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已经重新戴好手套。
“进去以后跟在我后面。地上看着平也别乱踩,只踩我踩过的位置。”
“知道了。”
进入维护道的一共有六个人。
带队的应急员走在最前面,诺拉和老矿工紧跟在后面。另一名应急员带着折叠担架和急救包,工务员盯着沿途的支架和设备,莉泽尔走在队伍最后。
维护廊比图上看起来还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墙上的旧测量牌被灰盖住一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小小的魔导灯,但沉降以后只剩三分之一还亮。
莉泽尔没有抢着做救援员的工作。
她让两只小黑粉布偶兔落到脚边,只给了它们各自一件很简单的事。
“左边。钻不过去就停。”她又指了指断掉的测量线,“你沿着这个走,碰到断口就回来。”
两只布偶兔从她鞋边分开。左边那只贴着墙根钻进窄缝,它自己绕开了两块碎石,在塌死的位置停下;另一只沿着断掉的测量线往前,碰到被碎石压住的断口便会转身回来。
它们只负责在熟悉的小任务里找路和停下。支架稳不稳、队伍该往哪边走,仍由应急员和工务员判断。
莉泽尔确认完两边的情况,又用方向盾托住一块松动的薄板。
到了第二道变形格栅前,她才再次召出了桃色轰鸣,沿工务员标出的两处连接点把格栅切开。锯链停稳以后,她立刻解除召唤,免得那条长锯在窄道里碍事。
这一次,诺拉还是多看了两眼,不过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前面的路。
“前面左转。”老矿工低头对照图纸,“过了排水沟,就是第三井后面的横廊。”
左转以后,横廊却没有立刻变窄。
但前面的岩壁突然向两边打开了,灯光一下失去了能照到的尽头。
那是一座已经开采了很多年的旧主井。
它并不是一根笔直、整齐的井筒。几代人沿着不同矿层向外扩过,最后把岛腹掏成了一片层层相叠的巨大空腔。对面的岩壁远得只剩一排细小灯点,栈桥、旧货轨和检修平台像一圈圈窄线贴在了石壁上。几座停用的升降笼悬在更深处,下面很快就没进黑暗,连手里的照明灯也照不到底。
队伍没有停下来参观。
他们沿着井缘的一条维护桥继续走。
莉泽尔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座有花坡、商店、学校和轨车的岛。
下面,却还有这样一座倒过来的工业空间。
经过旧主井另一侧时,一道新裂缝横在了岩壁上。
沉降把原本覆盖在表面的灰黑岩皮扯开了,里面露出几道颜色明显更浅的晶脉。它们并不像首饰店橱窗里的晶石那样整块漂亮,只是细细地嵌在岩层中。检修灯扫过去时,晶面泛出冷淡的青蓝反光:一支向上分成三股,另一支从下面斜着穿过来,又在更深的岩石里重新汇在一起。
莉泽尔看了两秒。
老矿工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别看露在这儿就觉得能挖。有些脉在图上一直标着要留着,不能动。”
“因为品位不好?”
“跟品位不一定有关系。”老矿工已经继续往前,“该留的就得留。”
再往旁边,裂缝已经重新合进普通岩层,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没有停下来研究。
前面还等着三个人。
十点过后,他们听见了敲击声。
三短。
停一下。
又三短。
诺拉立刻拿起金属扣,在支架上敲回同样的节奏。
里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敲击声一下变得又快又乱。
诺拉抬头:“找到了。”
声音来自一段塌落支架的后面。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杆堵住了大半条横廊,只在下方留着一道能够传声和送水的小缝。
“里面有几个人?”诺拉贴近缝隙问。
“三个!”里面的人喊,“都活着!”
诺拉闭了下眼,马上又问:“谁不能动?有没有出血?”
里面断断续续报出情况。一个男人伤了肩,另一个人只有几处擦伤;那个年轻女人的右脚踝已经肿起来,不能着地。
工务员和老矿工先看支架。两名应急员在通道这一侧架起临时撑杆,诺拉则一直隔着缝和里面的人说话,告诉他们不要自己搬石头,也不要急着站起来。
莉泽尔用方向盾托住最上方一块已经松动的薄板。等新的支撑顶稳,几个人才把横在通道中间的金属杆一点点挪开。
缝隙终于扩大到能够让人侧身通过。
诺拉第一个钻了进去。
三个人挤在支架后面,脸上和衣服上全是灰。伤了肩的男人靠墙坐着,另一个人扶着他。那个年轻女人缩在最里面,右脚已经肿得脱不下工作靴。她看见诺拉,第一句话却是:
“我妈是不是还在外面?”
诺拉蹲下来检查她的瞳孔和手指反应。
“在。她从昨天下午就在登记桌旁边,手里一直攥着你的工作牌。”
年轻女人闭了下眼。
“那你跟她说,我没死。”
“这句话留着你自己说。”诺拉扶住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先别站起来。脚趾能动吗?别急,让我看看你的脚先。”
出去比进来更慢。
伤了肩的人还能在两边搀扶下行走,另一个人可以自己走。年轻女人只能上折叠担架。几个窄弯过不去时,大家得把担架略微抬斜,再一点点转过去。诺拉始终守在伤员旁边,每过一道支架都先提醒他们低头或者收手。
回程的横廊里还卡着一台实体搬运魔偶。
“魔偶”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人形的人偶,井下这台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它低矮而厚重,外形更像一辆没有车厢的小型矿井牵引车:四只钢轮上承载着箱形金属机身,前端伸着用于推矿车的缓冲推板,这只魔偶原本会沿着横廊里的轨道来回运行。
它不是召唤体,而是矿区真正制造出来、长期留在井下的实体魔导机械。名字里的“偶”也不意味着它要长得像人,只是说它能在没人逐步操纵每一个动作的情况下,沿预设路线完成拖矿箱、推矿车这类固定工作。金属机身、钢轮和驱动组件不会在任务结束后消散,坏掉了也得由人停机、维修或者拆走。
进来时它还停在横廊一侧。回程经过时,受损的魔导驱动导路却在挤压中断断续续恢复了响应。沉降已经扭坏了它运行的轨道,但是搬运魔偶每隔几秒仍然会向前顶一下那半截矿车,旁边的支架也跟着咯吱作响。
工务员没有立刻让莉泽尔去切割。
他先找到横廊这一段的供能隔离柄,把它扳到底;另一名应急员同时用两只钢楔卡住矿车轮。魔偶又抖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
工务员试了一次现场控制柄,确认推板不再动作,才指向矿车右后方那坨已经被挤扁的黑色护套。
“这段没法正常拆。把里面那束驱动导路切开。这样以后上面重新供能的话,它也不会在这里自己动起来。”
莉泽尔在空墙一侧重新召出桃色轰鸣,调整好角度,只让够用的一段锯刃伸进狭窄横廊。
诺拉先把伤员全移到靠墙一侧,自己半跪在最外面挡着。
“你们先别动。莉泽尔,让火星朝空墙那边飞。”
锯齿落下。
那束驱动导路被切开后,工务员又看了一次推板和矿车楔块,确认没有重新活动,才让担架继续通过。
十一点四十七分,三名失联者全部从旧维护道出来了。
一直攥着工作牌的女人越过登记桌时差点摔倒。
担架刚越过登记桌,母亲已经冲上来,俯身一把抱住了她。年轻女人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有让母亲松手。
诺拉只来得及提醒一句:“当心她的右脚,别碰到了。”
围上来的人很快又被她和其他应急员带到一旁,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
等伤员都被接走,莉泽尔才在旧检修房门口把借来的工作靴和护目镜擦过一遍,交回器材箱,再重新扣上自己的玛丽珍鞋。
莉泽尔站得很远。
她没有过去。
十二点以后,西六的工作终于从“还有没有人没出来”,变成了“哪些地方还能继续用”。
也就是在这时,老矿工忽然让所有人安静。
“听。”
矿道深处传来极轻的一下震动。
隔了片刻。
又一下。
墙边的振动记录笔在纸带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尖线。
工务员皱起眉:“西六还有哪台设备没停?”
“没有。”诺拉说,“早上进来前我看过停机牌。今天西六所有采掘设备都停了。”
老矿工没说话。
他又等了两次,低头看了眼怀表,再抬头时脸色已经变了。
“不对。西六的设备平时不是隔这么久才震一下。”
他盯着纸带上的尖线看了几秒:“把西七和北九今天的当班记录也调来。那两个区还在开工,我要看看这些震动是不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下午一点多,西七和北九的当班记录被急件送到了安全委员会。
三卷纸带铺在同一张长桌上。细线按时间一路往前走,哪一段设备启动,哪一段停机,都在纸上留着痕迹。
西六的采掘设备已经全部停机。
可纸带上的几次震动,偏偏和西七、北九开机切矿的时间前后对得上。
不是每一下都完全相同,但已经相似到不能再只说是巧合了。
老矿工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最后,他用粗糙的手指按住西六那卷纸带,又点了点另外两卷。
“纸上是三座矿。”
他说。
“石头里可是一张网。”
房间里一时没人接话。
窗外,下午的轨车仍沿商业街开过去。
铃声响了一次。
远处还有人在收起没晾干的床单。
鸢尾岛没有动。
至少看起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