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泽尔是被衣架碰到柜门的声音吵醒的。
啪。
过了两秒,又是一下。
她睁开眼,床头机械钟指着五点十二分。
卧舱里没有开灯。起居室那扇弧窗外还留着一点将亮未亮的蓝灰色。港口的夜灯隔着舱门和过道,在卧舱墙上落出很淡的光。
第三声轻响传来。
这一次,莉泽尔听清了。
柜门明明关着,里面却传来木衣架滑动的声响,金属挂钩一次次碰上内壁。
她坐起来,脚刚落地,就察觉到地板不平。
不是旧船偶尔会有的轻微晃动。
是整间卧舱都朝左边斜了一点。
床边窄柜上的黑釉小杯也在动。杯底沿柜面一点点滑过去,最后碰到《未定旅行》的书角,才停下来。
莉泽尔伸手扶住杯子。
杯里还剩着昨晚的一点水,水面和柜边并不平行。
她最初没有马上往最坏的方向想,以为只是自己睡懵了,可她走出卧舱时,发现起居室那根从顶灯垂下来的细拉绳也斜着,绳尾安静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地板已经不再和重力垂直了。
莉泽尔把弧窗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港区金属、湿石和远处烤炉刚点火的味道。泊位外,一名值夜工正蹲在排水沟边。沟里的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坡往港外流,而是积在一侧,漫过了半块石沿。
更远处,高度基准塔的几层测量灯全亮着。
还没有红灯。
但几层灯都在不停切换,说明港务还在反复核对读数。
莉泽尔回到卧舱,很快换了衣服。
裙撑留在箱子里。她穿了白色窄领上衣、黑色短外套和一条带内衬短裤的深色褶裙,脚下换成鞋底更宽的十厘米厚底短靴。双马尾还是扎了起来,只是今天两边的蝴蝶结都小了一号。
她把衣箱、发饰盒和化妆箱重新扣好,又让两只巴掌大的黑粉布偶兔在柜子和桌脚间跑了一圈,把散着的小东西一件件送到她手边。
黑釉杯、旅行簿、黄铜钥匙、那张待确认约航单。
都还在。
最后一件东西送回手边,两只布偶兔便从耳尖开始变淡,安静地散成几点粉色术式光。
五点二十二分,港区扩音喇叭响了。
“西港通知。请所有在港私人船主返回所属泊位,确认船况并等待港务安排。不要擅自解缆,不要自行进入主航道。”
这段通知每隔几分钟重复一次。
五点三十五分,第三遍还没有播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
不是昨天西六亮复核灯时的短铃。
港务塔、商业街和居民区的灾害钟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声音一层接一层,压过吊机、轨车和清晨刚开始的人声。
扩音喇叭重新开口时,播音员的语速明显快了。
“确认鸢尾岛正在持续失高,并出现区域倾斜。全岛进入灾害撤离状态。学校、市场和工场今日关闭。居民请携带能够确认身份的证件、常用药物和一件随身行李,前往最近的集结点。”
所谓全岛失高,不是某一段坡地又沉下去一点。
它表示港务测到整座浮岛相对于原来航高持续下降。昨天出问题的还是西六;现在,港区、居民区和矿区都已经无法继续当作彼此无关的地方了。
莉泽尔又往西侧岛缘看了一眼。
昨晚她坐在弧窗边看过的那些“倒挂在岛下面”的工作灯还没有全熄。
只是位置已经变了。
最下面一排原本离云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只剩几粒模糊的黄点浮在白雾上方。她看着其中一盏灯一点点变淡,最后被云层彻底遮住。
不是云突然升高了那么多。
是鸢尾正在往下。
昨晚还觉得漂亮的半座倒悬夜城,正从最下面开始被云一层层收走。
泊位外很快忙了起来。
有人从船员客舍跑出来,外套只扣了一半。值夜工把工具箱推到墙边,又转身去扶一位刚下楼的老人。几名港务员抱着成卷的引导带和号码牌穿过码头,把原本只给货船使用的几处泊位改成紧急登船点。
莉泽尔锁好舱门,拿着船籍副本去了最近的港务窗口。
窗口前已经排起了短队。
轮到她时,她把船籍副本摊到台面上。今天换成的小号蝴蝶结被风吹得有些歪,黑色短外套的袖口压住纸角;十厘米厚底短靴上还沾着清晨泊位的灰。
里面的工作人员先看船籍副本上的建造号,再抬头看她。
“P-74-13,十三号泊位?”
“嗯。”
“船现在能起飞吗?”
“交割复验完成了。”莉泽尔顿了一下,“但我还没有自己开它飞过。”
工作人员的笔停了半秒。
“你的航务资格呢?”
莉泽尔把证件一起递进去。
对方核完章,才继续说:“资格没问题。先回船,把设备开起来等通知。没有收到港务放行以前,不要自己放缆。船上能空出几个位置?”
莉泽尔想了想副驾驶席、起居室的长椅和狭窄过道。
“正常还能坐四个人。紧急撤离再加两个也有位置,不过得把应急安全带装上。大件行李不能多。”
工作人员在表上写下数字。
“先按三名撤离者加一名应急人员准备。应急位置先留着,真正分到谁,等泊位通知。”
“知道了。”
莉泽尔收回文件。
从窗口回十三号泊位,要经过商业街下口。
昨日还挂着营业牌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面包店却没有熄火,店里的人正把刚出炉的咸面包装进大纸箱,准备送往几个集结点。邮局门前堆着封好的帆布袋,邮务员把居民急着寄出的地址卡和灾害转寄单分开装好。
那家服装店的门也开着。
店员没有整理橱窗。她正把收银盒、账本和几件最要紧的东西装进手提箱。那条深蓝裙还挂在玻璃后面,裙摆随着轻微的倾斜碰着展示台。
两个人隔着街对上视线。
店员先看见了莉泽尔脚下那双换过的鞋。
“今天终于肯穿低一点了啊。”
“只低了两厘米。”
“……行吧。”
店员把箱子扣上,转身去帮隔壁的老妇人搬行李。
莉泽尔没有再看那条裙子,沿着下坡路往港口走。
六点以后,第一批撤离轨车开始运行。
它们不再按原来的站表停车,只在居民区、学校和港口集结点之间来回。几名教师在集结点帮家长给孩子排队,又给每个孩子别上写有姓名和紧急联系人的纸卡。药房把常用药装进箱子,市场里的摊贩和搬运工则推着推车,把饮水和能直接吃的东西送往港区。工场停掉设备以后,几名工人没有回家,而是带着撬杆和千斤架去了轨道弯口。
莉泽尔在一个路口又看见了诺拉。
她站在轨车线旁边,橙白应急背心外面多了一件薄外套,低马尾已经彻底散了。她正把一位拄杖老人交给集结点工作人员,又回头朝后面的人喊:
“去东港的走下面那条街!上面的轨道已经错位了一截,别再往那边挤!”
她转身时认出了莉泽尔。
目光先落在那双厚底短靴上。
“你真换鞋了。”
“我听劝。”
“很好。”诺拉来不及多评价,又抬手给后面的人指了路,“你去哪里?”
“回船。港务让我准备三个撤离位置。”
莉泽尔看了她一眼:“你家里呢?”
“我爸跟货运组走东港,我妈跟诊所走医疗线。”诺拉说,“两边都进了撤离编组,不用我回去接。”
“我建议你直接回泊位,别往西边走。”诺拉指向另一条下坡路,“我还要去把两栋宿舍楼的人带到集结点,之后也会到港口。”
“你从昨晚到现在睡过吗?”
“坐着闭了二十分钟。”
“那不算。”
“我知道。”诺拉说得很快,却没有把问题岔开,“把那两栋楼的人交给集结点以后,我就换人。你先把船准备好。现在留在路上也帮不上忙。”
说完,她已经跑向下一处集合点。
莉泽尔回到P-74-13时,港外的云层正在被晨光一点点照亮。
她把黄铜钥匙插进驾驶台,转到第一档。
旧仪表一只接一只醒过来。魔晶供能灯亮起以后,莉泽尔启动天衡阵列做了一次短促自检。几道很淡的蓝光沿船底依次显现,四只起落支脚的承重读数同时降了一截。
晶荷表还在充足区。交割后补进主晶组里的能量几乎没有因为停在泊位上而自己消失;真正要用到它的,是等会儿的起飞、航桨推进和可能发生的改航。莉泽尔确认余量仍在自己预留的应急线以上,没有把那一段算进普通的可用量。
左后那路反馈仍旧慢了几秒。
莉泽尔等它稳稳进入正常区间,才继续下一项。
她重新召出两只小布偶兔。一只抱着检修灯钻进座椅下面,另一只沿起居室跑了一圈,把松开的抽屉和柜门重新扣好。两只衣箱被她挪到下层,发饰盒和化妆箱也用带子绑住。
莉泽尔最后拉了一下驾驶席侧面的锁柜,确认手枪和金属弹仍好好关在里面。
确认再没有松开的柜门以后,她也解除了两只布偶兔。
她没有让船离地。
四只支脚仍稳稳落在十三号泊位的承台上,只是把天衡系统留在了待飞状态。
七点以前,港外已经出现第一条撤离船流。
大型客货船先带走成批居民。邮船腾出普通货舱,临时加进了折叠座椅和乘员安全带。几艘矿料船卸掉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矿石,把空出来的甲板交给港务。更多小船则被一艘艘编号,装上港务分来的撤离者以后,沿东南方向离港。
P-74-13安静地停在十三号泊位。
它还没有轮到。
七点五十分,港区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很长的摩擦声。
莉泽尔从驾驶席抬起头。
码头上的人也都停了一下。
三秒以后,商业街方向响起石头断裂的闷声。
不是一下。
而是从很远的地方开始,一路向港口拖过来。
轨车线旁的一根灯杆先晃了晃。紧接着,两条钢轨中间的石面裂开了一条黑线。黑线迅速变宽,轨道被拉得弯折起来,原本连在一起的两段街面也慢慢错开。
裂缝另一边,西侧的房屋连同花坡一起低了下去。
只有不到一米。
却已经足够让所有看见的人明白,西六并不是唯一会往下掉的地方。
轨车紧急停在裂缝前。
车门打开以后,教师立刻带着孩子下车,沿港务员刚铺出的白色引导带改走步行路线。没有人站在原地等解释。
八点二十分,一名传令员抱着盖满章的文件跑进港区。
他一边跑,一边朝各处喊:
“全岛停采令批下来了!九个采区全部停采!”
他喊到第二遍时,自己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自治署、矿业联合、安全委员会和港务所,四枚章一个不少。
可北面和西面的矿灯早就已经熄了。
港口前方,那条新裂缝还在一点点往商业街深处伸。
传令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抱着文件继续往下一个登记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