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

作者:心情不错发v家 更新时间:2026/9/1 8:18:56 字数:6915

基地市的雨,从来都是酸的。

苏小萌蹲在药铺后门的台阶上,借着屋檐漏下来的水搓洗手上干涸的药渣。指缝里的泥垢混着深褐色的药汁,在昏黄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她洗得很慢,因为水是凉的,手已经僵了。

“小萌啊,还没走?”

陈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苏小萌回过头,看见老人佝偻的身影被油灯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株枯萎的老树。

“就回了,陈伯。您早点歇着。”

她站起身,把洗好的药篓靠墙立着,顺手擦干了手。陈伯从门里递出来一个纸包,油纸裹得严实,摸起来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今儿蒸多了两个,你带回去。瘦成这样,别让风吹跑了。”

苏小萌接过来,纸包上的热气透过油纸渗进掌心,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她道了谢,把纸包塞进怀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贫民窟的路是用碎石和垃圾堆出来的,一脚踩下去,泥水从破胶鞋的裂缝里挤进来,又冷又滑。苏小萌低着头,沿着墙根慢慢走。两侧的铁皮棚屋鳞次栉比,有些窗口亮着灯,大部分黑着。雨声敲在铁皮顶上,像一千面破鼓同时被风捶打。

她住的地方在贫民窟最深处,一间用水泥板和废铁皮搭出来的小屋子,门是半块旧木板,锁是一截弯铁丝。屋子外面堆着几个破塑料桶——那是她接雨水用的。桶里的水可以用来洗衣服、冲厕所,烧开了也能喝,就是味道不太好。

苏小萌推开那扇半块门板,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很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才走到墙角,摸到那盏旧油灯。灯油不多了,火苗很小,照不亮什么。但这间屋子本就没什么好照的: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还有墙角堆着的一些瓶瓶罐罐——都是陈伯药铺里淘汰下来的,她清洗干净后用来存东西。

十八年了。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苏小萌把陈伯给的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还热着。她掰了半个,小口小口地吃,把剩下一个半重新包好,放进了床头的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她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原来是装饼干的,现在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半块黑面包、三根火柴、一小包粗盐,还有一条用碎布编成的绳子。

吃完半个馒头,苏小萌把外套脱下来,拧干水,搭在椅背上。雨还在下,水珠从屋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她昨天放的破碗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跪下,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刀。

准确地说,那是一把用废旧钢片磨出来的刀。刀身很短,不到一尺,刃口磨得发亮,刀柄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苏小萌把它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刃口没有生锈,又把它放了回去。

在贫民窟,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独自生活,没有武器是活不下去的。苏小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在陈伯的药铺里见过太多被拖进来的女孩,有的浑身是伤,有的只剩一口气,有的进了门就没再醒过来。

她不漂亮。她知道。又矮又瘦,头发是少见的白色,眼睛灰得发白,看着像生了病。这种外貌在贫民窟里算是一种保护——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但十八岁的身体,终究是危险的。

尤其是夜晚,尤其是雨夜。

苏小萌把自己裹进床上的薄被里。那床被子里塞的是干草和旧布片,保暖效果聊胜于无。她把腿缩到胸口,用手环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小小的球。这是她从小睡到大的姿势,既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在睡梦中保护住最致命的部位。

雨声忽大忽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苏小萌闭上眼睛。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破碎的画面:高高的城墙、发光的石头、会飞的人、还有一只很大很大的手,掌心像是天空,朝她压下来。她拼命跑,却跑不动,脚陷在泥里,越来越深。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雨已经小了。苏小萌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她揉着后颈,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雾很大,灰白色的,像谁把整个世界泡进了脏水里。视线所及不过几米远,铁皮棚屋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歪斜的墓碑。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垃圾山腐朽的甜腻。这个味道她闻了十八年,早就不觉得难闻了。只是今天的雾确实有些蹊跷——平时这个季节,清晨很少起这么大的雾。

苏小萌把门重新掩上,转身开始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她找出那件洗得发白、补了十几处的外套,犹豫了一下,又翻出压在床板最下面的那件黑色雨披。雨披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大了几号,但胜在厚实,挡雨挡风。她扯了扯雨披下摆的一个破口,把它叠好,塞进随身带的破布包里。

包里还有几个陈伯让她帮忙处理的药篓——新采的苦蒿根还没完全晒干,得带去药铺继续晾。她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最后从床底摸出那把刀,用布条系在腰间。刀鞘是用旧自行车内胎改的,不显眼。

锁好门,苏小萌踏进雾里。

贫民窟的早晨是安静的。这种安静和死寂有些像,但还不一样。你能感觉到周围有人,有呼吸,有压低了嗓子的咳嗽和婴儿被捂住嘴的啼哭。只是大家都学会了不发出无谓的声音。声音会招来注意,注意会招来麻烦。铁心的人不是每天来,但来的那天,整条街都会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苏小萌在雾中走得很快。她熟悉每一块松动的石头和每一个积水的坑,闭着眼都能走到陈伯的药铺。

药铺其实不能叫药铺,不过是贫民窟和市场区交界处一间稍大一点的棚屋,门外挂着一块用炭笔写着“药”字的木板。陈伯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伤了腿,退役后靠祖传的手艺给人看看病、抓抓药。他自己只有3级,但辨识草药的异能很实用,能在荒地里找到别人认不出的东西。

苏小萌从十二岁起就在这里帮忙。陈伯教她辨认各种草药,教她处理伤口,教她怎么用最便宜的东西做出能救命的药。这六年里,她亲眼看着很多人在她手下活了下来,也看着更多人因为没药、没钱、没运气而死。她学会了用针缝合伤口时手不能抖,学会了在病人没断气前一定要死死按住涌血的动脉,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在哭喊时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来了?”陈伯已经起了,正弓着腰在灶台前烧水。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水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给这个阴冷的早晨添了一点暖意。

“陈伯,今天的雾有点大。”苏小萌把雨披取下来,抖了抖水,挂在门后。

陈伯闻言,走到门口朝外看,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右手摸着门框上的一个刻痕,像是在数日子。

“雾里有味。”陈伯突然说。

苏小萌抬头看他。

“您闻到什么了?”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转身去提那锅烧开的水,把热水倒进一个裂了纹的陶壶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费着力气,但手很稳。

“那雾是外面来的,”他含糊地说,用下巴朝基地市外的方向指了指,“从荒原来的。有血腥味。”

苏小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包里的药篓拿出来,摊在窗边的架子上。

“最近城外异兽不太平。”她说。

“嗯。”陈伯似乎不想多谈,拎着陶壶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给苏小萌,一杯自己捧着。

“昨晚城防有动静,南面响了炮。你睡死没听见?”他问。

苏小萌端起杯子,温热从杯壁传进掌心。她确实没听见。她睡着的时候,如果不是有人直接碰她,她基本不会醒。这是一直以来的毛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自我保护。

“没听见。”

“这雾和炮响有关系?”

“不好说。”陈伯摇摇头,“我活到这岁数,只知道一件事:该来的,躲不过。”

他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开始打理药铺的日常。苏小萌也跟了上去,把一捆苦蒿根重新绑好,把晾干的药材按类别装进不同的布袋里。两个人都在忙,没人再说话。屋外的雾渐渐流动起来,像一条浑浊的河,从贫民窟深处漫向基地市的中心。

上午来了几个病人。都是贫民窟的人,一个是伤口感染,一个是慢性咳嗽,还有一个是发烧。苏小萌熟练地为他们换药、抓药,用灶上烧的热水清洗伤口。陈伯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大部分时候让她自己做。他的腿脚不好,弯腰久了就疼得厉害。

“小萌啊,你手越来越稳了。”陈伯在最后一个病人走后说。

苏小萌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浅,嘴角只提起来一点,但眼睛会弯一弯。这让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都是陈伯教得好。”

“教得好什么。”陈伯摆摆手,“那是你自己有天分。”

天分。苏小萌想,这大概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会被人夸的东西了。她不是异能者,等级是0,连最基础的身体强化都没有。从小到大,每次基地市组织免费检测,她都会被分到“普通人”那一栏。那些检测员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株永远不会开花的草。

所以她才更加努力地学这些东西。她用六年的时间,让自己从一个只能递水的孩子,变成能独立处理伤口的助手。陈伯说她天分高,其实不过是她比任何人都害怕没用。

没用的人,在贫民窟是活不长的。

傍晚,苏小萌离开药铺。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走到半路时,她在垃圾巷的拐角看见了几个人。

是铁心手下的执法队。三个人,穿着半旧的制服,腰间别着电棒,胸口有基地市执法队的徽章。其中一个正拖着什么东西从巷子深处出来,另外两个靠墙站着,百无聊赖地抽着烟。苏小萌认得他们。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放慢脚步,往墙边靠了靠,想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但那个拖着东西的人已经看见了她,把手里的人往地上一丢,抬手冲她指了一下。

“哎,那个白毛。”

苏小萌停下脚步。

“过来。”

她没有犹豫,低着头走了过去。在这种时候,跑是不可能的。跑只会让你变成一场“拘捕”的活靶子。她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自然下垂,不抬头。

“叫什么?”那人问。

“苏小萌。”

“住哪?”

“北区,编号B-274。”

“这么晚了在外面晃什么?”

“在药铺帮忙,刚下班。”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最后目光在她身上的破旧外套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值得搜刮的东西。苏小萌把呼吸放得很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会配药?”那人忽然问。

苏小萌心里一跳,但表情没变。

“会一些。陈伯药铺的。”

那人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扬了扬下巴,说:“去里面看看。那人还有没有救。”

苏小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长相。他的衣服被扯得稀烂,肋骨下方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苏小萌一眼就判断出,肋骨断了,可能插进了内脏。这种伤,以她的能力,只能勉强处理外伤,救不回来的。

她蹲下来,把手指搭在那人的脖颈上。还有脉搏,但很弱。她又俯身听了听他的呼吸,有湿啰音,血沫从口鼻处不断涌出来。内出血很严重,不送医院活不过半小时,但贫民窟的人送不起医院。

“怎么样?”执法队员问。

苏小萌站起来,摇了摇头。

“内伤太重,需要动手术。这里不行。”

“那就是没用了。”那人啐了一口,用脚尖把地上的男人翻了个面,弯腰在他身上搜了搜。没有东西,身上比苏小萌还干净。他骂了一声,直起腰,冲苏小萌挥了挥手,“快滚。今晚别在这片晃。”

苏小萌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但她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尖已经攥得发白。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冰冷的,从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

苏小萌走到垃圾巷的尽头,没有转弯。她站在雨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垃圾堆的另一边动了一下。

苏小萌睁开眼。她本来应该继续走的。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应该转身回家,把自己锁在那扇半块门板后面,等明天天亮再来收这个人的尸体。或者,如果运气好,那人还活着,会有人来把他拖走。

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把她全身都淋透了。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只压下来的大手。

然后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垃圾巷的最深处,几个巨大的工业废料桶的后面,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苏小萌拨开堆叠的破布和塑料袋,发现那是一个女人。黑色的长发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到处都是破口和灼烧的痕迹。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苏小萌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女人,她不认识。从没见过。贫民窟里的人她都认得,至少见过。但这个人的脸,她可以确定,不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张即使满脸血污也无法忽视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苏小萌伸出手,颤了一下,然后落在女人的脖颈上。

脉搏很弱。但活着。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很密。垃圾巷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混杂着一股奇怪的、她从没闻过的味道。像是夏天的花,又像是烧焦的金属。

苏小萌咬了咬牙,弯下腰,把女人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太轻了。虽然看起来比她还高一些,但体重轻得惊人。这让苏小萌稍微松了口气。她把女人半架半抱地拖着,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雨夜里,没有人看见。

苏小萌把女人放倒在床上,先检查了她的伤口。伤口很多,但都不深。最严重的是额角的一道裂口,从发际线一直划到眉骨,血液已经凝固了一半,和头发结成块。苏小萌用剪刀小心地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剪掉,然后用清水和烧开后放凉的水交替冲洗伤口。她没有麻药,只能尽量轻。女人在昏迷中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伤口洗干净后,苏小萌从她的宝贝盒子里拿出针线,在火上烧了烧针尖,开始缝合。她的动作很稳,每一针都缝得很密。这一道伤口需要缝七针,她数着针数,一次也没抖。

处理完额角,她又检查了女人的胳膊和腿。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不需要缝合,涂上药膏包好就行。最让她担心的是女人的体温——冷得不像活人。尽管苏小萌已经给她盖上了那条薄被,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想起陈伯曾经说过,失温和失血一样能死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人体温暖起来,最好的暖源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苏小萌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然后脱掉了自己的湿衣服,只留了一层薄薄的内衬,钻进了被子里。她把女人的身体翻成侧卧,从背后抱住她。女人的身体冰凉,像一块被雨淋透的石头。苏小萌打了个寒颤,但没有放开。她把自己缩得更小,尽量用整个身体去温暖女人的背部。

“别死。”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别在我这里死。”

后半夜,苏小萌又醒了。她是被烫醒的。

怀里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滚烫。苏小萌猛地坐起来,去摸女人的额头——那已经不能叫热了,简直是滚烫。她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金色的、还有各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破碎的彩虹,从她的血管里透出来。

苏小萌没见过这种症状。她慌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她下床,用冷水浸湿那块仅有的毛巾,拧成半干,敷在女人的额头上。然后她去翻草药包,找出退热的几种草药,手忙脚乱地煎了一碗药汤。

但女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音节。苏小萌凑近了听,听到一些破碎的词语:

“不走……不要……”

“找到……找到……”

苏小萌用一只手托住女人的后脑,另一只手拿着勺子,一点点把药汤灌进她嘴里。大部分药汤都从嘴角流了出来,但还是有一些被咽了下去。

突然,女人伸出一只手,攥住了苏小萌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像被铁钳夹住。苏小萌痛得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挣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女人的脸。

“我在。”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直觉该说这两个字。

女人的手放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女人开始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在吟唱什么。苏小萌仔细听,只分辨出两个词:

“阿萌……”

苏小萌愣住了。

她没听错。这个女人,在昏迷中,叫的是“阿萌”。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今天是第一次。

那一瞬间,苏小萌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发烧了,耳朵出了毛病。但她随即想起陈伯说过,有些人在濒死时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会说出不属于这一生的名字。

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继续用湿毛巾给女人擦拭身体。她的动作很轻,毛巾从女人的额头滑到脖颈,又滑到她的锁骨。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女人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淡淡的印记。被皮肤下的光映得若隐若现。那个印记的形状,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道裂痕,像许多道不同的色彩汇聚在一起,又像是所有的颜色被抽干后剩下的一点灰烬。

苏小萌盯着那个印记,心脏忽然剧烈地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她只是觉得,她不应该看到这个。

应该看到这个的人,会死。

她用毛巾轻轻盖住了女人的胸口,然后转过了身。

雨还在下。屋外,基地市的防空警报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整个黑夜。苏小萌冲到窗边,透过雨幕朝南面望去。

南方的天空,被一道紫色的光柱照亮了。

那光柱从天穹直插地面,像是把整个世界一分为二。苏小萌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她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听到街道上有人在奔跑,在尖叫。然后是震动,从很远的南方传来的震动,像是有巨大的东西从地底苏醒了。

床上的女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苏小萌回头,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

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那道紫色的光柱。

然后女人张了张嘴,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

“关窗。”

苏小萌没有动。

“不要看。”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安定感,“过来。”

苏小萌把窗户关上,把门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床边。女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小萌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

但窗外的警报,响了整整一夜。

苏小萌没有再睡。她靠在床边的墙角,抱着膝盖,听着雨声和远处的震动,一直等到天亮。天亮后,雨停了,警报也停了。但整个贫民窟,甚至整个基地市,都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中。

苏小萌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半块门板。

雾已经散了。南面的天空干净得异常,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女人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额头上缝合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苏小萌想,这可能是一个比死更麻烦的问题。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夜出现在垃圾巷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关窗”。

苏小萌对自己说:别问太多。

她把门掩上,朝陈伯的药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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