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时中继港四十分钟以后,诺拉第一次问维斯塔还有多远。
莉泽尔看了一眼航图。
“三千多公里。”
“我是问要飞几天。”
“正常的话五到六天。”
诺拉朝弧窗外看了看。
前面的船仍然一艘接一艘,最近的那艘医疗转运船尾部挂着两面白布,表示舱内有需要平稳航行的伤员。更远处是三艘临时改成客运船的矿料艇,船腹还留着洗不干净的黑灰。它们都在向前飞,速度并不算慢。
“这么久啊?”
诺拉以前不是没坐过飞空船。
港务应急少不了在泊位、工作艇和附近航线上来回的工作。可那些航程大多当天就能回来,最远也不过是在周边几座岛之间转一次。
像这样一飞就是好几天的远航,她还是第一次。
“这艘船的巡航速度在一小时一百公里左右。”莉泽尔说,“而且我需要睡觉。”
“不是有自动巡航吗?”
“有。”莉泽尔抬手点了点操纵台上一只黄铜边的旧拨钮,“定航器能守住设好的航向、航高和速度,也会沿着选定的航标线修正一点风偏。我可以离开驾驶席吃饭、去洗手间,或者在起居室待一会儿。”
“但不能睡,对吧?”
“它不会自己判断雷暴,也不会替我避开临时改道的船。”莉泽尔说,“船还在航路上移动时,可以离开驾驶席,但不能睡。”
诺拉点了一下头。
“……确实。”
她没有再提出夜里替莉泽尔驾驶。
灾后转运编队离港时共有四十七艘船,港务把完成检查、方向相近的船编进了同一批,彼此错开航高和间隔,再用临时编号与共用魔讯频道统一调度。这样既能不让几十艘速度不同的船一起挤进同一航层,某艘船碰到问题时附近也有人能代传消息,接收港还能按批次提前准备泊位和担架。
前段协调船上有港务派出的临时调度席,调度员会汇总当天天气、航标和路况,安排分流;具体怎么飞、能不能跟上仍由每艘船自己的船长负责。
普罗贝尔排在中段偏后。
它的前面是一艘短程邮客船,后面则是一艘装满折叠床和饮水桶的平底工作艇。所有船都沿着同一条成熟航层向西南方向飞行。
航层在天空里并没有颜色。
它只是航图上由风向、云高和航标共同圈出来的一段安全空隙。天气好时,航层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天气坏时,成熟航路可能会安排航层在短时间内升高、下移或者整个关闭。
要拿莉泽尔前世熟悉的东西来比,成熟航路更像一条没有铺路面的高速公路:航标是路牌,航路浮泊区像只有停车位的停车区,中继站才像能加油、吃饭和真正睡一晚的服务区。不过,航路不像高速路那样有按固定距离排列的车道。成熟航路被称为成熟,是因为在这些航路中,下一处安全点在哪和天气坏时能去哪里,通常都能提前知道。
上午十点十五分,编队频道里传来了气象台的统一通告。
“西南主航层前方九十至一百三十公里,下方海云雷暴增强,低层航廊停止进入,转运编队统一升高四百衡尺,保持原序,禁止超越。”
衡尺是航务里最常用的短距离单位,一千衡尺等于一公里,所以四百衡尺,也就是四百米。比起直接报小数的公里,港务、船员和高度表都更习惯这样说。
前方几艘大船的船腹先亮了起来。
天衡阵列的淡蓝辉光沿船底依次点亮,莉泽尔把主阵列调到更高的工作点,船身随之向新的平衡高度爬升,到达以后,阵列再重新定高。那些彼此隔着很长距离的船像被看不见的手依次托起一样,一艘接一艘离开了原来的高度。
莉泽尔把升降控制杆往上推。
普罗贝尔也开始上升。
升高过程中,四处姿态衡还要不断重新分配前后左右的载荷。左后那路反馈仪表仍比另外三处慢半拍;其余三处的仪表已经越过第二条刻度线时,它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莉泽尔看着它仍在允许范围内,就没有为了追上队列继续往上推升降控制。
后方工作艇的黄灯因此靠近了一点。
值班调度员很快按建造号叫到了普罗贝尔,它的新名字还没有正式登记。这样的灾后编队统一按船籍和船体铭牌上的永久建造号调度,避免船名重名或者临时改名带来的混乱。
“中段二十六,P-74-13,升高速率低于队列。报告状态。”
莉泽尔按下通话钮。
“P-74-13,状态正常。六十一年船龄,请求后移两个间隔。”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批准。二十七、二十八向前补位,P-74-13转中段二十八。保持当前升高速率。”
莉泽尔松开通话钮。
诺拉转头看她:“不用再快一点吗?”
“能啊。”
“那为什么不快嘛?”
“因为它现在飞得很正常。”莉泽尔又看了一眼那只慢仪表,“为了跟上别人的新船,把自己的旧船压力到不正常,不划算。”
两艘船从前上方缓慢换过位置。
普罗贝尔落到了新的间隔里,已经换到前方的工作艇也重新拉开了距离。队形恢复以后,编队继续上升。
最先越过窗沿的是阳光。
刚才还显得有些发灰的天空突然亮了许多,普罗贝尔穿过一层很薄的碎云,弧窗上留下几道细小水痕。等最后一点雾从船顶掠过去,窗外已经只剩干净的蓝色天空。
下面却完全不同。
云海不再是离港时那种明亮柔软的白,大片灰蓝色云层从船下铺向远方,云顶起伏很缓,看上去几乎没有风。
然后,其中一块亮了起来。
白光在云层里面迅速伸开,照出一大片模糊的内部轮廓。它刚暗下去,更远处又接连亮了两次。
诺拉站到弧窗边。
“下面在打雷……?”
“嗯。”
“可我们上面明明是晴的啊。”
“天气不一定只在头顶。”
莉泽尔把航桨控制杆卡进巡航档,开启定航器,确认前后船距,又继续朝下看。
闪电一批批在脚下展开。
最亮的时候,整片云海都像被从深处照透。
雷声却没有立刻到,过了很久,船底才传上来一阵低而缓慢的震动,像一只沉重的货箱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推倒了。
诺拉看了很久。
“……很漂亮。”
她刚说完,神情微微一顿。
“漂亮就是漂亮。”莉泽尔从驾驶台侧面的格子里取出一只旧望远镜,递了过去。
诺拉接过望远镜,没有再说话。

脚下又亮了一次。
中午以后,雷暴东侧的云顶开始慢慢鼓起来。
最初只是一座比周围高一些的白色云丘,太阳照着它的西侧,顶端亮得发白,下面却已经暗了下去。一个小时以后,那座云丘已经长成远处的高塔,顶部越过低航层,继续向更高处伸展。
调度频道第二次要求编队改向。
前方的大型邮客船先转过一道很缓的弧线,后面的船逐一跟上。没有人会等那座云塔真正挡住航路后再决定怎么办。
轮到普罗贝尔时,莉泽尔解除定航,把航向操纵杆向新航向一侧推去。转弯内侧的尾航桨稍稍收力,外侧保持输出,两具涵道后的导向叶也同时偏转。自动配衡压住船身轻微的横滚,旧船便在天空里画出一道很宽的弧线。
“它会一直长到这里吗?”诺拉问。
“不一定……”莉泽尔说,“但必须先绕开。”
“云海里这种东西很多吗?”
“这种至少来得及反应。”莉泽尔把望远镜收回来,“还有贯层龙卷,一根旋涡能穿过几个航层;坠风井会让整片空气一起往下走,天涌正好相反。剪切墙更麻烦,船头和船尾可能同时落在两股完全不同方向的风里。再碰上雷幕,外露魔导回路和魔讯都得担心。”
诺拉又看了一眼那座还在长高的云塔。
“所以都要绕?”
“能绕就绕。”莉泽尔说,“航路不是个拿船试天气的地方。”
绕行延误了将近一个小时。
编队里没有人抱怨,负责医疗转运的船最怕乱流,载着临时固定乘客的矿料艇也经不起突然颠簸。下午三点,云塔顶端已经向两侧铺开,灰色雨幕从远处垂下去,底端悬在半空,看不到落向任何岛屿。
再往西,航路重新变得明亮。
转运编队也到了第一次正式分流的位置。
一座红白相间的长杆航标悬在远处,四组方向灯分别指向不同接收港。通往石楠避难港的船先向南转,医疗条件更好的白穗岛方向则带走了两艘伤员船。另有十几艘救援船按照新指令返回了鸢尾外围,继续搜索仍有残余承衡的岛体碎块。
魔讯频道里一遍遍念出临时编号。
每得到一次确认,队伍就少掉几艘船。
傍晚以前,继续前往维斯塔方向的只剩九艘。
普罗贝尔仍在其中。
当天夜里,九艘船进入一处航路浮泊区。
浮泊区只有三座发着固定绿光的航标,以及一张要求各船彼此保持距离的夜间位置表。船只在浮泊区离开主航层,降到各自分配的格位,用自动定高和低速航桨抵消风漂;一旦偏出允许范围,警铃就会叫醒驾驶员。
主阵列锁住定高以后,静态承衡本身不耗晶。夜间的晶荷主要花在仪表、警报,以及偶尔用来抵消风漂的低速航桨上。莉泽尔把系统切进夜间低耗档,确认晶荷余量以后才准备去睡觉。
普罗贝尔已经停止沿航路前进,周围每艘船也都有隔开的格位,定点系统只要保证让它相对三座航标别漂走就行。
在这种状态下,莉泽尔可以正常睡觉。航行时则不同:船仍以一百公里的时速沿航路前进,她必须保持清醒,随时准备处理天气以及近接或临时改道的飞空船。
诺拉抱着睡袋站在起居室里,还在看驾驶台方向。
“夜里需要有人盯着吗?”
“警铃会盯着……”
“如果警铃坏了?”
“我睡之前会测试。”
“如果天气突然变了?”
“气象报码和接近警报会响。”
诺拉想了想:“那我睡浅一点,有声音就叫你。”
“可以……”莉泽尔说,“但这不算夜班。”
她在仪表板上依次测试三组报警器。尖短的铃声把狭小驾驶舱里的两人震得格外清醒。
全部正常。
莉泽尔关掉测试钮,回卧舱睡觉。
第二天清晨,她被诺拉敲门叫醒。
“不是警报。”门外的人先说明,“但是你最好来看一下。”
莉泽尔套上外衣,踩着还没有扣好搭扣的厚底鞋走到起居室。
雷暴已经留在了很远的后方。
清晨的云海重新变得平整,太阳刚从一侧升起来,九艘船的影子落在下方云顶上。
普罗贝尔的影子很小。
影子周围却围着一圈淡淡的彩光,红、黄和很浅的蓝挤在一起,像有人用快没水的水彩笔绕着影子画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圆。
“那是什么啊?”诺拉问。
“不知道正式名字。”莉泽尔把额前睡乱的头发拨开,“旅游画片上一般叫航影虹。”
“常见吗?”
“条件正好就会有。”
莉泽尔回卧舱拿出《未定旅行》,靠在弧窗旁画了几笔。
画出来的圆比窗外那个更不标准。
她还是在旁边写下了日期。
看够以后,莉泽尔回到驾驶席,核过仪表和编队报码,才把普罗贝尔从浮泊状态切回航行。
第二个航行日没有再遇到需要改航的事。
九艘船沿成熟航路向维斯塔方向继续前进,午后又有四艘在另一处分流航标前转向了,只剩普罗贝尔和四艘中型船保持同路。
傍晚,天色渐渐变成很淡的紫色。
诺拉先在前方看见三个亮点。
它们上下排列,最上面是白色,中间偏黄,最下面那盏灯一明一暗。隔着远处的薄云,看上去很像三艘恰好重叠的船。
“前面还有编队?”
莉泽尔对照航图,把航向向右修了两度。
“不是船。”
“那是什么?”
“三灯中继站。”莉泽尔说,“今晚终于能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