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号等待区里已经停了十一艘船。
有两艘比普罗贝尔还小,船腹吊着工具箱一样的外置货舱,更多的是二三十米长的短程货船和区域客船,它们彼此隔着足够的距离,顺着琥珀色定位灯悬在西邮港外缘,偶尔向前挪一点,又重新停住。
维斯塔的港务魔讯频道从进港以后就没有真正安静过。
“西南八码来向,保持现高。”
“白桥上层五号塔正在放出邮客轮,低层小船暂停上升。”
“二十三号等待区,东侧三个位置向前补位。”
一条条声音从魔讯里过去,短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莉泽尔没有催。
她把普罗贝尔卡在分给自己的定位区间里,只偶尔用侧移桨修一点风漂,等待区下面已经能看见西邮港最外侧的承台泊区,和三灯站那些悬在平台外面的泊位不同,这里的中小型船一艘艘真正落在金属承台上,四只起落支脚承担船重,栈桥和补给管再从旁边接过去。
更高的地方则完全是另一套景象。
巨大的邮客轮和长身货船悬在黑色系泊塔之间,船腹仍亮着淡蓝色天衡辉光。升降轨车从塔身中间穿过去,玻璃雨棚里的灯一层比一层高。最上面的航次牌隔得太远,看不清字,只能看见那些机械翻牌在不停起落。
诺拉已经在弧窗前站了快十分钟。
“下面那几层……也都是港口?”
“嗯。”
“上面也都是?!”
“也是。”
诺拉又看了看。
“你以前说‘港很多’……是不是说得太轻了啊?”
莉泽尔把目光从左后姿态衡反馈表上移开一点。
“我还说过……桥很多。”
“那句现在也开始可疑了……”
莉泽尔弯了下嘴角。
她今天在船上换上了自己准备在维斯塔穿的那套黑白裙装。
REFLEM × DimMoire。
这个名字当然只属于她前世的记忆,现在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她在维斯塔找本地裁缝和小工坊一点点照着印象重新做出来的,黑色占了大部分,肩部有一点介于水手服和短披肩之间的结构,白色滚边从肩线一路压到袖缘,短短的黑色裙摆下面又收着两道清楚的白线。
坐在驾驶席里时,裙摆被安全带压得很规矩。
脚下还是黑色的超厚底长靴,十二厘米,比鸢尾那双多搭扣玛丽珍更适合现在这种需要上上下下走港务楼梯的日子,不过也只是相对适合。
她右手搭在操纵杆上,用指尖拨了一下那个有点卡的老式控制钮。
六点二十三分,港务终于叫到她们。
“普罗贝尔,二十三号等待区,分配白桥侧下层短泊区,东列三十四号承台,沿白—琥珀双灯下降,保持低速,到泊位外二十衡尺报告。”
莉泽尔按下通话钮。
“普罗贝尔收到,白桥侧下层短泊区,东列三十四号承台,保持低速。”
诺拉回头:“三十四号?”
“这才是泊位。”
“终于……!”
她把自己的临时通行证重新放回工具袋,没有去碰副驾驶席前面的任何操纵件。
普罗贝尔离开了等待区。
莉泽尔先让船缓慢下降,上方那些悬在系泊塔间的大船一点点升过弧窗上沿,西邮港下层铺开的样子终于从前方露出来了。
西邮港下层同样排着承台式泊位:黑铁承台一排排伸向岛缘,每个泊位之间都有矮墙、系泊锁和可以收起的活动栈桥,后面则是玻璃顶的步行廊。再往里,几条轨车线从不同高度汇到一座巨大的港务大厅下面,街道沿岛缘台地一层层向上叠,楼梯、升降梯和桥把它们接在了一起。
晚班轨车正从其中一道高架上驶过。
窗里的人很多。
挤在车门边的乘客打着哈欠,纸袋抱在怀里。
这才是莉泽尔记忆里的维斯塔,下班时间总会有人嫌轨车太挤。
东列三十四号泊位的引导灯很快出现在正前方。
“普罗贝尔,三十四号承台净空,允许进位。”
“收到。”
莉泽尔把主航桨降到了最低,只留前后侧移桨做最后的对正。
承台很平,平得她甚至有一点不习惯。
她先把船身移到四个落脚标记正上方,再缓慢下调主天衡阵列的工作点。
普罗贝尔一点点下降,左前支脚碰上承台,承重表抬起一格,接着是右前、右后,最后才轮到左后。
那一路反馈果然比其他三格慢了一点,莉泽尔等指针稳稳追上来后,确认四处受力都在允许范围里,才继续把船重交给起落支脚。
船腹的淡蓝辉光逐渐暗下去,四只支脚全部承重,普罗贝尔落在了维斯塔。
诺拉看了一下倾角表。
“这次一次就成功了!”
“正常泊位起落本来就该一次。”
“鸢尾那次也是泊位。”
“鸢尾那次地面已经不是平的。”
“所以……不算你的问题?”
“当然不算。”
外面的泊位员已经走到船边。
莉泽尔把主天衡转入停泊待机,确认四只支脚没有继续沉降后,按下外部连接许可。泊位员先锁住两处侧向系泊点,把轮挡推到支脚外侧,活动栈桥随后从玻璃步行廊下伸出来,慢慢贴到舱门前。
最后接上的是一根细一些的港务服务线。
能源补给阀没有打开,三灯刚给主晶组补过能,没必要再买一遍晶荷。服务线也只接入泊位通信和生活接口,等她真正决定要不要补水、排污或者做别的船岸服务,再逐项开单。
舱门旁的状态灯由黄转白,船岸连接完成,莉泽尔解开安全带,起身伸了个懒腰。
从五月十八日买下这艘船,到今天,她终于第一次把它完整地开回了维斯塔。
钥匙还挂在驾驶台旁,船籍上写着莉泽尔的名字,窗外是她从十岁起走过许多次的港区。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诺拉已经背起了工具袋。
“现在总能下去了吧?”
“等泊位登记。”
她刚说完,舱外就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P-74-13?”
莉泽尔拉开舱门。
泊位记录员手里抱着一块夹板,先看了眼船体铭牌,又看了看她。
“现用名普罗贝尔?”
“嗯,正式名称注记还没办。”
“这里先按现用名加建造号记录,不替代船籍变更。”记录员低头写了一行,“船主兼驾驶莉泽尔·薇奥蕾特·维恩,实际两人?”
“对。”
“同行人员身份?”
诺拉自己把灾后临时通行证递了过去。
“鸢尾灾后转移人员,临时同行旅客。”
记录员核验了证件编号,又看了普罗贝尔的更新乘员名册。
“没问题,短期停留去二号到达厅办。”
他把证件还给诺拉,又在夹板最下面写了一串泊位地址。
“临时联系地址可以用这里,西邮港白桥侧下层短泊区,东列三十四号,需要续泊时以新的实际泊位更新,不要一直拿今天这张地址用。”
诺拉点头:“明白。”
“船今天不挪的话,夜间泊位照常计费,船名、保险和事故批注不在这里办。”
莉泽尔问:“明早也能办?”
“船籍名称注记早八点以后,事故险窗口七点半开。”
“好。”
记录员把带复写底联的泊位单撕下一张递给她。
莉泽尔伸手接过,把泊位单塞进船务文件袋。
诺拉站在栈桥上回头。
“所以现在呢?”
“现在轮到你了。”
“我?”
“船已经进港了。”莉泽尔关好舱门,“但人还没有。”
两个人沿活动栈桥走进玻璃步行廊。
傍晚的港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脚下很远的地方,云海被最后一点夕阳照成浅粉色。更上方的轨车从黑铁梁之间穿过去,声音隔着玻璃传下来,细细碎碎,和莉泽尔很多年前第一次住进白桥以后听过的声音差不多。
她摸到文件袋里的泊位单,抬头看见到达厅的方向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取出《未定旅行》,诺拉在旁边等着,她便靠住玻璃栏杆,翻到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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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统历1006年6月1日。
维斯塔,西邮港。
到达:傍晚。
自己的船开回来的。
泊位:白桥侧下层短泊区,东列三十四号。
二十三号只负责等待。
今日穿搭:REFLEM × DimMoire黑白联名裙装。
鞋:黑色十二厘米厚底长靴。
头发:双马尾,两边系黑粉大蝴蝶结。
普罗贝尔:落地一次成功。
左后反馈:还是慢。
明天复校。
咖啡:还没喝到维斯塔的。
这件事比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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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本子。
诺拉看见最后一行。
“短期停留手续和咖啡,哪个先啊?”
“……手续。”莉泽尔说。
停了一下。
“然后马上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