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邮港二号到达厅没有因为天黑而关门。
大厅里有十二个窗口。
其中三个临时改成了鸢尾灾后人员专窗,玻璃上贴着新印的蓝边纸条,等候区坐着几十个人,临时安置点的统一外套还夹杂在普通衣服间,手边放着装证件的纸袋。
诺拉取了号码。
前面还有十八人。
“要等多久啊?”她问。
莉泽尔看了眼窗口上方的机械叫号牌。
“至少比三灯站那里等泊位快。”
两个人先在长椅上坐下。
在大厅另一边的普通登记处,抱着孩子的旅客还在排队,有几只大得挡人的行李箱被拖过过道,柜台前几名刚下远程客轮的人正为箱子该算随身行李还是托运货物争论。
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和鸢尾西港最后那天的声音却完全不同,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排队。
莉泽尔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无聊很好。
叫到诺拉时,窗口里的女职员先接过灾后临时通行证,再看了看她自己的鸢尾工作证、接收港补记和普罗贝尔乘员名册。
“原籍,鸢尾?”女职员问。
“是。”
“灾前岗位?”
“港务应急员,民防见习。”诺拉回答。
女职员继续往下核对:“现在仍在执行应急派遣吗?”
“没有,已经结束了。”
“当前随船身份?”
诺拉回答得很快:“临时同行旅客,灾后转移人员。”
女职员把这一栏照原话写下去。
没有“船员”。
也没有“副驾驶”。
“维斯塔停留目的?”
诺拉想了想。
“先安顿。”
女职员抬头看她。
“短期停留里可以这样填。之后如果受雇、长期居住或者变更船员身份,要办新的手续。”
她把下一张表推过来。
“联系地址。”
诺拉从工具袋里拿出刚才那张泊位底联。
“西邮港白桥侧下层短泊区,东列三十四号。”
女职员核对以后,在地址后面补了一句“船舶临时联系地址”。
“这类地址随泊位变化。你们转泊以后要更新。”
“知道。”
“短期三十日,灾后通行证继续保留,不收走,这个是维斯塔停留底联,外出办事时带本人那份就行。”
女职员在纸上轻轻盖了一下章,把证件交还给了诺拉。
窗口只完成了一件很普通的身份转换:诺拉从船上还没办个人停留的人,变成了可以在维斯塔正常待三十天的人。
走出窗口以后,诺拉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底联。
“我现在的地址……是一艘船。”
“临时的。”莉泽尔说。
“我以前真没想过,地址还能跟着泊位换啊。”
“长期住船的人会有固定登记方式。你现在还没长期。”
诺拉把纸收回自己的证件袋。
“我知道啦。”
两个人从到达厅出来时,已经过了七点。
西邮港下层的灯全部亮了。
从到达厅去上层轨车厅,要先乘一段大型公共升降梯。升降梯的轿厢能同时装下几十个人,四面都有玻璃,门合上以后,整个下层承台区缓慢向脚下远去。
诺拉贴着玻璃往外看。
普罗贝尔很快变成了下面一排小船中的一艘。
再往上,另一层人行桥从她们头顶移到脚下,桥上有人提着晚餐纸袋往停车泊区走,一辆蓝白轨车沿着更高处的弧形轨道驶进站台,远处悬浮系泊的大型邮船则几乎和她们保持在同一个高度,船舷的窗灯一格格地亮着。
“你小时候每天都在这种地方跑啊?”诺拉问。
“十三岁以后就经常来。”
旧方向牌从升降井外掠过去,白桥、西邮总站、银钟、船匠湾,莉泽尔都认得。
七年前,这些名字对她来说只是模糊的方向,后来又分别变成学舍、打工、见习船、买布料、做鞋和开工资账户的地方。
现在再看,方向牌还是那一块方向牌。
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回船员宿舍,也没有哪一间租屋等着她要去交钥匙。
升降梯到站以后,诺拉问:“我们去哪儿啊?”
“喝咖啡。”
“终于排到它了!”
“嗯。”
西邮总站旁边有很多咖啡店。
莉泽尔沿着玻璃拱廊走了八分钟,拐进一间门口挂着旧铜牌的小店。
“你以前常来?”诺拉问。
“打工以后。”
“十三岁?”
“十四岁开始比较常来。”
“那他们还会记得你吗?”
莉泽尔推开门,柜台后的人抬头看看她,又看了眼双马尾。
“有些天没见了啊。”
诺拉转头看她。
莉泽尔很平静:“……看来记得。”
店里已经接近晚间最忙的时段:几名邮务员坐在靠墙的位置吃三明治,两个穿船行制服的人把一叠货单摊在桌上,窗边还有几个人围着刚送来的晚报,纸张被来回翻得很响。
莉泽尔点了一杯冰美式。
“冰多一点。”
柜台的人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个要求啊。”
“这个……不能省。”
诺拉要了杯加奶的冷咖啡,又补了一份热三明治。
“你吃吗?”诺拉问。
“我没说饿。”莉泽尔看了她一眼。
“所以只给你一半。”诺拉拿起那份还包着的三明治。
“……”
两人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满杯的冰很快让透明杯壁起了一颗颗水珠,莉泽尔喝了一口,停了两秒。
“……活了。”
诺拉正在拆三明治包装,抬头看她。
“你刚才是死着的吗?”
“差不多。”
莉泽尔又喝了一口。
“八点六。”
“满分十分啊?”
“嗯。”
“比鸢尾的高好多啊。”
“所以我说维斯塔的咖啡比较好。”
“我信。”
诺拉掰开三明治,分了一半过来,莉泽尔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接住。
“明天还有一件事。”
诺拉刚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份三明治:“什么?”
“重新做指甲。”
诺拉先看了看她的手,又想起这几天她戴过的工作手套、握过的枪和操纵杆。
“这个也能排到船名和保险前面啊?”
“看窗口要等多久……”莉泽尔说,“能插进去就去。”
旁边那桌人就在这时提到了鸢尾。
最先说话的是个穿着货运行工作外套的男人。
“现在总不能还说十七号没离开吧?三灯站那边建造号都对上了。”
另一个人翻着晚报,没有抬头。
“对上的只是它到过三灯,鸢尾西港那一截还是空的。”
“你觉得它会从天上凭空冒出来?”
“反正调查报告写到哪儿,我就先信到哪儿吧。”
第三个人插进来:“还调查什么啊?今天下午都有人把那批提前撤离的名字贴出来了。”
“哪一批名字啊?”
“管理层家属。”
“你看过原件?”
“报纸上不是写了吗。”
拿报纸的人终于抬起头。
“哪张报啊?”
第三个人把自己桌边另一份小报推过去。
头版标题很大:
《灾前夜谁先离开鸢尾?十七号与“提前名单”》
副标题下面又挤着一行更小的字:
《两只神秘稳定设备箱去向成谜》
莉泽尔咬了一口三明治。
诺拉已经看过去了。
“稳定设备?”她压低声音。
“他们把字改了。”莉泽尔说。
“原来写的是什么来着?”
“稳定仪和测具。”
“差很多吗?”
“至少‘稳定仪’不等于‘维持鸢尾浮空稳定的设备’。”
诺拉点了点头。
旁边那桌的争论还在继续。
有人说十七号运走的是高品质天衡石,因为矿业联合早知道以后会查封矿区;有人马上反驳,说封闭箱根本不像装矿料的;另一个人又说那批箱子装的是监测原件,要拿走以后才方便把夜间离港页处理掉。
拿报纸的人问:“夜间离港页不是还在吗?”
推来小报的那人反问:“白着不就等于删干净了?”
“那页纸在,页码也连着,怎么叫删干净?”拿报纸的人没有松口。
对面追问:“你怎么知道?”
“今天公共核验通告里写了啊。”他答道。
推来小报的人指了指标题:“可通告只说记录有缺口啊,又没说没人动过。”
几句话以后,故事已经从“一艘有记录缺口的货船”,长成了“提前接走管理层家属、运走矿石、带走稳定设备、顺便清理证据”的一整套行动。
更远一桌甚至有人提到,三灯站有“保险社的人去抢原始账簿”。
诺拉把视线收回来。
她在三灯记录室里亲眼见过那个穿灰色长外套的男人,对方有真实委托书,但申请权限只够认证抄件,站务主管没有让原件离开房间,他也按照规则付费拿走了抄件。
到了维斯塔,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保险社的人去三灯抢原始账簿”。
“故事长得也太快了吧……”诺拉说。
莉泽尔喝了一口咖啡。
“比船快。”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啊。”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啊?”
莉泽尔把杯子放下。
“因为我已经知道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他们讲得更完整就变多。”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小记事纸,没有打开船务文件袋,只在桌面上压平。
上面仍然是她在返航途中写下的几行。
鸢尾西港:夜间离泊页空白,页码连续。
三灯站:货运十七号有补给与短泊记录。
建造号可以对应。
三灯账面:船员九人,无旅客。
两只封闭设备箱:箱单写稳定仪和测具,用途未证实。
其他乘员说法:未证实。
诺拉看了一遍。
“北九那个人确实说看见过不像是夜班的人上泊位。”
“所以那一条是证言。”莉泽尔说,“他没看清是谁。”
“灰桥那个男人也确实只查了十七号。”
“嗯。”
“这个也很奇怪吧?”
“可以记成‘奇怪’……”莉泽尔说,“不能记成答案。”
她把小纸折回去。
旁边桌上的人又把话题拐到了“人工试验”,有人追问为什么要拿十五万人做试验,原先说得很肯定的人很快改口成“也许只是有人隐瞒风险”。再传一桌,已经成了“他们早就知道”。
诺拉听了几分钟,忽然问:“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说是我们把岛弄掉的啊?”
莉泽尔抬眼。
“诶?为什么是我们?”
“你有一把那么大的电锯啊。”
莉泽尔沉默了两秒。
“真有人这么写的话,我先看他出多少钱买我的采访权……”
诺拉一下笑出了声,声音不大,紧绷的神情却松了些。店外驶过晚班轨车,车窗灯一格格掠过玻璃。
再远一点,西邮总站的巨大航次牌又翻了一轮。不同方向的岛名、港名和中继站名不断换位置,有的显示准点,有的延误,有的旁边多了小小的天气标记。
城市仍在照自己的时刻运行。
鸢尾的新闻占了好几张报纸的头版。
可另一边的桌子上,有人只是在抱怨明早第一班轨车又提前了五分钟。
莉泽尔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
“走吧。”
“回船啊?”
“嗯。”
“你不是说以前住白桥吗?”
“以前。”
“那现在呢?”
莉泽尔拿起冰咖啡。
“现在我住三十四号泊位。”
她说得太自然,诺拉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像港口里的流浪船长。”
“我有船籍。”
“有船籍就不算吗?”
“不算。”
“那标准是什么嘛?”
“我说不算,就不算。”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
夜风从玻璃拱廊尽头吹进来,轻轻托起莉泽尔双马尾的发尾,两侧发带上的黑粉蝴蝶结跟着晃了晃,在一身黑白之间划出一点很淡的粉色。
回到西邮港下层时,普罗贝尔还安安静静停在东列三十四号承台上。
四只起落支脚都压在原来的位置,港务服务线旁边的状态灯也亮着绿色。
诺拉站在栈桥前,又看了看自己证件上的临时地址和普罗贝尔的舱门。
“还真是这里啊……”
“什么?”
“我的地址。”
莉泽尔用黄铜钥匙打开舱门。
“至少今晚是。”
船里还是只有一张正式的床。
睡袋也还是那只睡袋。
莉泽尔把没喝完的冰咖啡放到弧窗旁,把船务文件袋重新塞回旧邮格。
外面的港灯隔着玻璃映了进来。
其中一张晚报被风吹过步行廊,在栏杆边翻开了一页。纸上的大标题远得已经看不清,只能看见“鸢尾”和“十七号”几个很大的字。
莉泽尔坐到窗边,把鞋脱下,把明天要办的那叠文件摊到腿上,那张晚报仍留在外面的栏杆边。
她明早还有自己的手续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