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灯中继站当天晚上没有让任何一艘新到的船靠泊。
贯层云塔虽然还留在东面,绕行过来的船却已经把站内泊位全占满了。普罗贝尔收到的指令是进入外侧等待区,保持定高,等第二天早晨重新分配。
莉泽尔于是又在船上睡了一晚。
早晨六点二十分,中继站的三盏灯还没有完全熄灭,魔讯台就叫到了P-74-13。
“P-74-13,西侧四号泊位预计四十分钟后空出。转入西侧外等待位。报告实载人数、危险品和故障状态。”
莉泽尔按下通话钮。
“实载两人,无申报危险品,左后姿态衡反馈响应偏慢,申请普通检查和生活补给。”
“记录。沿白灯进入西侧外等待位,保持定高,听候泊位调度。”
普罗贝尔慢慢靠近中继站,在西侧外等待位停稳。
昨天从远处只能看见三盏灯。真正靠近以后,灯下面的结构才从晨雾里一层层显出来。
眼前是一座完全人工建成的中继站。
整座中继站由三块长方形人工平台拼接而成,中央是一座细高的旧邮航塔,顶部竖着三个巨大的信号灯箱。两侧平台向外伸着系泊臂和补给臂,平台上排着储水罐,补给臂后方还有一列带隔热门的魔晶补能柜和标准晶匣周转柜;另竖着气象桅杆,最下面还吊着一层专门收集污水和废弃物的封闭舱。
整座人工平台靠多组天衡阵列悬在这里,工作点锁定、外部没有持续扰动,载荷、重心、姿态和航高都保持不变时,维持静态承衡本身不消耗晶荷;而升降、重新配平和抗风修正时则要耗能。
这里使用的是悬浮系泊位,和鸢尾给中小型船用的承台式泊位不同。船靠自己的天衡阵列悬停在站体外侧,再由系泊臂固定相对位置,再让活动栈桥接上舱门,因此,在这里普罗贝尔不需要放出自己的登船梯。
外侧每隔一段距离便会伸出一根带刻度的长杆,让值班员能用最简单的方法确认整座平台有没有发生缓慢倾斜。
在成熟的跨岛航路上,这种地方很重要。
不过也很少有人会把它当成旅行目的地。
等待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普罗贝尔悬停在白色定位灯之间,远处泊位上的船一艘艘完成交接。莉泽尔趁这段时间又看了一遍仪表检查单,诺拉则隔着弧窗数吊在平台下方的储水罐。
六点五十八分,四号泊位的状态灯终于由红转白。
魔讯台再次叫到P-74-13。
“四号泊位已空出。解除外等待,按白灯进位。”
莉泽尔复述指令,推上低速航桨。普罗贝尔离开等待位,沿引导灯慢慢向四号泊位横移。
离泊位只剩不到一百衡尺时,刚刚转白的信号灯忽然又变成红色。
“P-74-13,原地等待。”
莉泽尔把主航桨退到低速,又拨动侧移控制。藏在船首和船尾的两具小侧移桨一前一后吐出短促气流,抵住平台附近的横风,让普罗贝尔停在泊位外。
一艘白色医疗船从她们右后方靠近,船身不大,驾驶台下方却挂着红框急转标,弧窗里还能看见两张固定担架。
“四号泊位改接医疗转运,P-74-13继续等待,预计十二分钟。”
诺拉已经把自己的工具袋背到肩上,她看着医疗船从前方经过,问:“我们刚才已经拿到泊位了吧?”
“拿到了。”
“不问一句吗?”
“问了也还是它先。”莉泽尔把侧移控制重新卡稳,“急转标有法定优先。”
医疗船很快靠进四号泊位。
两张担架先被推下来,后面跟着一名抱着药箱的护理员。站内人员只用了九分钟便完成交接。白船没有补给,重新离开以后,四号泊位的灯再次转白。
这一次轮到普罗贝尔。
莉泽尔让两具主航桨保持最低输出,只用前后侧移桨把船身慢慢送向平台。普罗贝尔保持平行,一点点横移到系泊员能够接住引导索的位置。
诺拉在舱门内侧等到系泊员举起双臂,才解开外锁,并把第一根引导索交给了外面的人。系泊员用索把船牵进两道铰接系泊臂之间,让系泊臂扣住船侧承力点;活动栈桥贴上船门以后,诺拉又按莉泽尔从驾驶台传来的口令确认舱门固定。
普罗贝尔仍靠自己的天衡阵列悬在浮台外侧,两道铰接系泊臂只把它约束在泊位范围里,并不承担整艘船的重量。
泊位记录员拿着夹板过来,先抄建造号,再抬头数了一遍人。
“船长一人,同行旅客一人?”
诺拉此时仍是同行旅客,这回只临时帮着接索、关门。
“对。”莉泽尔把更新后的乘员名册递给他。
记录员看过姓名和人数,在泊位单上盖了一枚小章便还回来了。他没有要诺拉的临时通行证。
诺拉把已经伸进工具袋的手拿了出来。
记录员看见了,解释道:“这里登记谁跟船来,是为了失火、失压或者整站疏散时知道该找几个人。你到维斯塔下船以后,才得办个人停留。”
“这里不算入境?”
“三灯站不属于哪一座岛。”记录员用笔杆指了指塔下那块共管牌,“我们只管泊位、救援和航路安全,不设单独的人员入境。你们停在站区,也没有进入哪一国的城市。”
诺拉点点头,把证件袋重新扣好。
三灯站很老。
旧邮航塔最早可以追到十二冠时代,后来旧政权没了,沿线的人却不能因为历史换了个名字,就让天气台、救援仓和邮袋一起停摆。现在这座站由维斯塔和六座沿线城邦共同出资、轮流值班。
记录员又用笔杆点了点那块共管牌:“谁出钱、谁值班可以轮流来,航标得亮,天气得有人报,出了事也得有人去找。要不然就算站还飘在这儿,也只是块废铁台。”
塔门旁还留着旧时代的铜字。
铜字上方嵌着一枚已经发暗的十二瓣螺旋莲,十二片细长花瓣围着共同的中心向同一方向旋开,凹槽里还残着一点深紫釉,花瓣外缘的暗金细线已经磨得断断续续。那是十二冠时代留下来的老标志。政权早已不在,这枚莲花却和旧邮航塔一起留了下来。
下面后来钉上去的共管牌用了另一种铜,边缘更新,也更亮。七座城邦的名字分成两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负责年份。
今年轮到维斯塔。
“所以这里的人算维斯塔人吗?”诺拉问。
“有些是啊。”记录员说,“也有些不是。工资从共管账上发。”
他说完便去接下一艘船了。
莉泽尔先给普罗贝尔办补给。
饮水加到足够返回维斯塔的量,厨房用水与清洁用水分开来记。补给员又把一条较细的魔导补能软管接进船尾能源口,先做短测,确认四只老主晶匣都没有异常温升和放能不稳,才开始回充。补能软管不需要把晶匣一只只抽出来单独充,能量从船尾接口统一进入魔导能源母路,然后晶柜就能把四只晶匣的获能逐一均衡。
莉泽尔没有要求把主晶匣整批换掉。老归老,只要容量和高负荷放能仍在允许范围里,健康晶匣本来就可以反复补能。等晶荷充到足够进维斯塔、同时还留得出天气和应急余量的位置以后,她又另外换上一只满荷的同规格备用晶匣。
污水和垃圾按容积收费,站内补给员在每一栏后面划线,最后把一张带复写底联的小票递给她。
莉泽尔逐项看完,直接问:“为什么热水附加费也在船舶补给上?”
“公共浴室啊。”补给员说,“用过再收,没用就可以划掉。”
“不要划!”
诺拉看了看她那两束已经在船上勉强整理了两天的长发。
“这个确实不能划。”
左后姿态衡反馈回路的检查排在上午九点。
站内技师把便携测具接到仪表下方,让莉泽尔重复做了三次小幅升降输入。其余三路姿态衡反馈几乎同时响应,左后那路每次都要晚一点,却没有卡死,也没有异常回落。
“左后这路能正常响应,只是反应比另外三路慢。”莉泽尔说。
技师又测了一遍。
“慢得很稳定。”他把测具收起来,“反馈回路老化,短程可以继续用。进维斯塔以后最好还是做一次完整复校,不过别在这里拆。三灯站只有当今的常用件,没有这老东西那个年代的原规格。”
“我也没打算让你现在拆……”
技师又看了一眼船籍上的年龄。
他在检查单上写下“允许继续航行,建议目的港复校”,签名以后才把纸交给她。
有了这张检查单,剩下的复校便留给维斯塔的检修工房了。莉泽尔收好纸,去洗头。
三灯站的公共浴室只有六个隔间,墙上贴着“热水最多十二分钟”的告示。十二分钟仍然不够她慢慢护理长发,却比普罗贝尔那个很快就会转凉的船用热水宽裕多了。
她出来时,黑色长发还湿着,双马尾当然已经拆掉了。两只大蝴蝶结装在防水袋里,外套搭在臂弯。没有大蝴蝶结和层叠衣装把轮廓撑开,那张本来就很小的脸夹在湿漉漉的长发之间,显得更幼,像一只刚拆掉装饰的人偶。她用毛巾裹住发尾,先去找能坐下吹干头发的地方。
诺拉已经在候航厅占了两张靠窗的椅子,莉泽尔把一路带着的船务文件袋和装蝴蝶结的防水袋一起放到旁边,里面装着刚签过的检查单、泊位单和补给票。
诺拉洗澡只用了七分钟,蜂蜜棕偏栗色的头发简单扎回低马尾,脸上也没上妆。洗掉一路的灰以后,清秀的瓜子脸和那双很大的琥珀褐圆眼都显得亮了些。换上普通衣服以后,她的身形显得更加元气而流畅,整个人显得很清爽。她面前还放着两碗从食堂买来的热汤。
“我不知道你洗头到底要多久……”她说,“所以先让他们把汤留在炉边了。”
“十二分钟……”莉泽尔坐下,“那里的告示不许更久。”
“我还以为你会超时呢。”
“会加钱……”
这比规矩本身更有效。
汤里有土豆、卷心菜和一点熏肉,味道偏咸,面包倒是刚从炉里拿出来。三灯站不产粮食,所有食材都随补给船送来。食堂菜单常年只有几种耐储存的东西,价格也比普通岛上略高。
候航厅里坐着许多被天气留下的人。
一名穿深绿长外套的邮差守着三只封签邮袋;两名货船工人靠在墙边打盹,靴底还沾着红色矿尘;另一桌的老妇人拿不同口音的通用语问有没有不放肉的汤,柜台员工听了两遍才明白。
这些人未必属于同一个国家。
可他们的船籍、邮袋封签、航务资格和中继站票据能够互相读懂。对一个真正跑船的人来说,这件事往往比先弄清每一层协约叫什么更有用。
诺拉喝了半碗汤,目光落到窗外。
清晨还在浮台下方很远的云海已经抬高了。
最下面一层检修栈道正在被白雾吞没,工作人员先点亮红灯,再放下隔离杆,并把留在低处的检修小船升回主平台。白雾无声地抬高,越来越近,最后把整排栏杆遮住了。
“云顶已经抬到这里了?”诺拉问。
莉泽尔把一段湿发从肩前拨到后面,看了一眼下面已经看不见的检修栈道。
“还在往上。低航层今天大概还要关一阵。”
远处那座贯层云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塔形,只剩一面不断加厚的灰白色云墙。阳光从更高处照下来,三灯站的上层桅杆仍然明亮,平台下方却已经沉进了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