,大概也就够下船、吃一份甜点、买张风景版画,然后在犹豫要不要拐去下一条街时开始往回赶。
她不喜欢这样的旅行。
“没有邮班的地方。”
工作人员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想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莉泽尔答得很自然,“没去过,所以才想去看看。”
对方看了她一眼,最后在用途栏里写下:
私人巡航。
“先看船吧。”
P-74-13停在旧船区最深处的地面承台上。
在鸢尾,普通中小型船平时用的是这种承台式泊位。而更大型的船通常不落地,它们的天衡阵列长期保持承衡,系泊在岛缘的悬浮系泊位。
这艘船近看比处置册上的石板印刷图更旧一点,也比图上更可爱一点。
船头短而圆,前方是一整块略带弧度的驾驶窗。象牙白外漆已经暗下去,船侧补过几次漆,不同年份留下的颜色在阳光下能看出很浅的差别。旧邮务标识拆掉以后,只剩几处比周围更干净的印子。
它不像新的高速邮船那么修长,也没有漂亮旅行艇宽阔的观景甲板。
就是一艘小小的老船。
船尾左右各嵌着一具圆环罩住的涵道航桨。和矿料货船上直接露在外面的开放式航桨不同,涵道航桨把桨叶收进金属环道里,低速时更容易控制,也更适合这种需要频繁靠小泊位的支线船。
莉泽尔沿着旁边的检修走道绕了一圈。
十二厘米厚底落在格栅上,咚、咚、咚,声音比平时清楚。
陪同的港务技师见她仰头看了半天,问:“怎么样啊?”
莉泽尔又看了一遍船头:“还不错。”
技师有些好奇:“哪里不错?”
“看起来……挺能住的。”
他笑出了声:“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船。”
莉泽尔已经走向登船梯:“我本来就是买来住的。”
舱门打开时,一股旧织物、木板、金属和长期密闭后留下的淡淡气味迎面出来。
不难闻。
只是很明显,是一艘旧船才会有的味道。
驾驶舱只有两个座位。
机械仪表围着操纵台排开,玻璃表面擦得很干净,几处黄铜边框已经被很多年的手磨亮。操纵杆的握把也不新,留下了那种使用很久以后才有的平滑感。
仪表群里还留着一套老式机械航算机。面板上是几只数字轮、风偏旋钮和修正针,真正的齿轮与轴系都藏在罩壳里,运行时只会传出很轻的随动声。它不会替人开船,只负责把航向、航速、时间和风向这些量汇总计算,用来帮船长推算位置、修正航向和预计抵达时间。
驾驶席后面是一个不大的起居空间。
一扇弧形舷窗占了近半面墙。窗下有可以收起来的折叠桌,旁边还留着一排窄木邮格——六十年前,它们大概装过沿线各个小邮站的信袋和文件。
莉泽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这里以后可以放咖啡。
邮格可以塞票根和地图。
窗边最好加一个靠垫。
如果哪天外面下雨,又刚好不用赶路,就坐在这里看一会儿港灯。
前世的莉泽尔就很喜欢坐在落地窗前看都市的雨夜。
再往里的空间当然还谈不上漂亮。
但可以慢慢变漂亮。
光是想到这里,她就比看见“船况尚可”几个字高兴得多了。
真正摆在技师手里的船况档案,比六十一年前那几张原始建造页厚得多。航桨轴承、反馈件、晶柜减振件和生活舱设备都有不同年代的换装与检修记录;冷藏柜甚至比船体年轻几十年。退役后停放的六年也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封存、防潮以及定期的查看记录,只是处置所不再为它投入完整大修了。
所以“六十一年船龄”说的只是船籍、船体已经延续了六十一年,船上每一只零件倒没有从完工那天就一直用到现在。
技师开始做交割前复验。
第一项先开能源柜。驾驶席后方一块窄门翻下来,里面并排坐着四只老式中型主晶匣,旁边还扣着一只同规格备用晶匣。四只主匣一起接进船上的能源母路,合起来是这艘船的主晶组。
晶匣像一只厚重的抽屉式金属框架。透过检查窗,可以看见里面一根根两端套着白色封帽的六棱晶棒,被陶瓷隔槽和减振座整齐分开;前端还有锁扣、隔离柄和温度标。处置所只给主晶组留了够复验用的晶荷,技师接上测试表,先看容量,再逐匣做了一次很短的放能测试。
“老,但还能用。”他看着回落的指针说,“容量已经不是新货水平了,真要跑远路的话,记得留余量。”
晶荷低可以重新补回去,真正需要换的是已经老化、开裂,或者高负荷下放能不再稳定的晶匣。莉泽尔把这一项记进自己的检查单。
左后方一只反馈表迟迟没有响应。
他低头在检查单上做了个记号:“这个多半要换。”
莉泽尔没有马上回答。
她蹲下看了眼仪表台内部,指尖亮起一点淡粉色术式光。
几条细线短暂交叠,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布偶兔落在座椅边。耳朵一长一短,胸口还有一小块粉色心形标记。
这种巴掌大的黑粉布偶她已经用了很多年。
它没有真正的意识,只会按莉泽尔已经练熟的方式举灯、递东西、搬些小物件。练得久了,形状和动作也越来越稳。
技师看着小兔抱起放在座椅边的检修灯:“你还会召唤啊?”
“这是我最顺手的。”
莉泽尔只朝仪表台里面指了一下:“进去。把灯照到左后接点。”
她没有再一动作一动作地指挥。布偶兔歪了歪脑袋,抱着灯从两束仪表线之间挤过去,避开一枚垂下来的卡扣,在里面自己找到了能够站稳的位置,把灯举高。
莉泽尔借着光看了几秒,指向左后那路反馈:“没坏,只是反应慢了点。”
技师重新做了一次完整测试。
几秒后,那根原本一动不动的指针终于缓慢抬起,停进正常区间。
他看了眼仪表,又看了眼莉泽尔。
“……还真是。”
莉泽尔站起来:“先清一下接点,不用换整只表。”
技师把检查单上原来的项目划掉重写,这一次语气也转成了和专业人士沟通的口吻:“其他几项照复验单处理?”
“嗯。”
任务结束,小布偶兔把灯放回原位,从耳尖开始变淡变透明,最后散成几点粉色术式光。
莉泽尔又看了一次弧窗。
“……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