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以后,泊位附近每隔一会儿就得重新调整一次人流引导带。
岛面还在缓慢倾斜。港务员刚把等候区分流好,过十几分钟,附近的坡度和裂缝又会变一点,只能重新挪号码牌和引导带。
莉泽尔没有离开P-74-13太远。
她把原本放在起居室的衣箱全搬到下层,又把折叠桌收回墙边。旧邮格终于重新派上了与邮件有关的用场——港务送来了两只封好的帆布袋,里面装着西港当日撤离名单、伤员转运记录、几份来不及归档的港务副本和紧急地址卡。
“到临时泊地以后麻烦交给登记处。”送袋子的邮务员说。
莉泽尔把封签朝外,分别塞进最稳的两格。
《未定旅行》还在旁边一格,磨白的封角紧贴在木隔板后面。四天前,邮格里面还只有票根、地图和她想去的地方;现在却多了撤离名单、伤员记录和一大叠来不及归档的地址。
“这些格子以前就是装邮袋的。”
邮务员看了一眼那排旧木格:“那还挺合适的。”
九点左右,港务终于给十三号泊位送来临时名单。
名单下面夹着一张复写的临时撤离航次联,上面先记了船号、泊位、分配人数和待定接收港。它不是那种“拿不到就不许逃”的离港许可,只是让下一座港知道这艘船从哪里来、原本准备带走多少人。
到这时,清晨黄金窗口里最早集结的三四万人已经离岛。医院、学校和东南居民区的撤离最顺利,预先留在附近空域的客船与矿料船几乎都在那里载满了第一批人。
第二批外援船却来得不一样快。
石楠避难港在东北二百八十公里外。普通船要是把人送到那里,卸下,再折返鸢尾,往往已经赶不上港区还能使用的最后时刻了。因此,绝大多数船只有一次机会。港务能做的,只是让空船改航赶来,让仍载着矿料的船尽快抛货,再把每个还能安全安置乘员的位置填满。
港口平日的吞吐量很大。
那表示许多船在一年里轮流来过,并不表示这个上午恰好有足够的船停在这里,能把十五万人一次全部带走。
莉泽尔拿到的名单上的撤离者是三个人:一位母亲、她七岁的儿子,还有那位在自治署外卖早报的老妇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待分配的应急协助人员。
老妇人只带了一个磨得发亮的木零钱盒,折叠椅用绳子绑好,背在身后。她走上登船梯时先看了眼P-74-13,又看了看莉泽尔。
“今天没报纸可卖了啊。”
“看出来了。”
“明天大概也没有。”
莉泽尔没有说一定会有。
她先把老妇人扶进起居室,告诉她坐哪里,又替她确认安全带怎样扣。母亲和男孩坐在另一边,男孩一路没哭,只把一只纸飞空船攥得有些皱。
港区的人仍在不断往来。
九点四十分,西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远的闷响。
港区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莉泽尔抬头望过去。
西五—西六方向原本连成一片的岛缘,少了一块。
几秒以后,她才看见那块脱离出去的巨大岩体。
碎石不断从断面上落下,灰尘沿着裸露岩壁往外散。断口不是一整面单纯的石头:土层、基岩、被切开的旧矿道、半截货轨和支护结构全暴露在空气里,像有人突然把浮岛沿中间撕开。
其中一段甚至露出了岛腹深处的采掘空腔。
原本藏在岩石里面的浅青蓝晶脉也第一次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得见。它们不是一整块发亮的宝石,只是一束束颜色更浅的晶质结构,沿断面分叉、交错,又被这次撕裂生生截断。
尚未完全断开的天衡晶网仍让那块岩体保留着一点承衡。
它在原来的高度附近停了短短一会儿。
随后,整块岩体开始往下沉。
很慢。
却一直没有停。
裸露的矿道、货轨和那几束被截开的晶脉一起落到岛缘以下,最后全部没入明亮的云层。
港区所有能看见的人都安静了几秒。
男孩终于问母亲:“它会掉到哪里?”
女人把他抱紧一点。
“先别看。”
更远处,紫蓝花坡仍和鸢尾主体连在一起。
只是比清晨更低了。
港区的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有人先问:“那边还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港务魔讯很快恢复,报位声比刚才更密。西四、西五的居民改送东港;西七码头也将停止接收新的撤离队;所有还没有卸空的矿料船立即抛货;港外收到港务急讯的船只不必再等编队,直接申请最近可用泊位。
命令一条接一条,却没有一条能够回答岸上所有人真正想问的问题。
还会来多少船?
剩下的人都能走吗?
到九点四十五分,十三号泊位附近的等待区已经看不见队尾。那不是一支整齐的队伍,而是从三条街、两个轨车终点和西侧临时步行道汇进来的许多人。他们被港务引导带分成了好几股,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号码纸,朝不同泊位缓慢移动。
有人从清晨五点就开始排队。
有人刚刚从西翼断掉的路上绕过来。
还有人直到看见那块岩体落入云层,才丢下家里的箱子往港口跑。
一名港务员站上货箱,用扩音筒反复喊:“有号码的照颜色走!没有号码的去后方登记!不要追已经关舱的船!”
“为什么七码头不收人了?”下面有人问。
“外侧泊位错位,正在转移!”
“那船呢?”
“改靠六码头和东港!”
“东港还有位置吗?”
港务员没有立刻回答。
这半秒的停顿被人群听见了。
“七码头停了!”不知是谁在后面喊。
另一边很快有人接上:“六码头也要停!”
“后面的船不来了!”
“他们把船留给自治署的人了!”
最后一句没有任何凭据。可这时已经没有人能够从几万条同时流动的消息里,替所有人证明它是假的。
莉泽尔站在P-74-13的舱门边,看着远处一艘客货船升空。
它的上层观景窗后全是人。原本只允许站船员的外侧通道也坐满了撤离者。船离开泊位时,岸上还有人举着号码纸追了几步,直到港务员把他们拦住。
那艘船没有装满。
至少从空着的几扇窗看起来,没有。
可它的船尾已经低了一点,右侧姿态衡光也亮得过分。再多等几十个人,也许只是把岸上的几十个人变成跟船上几百个人一起掉下去。
道理并不难懂。
可站在岸上的时候,还是很难接受。
莉泽尔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
一共四个人。
这当然还没有碰到P-74-13的载重极限。它以前跑支线时,本来就会同时带邮袋、急件、行李和少量乘客。
真正有限的是能让人坐稳并系好安全带的位置。飞空船起飞、降落或者遇上乱流时,船身可能突然倾斜;没有安全带,危险不只是人容易撞上舱壁、摔进过道,如果几个人同时滑向一侧,还会让本来就紧张的姿态衡配平更难控制。
副驾驶席可以坐一人,起居室长椅还有三处正式乘员位置。除此之外,舱内中轴线两侧各藏着一个旧式应急乘员位:平时折叠座板收起,不占过道;需要时只要把座板放下,再接上专用的应急乘员安全带,就能临时多坐两个人。
莉泽尔并没有打算自己去等待区里挑人。为了防止人群本身成为另一种危险,港务还在按号码分流,谁先上哪艘船不能由她隔着舱门随手决定。她只是把两个应急座板放下,又从储物格里取出两套应急乘员安全带,放到座板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