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港区换班铃照常响起。
没有继续往下掉,吊机在转,早餐铺照常开门,只有去西边的两班货运轨车被从时刻牌上划掉。
早报头条写着:
《西六沉降暂未扩大,三人仍下落不明》
下面一行则是:
《其余八区维持生产,安全委员会追加复核》
莉泽尔卷起报纸,买了杯冰黑咖啡。
七点三十分,莉泽尔按约回到西六。
旧入口前多了两根新撑杆,地上的碎石也被清出一条只够单人通过的路。入口探查昨夜没有停:松动的支架已经临时顶住,通风检查一直做到清晨。
莉泽尔到场以后,现场又把新撑杆、通风记录和六个人的名字逐项核了一遍。七点五十分,继续深入的许可终于签下来了,纸上的墨迹也还没干。
诺拉已经站在门边。
她先看了眼莉泽尔脚下。
“你真的准备穿这双鞋进去?”
“……还是挺稳的。”
“莉泽尔,这里是矿道……不是稳不稳的问题啊。”
工务员没参与审美讨论,只从器材箱旁拎来一双灰黑色硬头防滑工作靴,按昨晚登记的尺码放到她面前。
“里面有碎石、断轨和翘起来的钢边。换这个。护目镜也拿一副。”
莉泽尔沉默了两秒,还是在工具箱上坐下,一道一道解开了玛丽珍的搭扣。十二厘米厚底鞋被她仔细装进了自己的布袋。
她把借来的工作靴踩实,又把护目镜先挂在了颈边。
“这样?”
诺拉看了看她脚下。
“这样。”
工务员补了一句:“鞋换了也只踩确认过的路。别看哪儿平就往哪儿走。”
“知道了。”
六个人真正进入旧维护道以后,前面先是一段向下的石廊。
走了几分钟,右侧原本连续的岩壁忽然透出了光亮。
那里是一排贴着岩体搭出去的窄钢格栅,外侧是一道旧护栏。
莉泽尔走到第三步时,下意识停了半拍。
头顶不是天空。
是一整片向外探出的黑灰色岩体。

她第一次从真正意义上的“鸢尾岛下面”看见这座岛。岩层从头顶一直压向身后,排水管、测量线和几段更老的检修架贴在石壁上;而护栏外面什么地面也没有,只有云海在远得让人失去距离感的下方铺开。
昨天莉泽尔还站在花坡上,觉得自己踩着的是“地面”。
现在从这里看,所谓地面只是悬在天上的一块巨大岩石的上表面。
“别停……”前面的诺拉回头提醒,“这里不是观景台。”
“知道了……”
莉泽尔继续往前。
钢格栅在工作靴下面轻轻响。走过这段外缘检修廊以后,维护道重新钻进岛体内部,云海和阳光一起被岩壁挡在了身后。
旧维护道里的主门果然被挤得变了形。原本长方形的钢门向里凹了一角,锁栓和门框已经死死咬在了一起。
救援队不是没有能切割的设备。西六入口外就停着重型破拆机,可那套东西连着动力箱,过不了旧维护道里的几个窄弯。能一路带进来的小型切割器倒是轻便,对这几段已经被挤实的厚门框却太慢。
现在真正站到门前,莉泽尔那个“可以在这里直接召出来”的办法,才显出实际用处。
工务员先用粉笔在门框上画出两条切线,又让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后面。他手里的夹板最上面压着的是莉泽尔昨晚签过的临时协助记录,旁边夹着今早刚签下来的深入许可,纸角已经沾了一点矿灰。
莉泽尔把咖啡交给旁边的应急员。
“帮我拿一下。”
那名应急员接过杯子,看了眼里面的冰:“这也是破拆工具?”
“不是。”莉泽尔认真地说,“这个比较重要。”
她后退半步。
淡粉色术式光在脚下形成了一圈细亮的圆环。
几道光线从圆环内侧交错升起,它们没有像常见召唤术那样一下聚成完整外形,而是一层一层把东西装了出来。
先是一副黑色主框。
接着是握把、护框、长锯轨,还有成对排列的导轮。罩住传动部位的外壳逐片扣合,每合上一处,接缝里就亮起一道窄窄的粉光。
检修房里渐渐没人说话了。
最后成形的是锯链。
一枚枚深色锯齿沿长轨排列下去,粉色术式光从齿根依次掠过。侧面的金属圆环轻轻晃了一下,两条短带垂了下来;靠近主框的位置,一只机械蝴蝶结“咔”地展开。
中央的心形状态窗随之亮起。
柔粉色。
嵌在整具黑色大锯形召唤体中间,显眼得有些过分。
桃色轰鸣(PINK NOISE)
它几乎有莉泽尔大半个人那么长。黑色主体压着粉色导光纹,长锯向前伸出,握把、导轮和传动外壳都清清楚楚。
基础召唤训练一般从光体、简单形体、抓取和搬运开始,莉泽尔也从这些起步,召唤术和方向盾一类成熟的标准魔导术式不太一样。标准术式学会以后,使用者主要是在调用前人已经验证好的模板;召唤术却更依赖个人长期练出来的召唤基底。同样从抓取、搬运和简单形体开始,不同的人最后会把哪些构型练得最稳、让它们形成什么动作习惯,并不完全相同。莉泽尔最早练熟的是那几只黑粉布偶兔,后来,莉泽尔结合了一些她在另一个世界所学过的知识,对召唤术和召唤基底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因此才能把自己的构型越做越像真正能工作的机械。
桃色轰鸣依旧只是召唤术构造出的非生命体,没有意识。眼前这一版也不会替她选择要锯的东西:锯链、传动与制动机构都会按已经调好的构型工作;切哪里、以什么角度切、什么时候停,仍由莉泽尔决定。
工务员确认完锯轨和导轮,抬手让警戒线外的人再退开一些。
莉泽尔这才把护目镜压到眼前,确认边缘没有夹住头发。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硬头工作靴,并把双马尾往肩后拨开,裙摆和袖口也都收到了不会碰到运动部件的位置。
“先空转。”
“知道。”
她握住主控。
替莉泽尔拿咖啡的应急员先把杯子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你昨天说的召唤体……是这个?”
诺拉盯着桃色轰鸣看了好几秒。
“等一下……”她指了指那条长锯,“这个真的是召唤体能做到的?!”
“嗯。”
“它怎么会……真的像一台机械啊?”
“只是构型像。它还是召唤体。”
诺拉张了张嘴,看起来反而更困惑了。
老矿工也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又被工务员伸手拦在警戒线外。
“召唤术还能弄成这样??”
工务员没有回答。他已经蹲下来,隔着警戒线仔细看锯轨和导轮。昨天登记时,他只听莉泽尔说有一具召唤体能切割钢铁;现在真正看见以后,脸上也浮出了惊讶的神情。
“先别启动。”
莉泽尔的手停在主控把手上。
工务员顺着锯轨一路看过去:“这些导轮是带动锯链的?”
“对。”
“整套东西都靠术式维持?”
“构型靠术式维持,锯链转起来也一样。”莉泽尔说,“像现在这样切几刀,周围的环境魔素就够用了。真要一直这么重载,才会另外接魔晶。”
工务员安静了一下。
诺拉最先从惊讶里回过神。她指着整圈锯链问:“锯链一旦转起来,能很快停住吗?这里太窄,我怕有人脚下一滑碰上去。”
“我一松开主控,锯链就会制动。”莉泽尔说,“真出问题,我也可以直接解除整个召唤体。”
“先空转一次。”工务员立刻说,“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后面。”
这回没人问为什么。
诺拉把门边的人又往后带开一步。她确认锯体正前方没有人,才朝莉泽尔点头。
莉泽尔握下主控。
心形状态窗一下亮了。
“喀。”
锯链骤然绷紧。
下一瞬,整条锯链猛地加速。黑色锯齿沿长轨连成暗色虚影,粉色导光纹从主框一路亮到锯尖,低沉的机械声瞬间塞满整间检修房。
站得最近的两个应急员几乎同时又退了半步。
诺拉睁大了眼睛。
工务员盯着高速运行的锯链,过了两秒才抬手。
“停!”
莉泽尔松开主控。
粉色状态光变暗,锯链的转动声迅速低下去,很快停稳。
工务员低头看了看完全停住的锯链。
“可以。”
他说完,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连制动也做进去了……”
“当然。”
诺拉呼出一口气:“你昨天要是把这东西画给我看,我大概真会觉得你在骗我……”
“所以我只说有办法切开。”
工务员站起来,重新检查粉笔线:“第一刀从右上这里往下。卡住就停锯,别硬顶。”
诺拉也回到工作状态:“各位,再往后一点。火星会往右边飞,那边不要站人。”
莉泽尔第二次握下主控。
粉色状态窗重新亮起。
锯链轰然加速。
然后,桃色轰鸣第一次真正咬进钢里。
切削声猛地炸开。
橙白色火星顺着门框泼向空墙。桃色轰鸣不像术式刃光那样一闪就把钢材切开,而是一口一口真正吃进去。黑色主框猛地向后顶了一下,莉泽尔的双臂也跟着一沉。
她脚下那双借来的硬头工作靴在积灰的地面上往后蹭了不到半寸,防滑纹很快重新咬住地面。她也把重心压得更低。
整具桃色轰鸣都在震动。粉色导光纹随着锯链受力一明一暗,长锯沿着粉笔线缓慢往下走。门框上留下发红的切口,细碎铁屑不断落到地上。
诺拉原本一直盯着火星,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看向莉泽尔。
“它真的能切割啊……”
“我说过……”莉泽尔没有抬头。
“我知道啊。”诺拉看着那具正在震动的黑粉召唤体,“可我以为你会用厉害的术式把门切开,不是先召出这么一具东西,再让它一点点锯……”
桃色轰鸣吃进门框最厚的那一段时,锯链的转速明显慢了一瞬,握把也猛地往回顶。莉泽尔稍微调整角度,链刃很快又稳了下来。
工务员盯着锯链,半天没说话。
“吃到厚的地方,转速掉了一下,整套传动系统居然还稳着。”
老矿工听不懂全部专业意思,却看得懂那道不断加深的切口。
“我在矿上三十多年,”他盯着桃色轰鸣,“还是第一次看见召唤体能拿来干这种活。”
第一刀终于切到底。
莉泽尔松开主控。
锯链停住,检修房里顿时只剩金属受热后的轻响。
工务员很快补好第二条粉笔线:“第二刀从这里切进去。”
这一次,没人再问桃色轰鸣到底算召唤体还是机器。
第二道切口完成后,工务员用撬杆一顶。整块变形门向内倒下,砸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后面的空气带着潮湿石粉和旧金属的味道。
“路通了。”
莉泽尔等锯链完全停稳,才解除桃色轰鸣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