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的药铺,今天没开门。
苏小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药”字的木板还挂在原处,门却从里面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陈伯低低的声音。
“谁?”
“是我,小萌。”
门开了一条缝。陈伯的脸出现在门后,嘴唇紧抿着,满是褶皱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苏小萌,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像在确认她没有被什么人跟着。
“进来。”
苏小萌侧身挤进去。陈伯飞快地闩上门,又用一根铁棍抵住门板,然后才慢慢挪回桌边坐下。药铺里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几味晒了一半的药材散在地上,显然昨晚他也没睡。
“陈伯,昨晚南边怎么了?”苏小萌把药篓放在门边,轻声问。
陈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像在写什么字,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南面三号门,塌了。”
苏小萌猛地抬头。
三号门是基地市南侧的城防入口,也是通往荒原的主要通道之一。那道门由高墙和合金闸门组成,据说能挡住五阶异兽的正面冲击。苏小萌活了十八年,只听说过两次城门被破,每一次都伴随着大量的死亡和随后而来的屠杀。
“什么东西干的?”她问。
陈伯摇摇头:“不是东西。是人。”
苏小萌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的。”陈伯说,“昨晚那光柱,就是她。”
苏小萌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看着陈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伯看了她一眼,似乎误会了她的沉默,又补了一句:“听说是荒原里出来的,状态很差,但力量还在。城防的异能者去拦,被她一巴掌拍飞了七八个。三号门整个炸开,墙塌了半截。然后她就往贫民窟方向来了。”
苏小萌感觉自己的血在一点一点变冷。
“然后呢?”
“然后信号就断了。城防的探测阵也失灵了。”陈伯说,“后来上面封锁了消息,不准普通区的人议论。黑市的探子跑断了腿,也没查到那人去哪了。”
苏小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陈伯还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在想一件事。
她住的地方,离三号门不算太远。从三号门到贫民窟北区,用跑的,十分钟。
昨晚,她把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从垃圾巷里捡回了家。那个女人额头有伤,浑身是血,衣服上有灼烧的痕迹,像被雷劈过,又像被火烧过。
那个女人还说了话。她说“关窗”。她说“不要看”。
苏小萌忽然觉得,自己的背上像趴了一条蛇,正沿着脊椎往下爬。
“小萌?”陈伯喊她。
她回过神,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陈伯,既然外面乱,今天我早点回去。您也把门关好。”
陈伯点点头,又看了看她,说:“你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药铺这边不用管,这种天儿也没人来看病。”
苏小萌点头。她走到门口,陈伯叫住了她。
“小萌。”
她回头。
陈伯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他说:“……路上小心。别管闲事。”
苏小萌知道陈伯应该是猜到了什么。这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能从她的反常里嗅出点什么来。但他没有多问。苏小萌也没有解释。这是他们之间相处了六年的默契。
出了药铺,苏小萌没有直接回家。她绕到市场区,在几个相熟的小贩那里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打探昨晚的事。大部分人和陈伯说的一样,三号门被一个从荒原来的强者炸了。但也有一些更离谱的传言,说炸城门的是一个女人,黑头发,紫眼睛,长得像天上的神女,全身发光,像一颗彩色的太阳。
还有人说,城防的人在现场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血,暗红色,但里面混着金色和紫色的丝线,像把彩虹磨碎了掺进去的。
苏小萌没有听完最后一个字。她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喊,告诉她应该把那个女人交出去。她只是一个0级的普通人,没有能力卷入这种级别的事件。如果城防的人找到她家,发现她藏匿了那个炸城门的女人,她会被当成同党,会被抓起来,会死得比所有人都惨。
在贫民窟,有一条铁律:别管闲事。
可她昨晚破了戒。
苏小萌走到自己那片窝棚区时,脚步又慢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城防的追踪范围有多大?能探测到多小的目标?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会不会被探测阵发现?如果被发现了,会是什么后果?
答案是: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她就是个小药铺的帮工,对异能者的世界一无所知。她连那个女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想起了那双紫色的眼睛,想起了那句“关窗”,想起了她攥住自己手腕时那烫人的温度。
苏小萌做了个决定:她不把人交出去。至少现在不。
她打开门,走进屋里。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药味。她的目光落到床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床上没有人。
苏小萌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样。她的第一反应是:城防的人来过了。但他们不会带走人,只会把人当场格杀,把尸体拖走。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没有脚印。那女人是自己走的。
苏小萌慢慢走到床边,发现被子被叠好了,整整齐齐,像是从没人躺过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床板,凉的。
她站在那里,盯着叠好的被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墙角发出的。苏小萌猛地转身,看见那个女人正坐在屋角那个破塑料桶旁边,背靠着墙。她穿着苏小萌的旧衬衫,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腰。裤子也是苏小萌的,裤脚只到小腿。赤着脚,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和背上,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
她的脸。苏小萌昨晚没看清楚,现在看清楚了。
那张脸,是真的很美。不是那种艳俗的美,也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美。眉骨高而挺,鼻梁像用尺子量过,嘴唇是暗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她的眼睛,是紫色的。深紫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块天穹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她虽然看着苏小萌,但目光是散的,像在透过她看很远的地方。
“你……”苏小萌开口,嗓子有点干,“你醒了。”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试探着这个世界。
“你救了我。”她说。不是问句。
苏小萌没有否认。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苏小萌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注意到女人说话的口音有些奇怪,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不太确定怎么发音。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从苏小萌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就像那是一双陌生人的手。
“不记得了。”她说,“只记得……有一个白字。”
“白?”
“嗯。”她抬起头,又看向苏小萌,目光稍微清明了一些,“你叫什么?”
“苏小萌。”
“苏小萌。”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得像在咀嚼一个字。她的舌头卷起又放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然后她似乎想微笑,但嘴角只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
“那我叫什么?”
苏小萌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救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张绝望或感激的脸。但这个女人的眼睛,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里面有东西在动,在翻涌。
“念白。”苏小萌脱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只是嘴巴比脑子快。也许是因为女人说“白”字时的口型太温柔,又也许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昨夜那场雨。
“苏念白。”她又说了一遍,“你叫苏念白。”
女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叫苏念白。”
苏小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荒谬。这算什么?她给一个疑似炸了城门的女人起了名字?还冠了自己的姓?
“你饿不饿?”苏小萌走到灶边,生火烧水。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但心里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她需要做点什么,才能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嗯。”念白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苏小萌把昨天省下的一个半馒头拿出来,放锅里蒸上。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破洞里窜出来,在头顶盘旋成一小片白雾。她又从包里翻出几片干菜叶,丢进另一个小锅里煮汤。这已经算是她近一个月最奢侈的一顿了。
等馒头热透,汤也煮好了。苏小萌把吃的端到桌上,招呼念白过来吃。念白从墙角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像腿还不太受使唤。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个裂了缝的碗和黑乎乎的汤,没有动。
“吃不惯?”苏小萌问。
念白摇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很奇特的优雅,和这个破败的小屋格格不入。苏小萌看着她,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个问题:这个女人到底从哪里来的?
“你的伤怎么样了?”苏小萌问。
“好多了。”念白放下碗,手指不由自主地碰了碰额角的缝线。苏小萌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触到针脚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那是什么。
“我昨晚给你缝了七针。这里,还有手臂上两处。”苏小萌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你发了一夜烧,不过现在退了。”
念白认真地听着,然后低下头,像在检查自己的身体。她拉开领口往里看了看,看到自己的胸腹上那些已经涂过药的擦伤和淤青。她的动作没有羞赧,也没有讶异,仿佛这具身体真的不属于她。
“谢谢。”她说。
“不客气。”苏小萌说。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想问的问题:“你……是从荒原来的吗?”
念白抬起头,紫眸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此刻清晰了一些,像被什么点了一下,从沉睡中醒过来。
“荒原。”她喃喃道,然后用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有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引发了短暂的疼痛。
“想不起来就算了。”苏小萌立刻说,“不用逼自己。”
“那里很远。”念白却突然说,声音低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我走了很远。”
“三号门。”苏小萌轻声说,“昨晚三号门被一个从荒原来的女人炸了。是不是你?”
她问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自己都惊讶的坦然。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改变一切,但她必须问。她需要知道,自己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念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苏小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团安静的火。然后她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条巷子里。之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苏小萌看着她的眼睛。她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刚刚出生的人。可越干净,越让苏小萌觉得不安。因为一个人的眼睛不可能这么干净,除非她有意让它们干净。
又或者,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关窗?”苏小萌突然问,“昨晚,警报响的时候,你醒来过。你让我别往外看。”
念白怔了怔,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我说过吗?”
“说过。”
她皱着眉,像在努力回忆。然后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苏小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收拾了碗筷,走到灶边开始洗。水流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声音填满了小屋的寂静。等收拾完了,她转过身,发现念白还坐在桌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苏小萌问。
念白抬起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你能去哪儿?”苏小萌换了个问法。
念白摇了摇头。
“那你就先住这吧。”苏小萌说。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话不是从她脑子里出来的。但说出口了,她也懒得收回去了。
念白看着她,看了好久。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苏小萌没有再去药铺。她待在家里,把屋里仅有的一些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给念白腾出半张床的位置。她又找了一块破布,剪成几段,缝了个简易的枕头。她干活的时候,念白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递一下剪刀或线团。她们之间的话不多,但空气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微妙的安宁。
晚上,苏小萌煮了稀粥。念白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像在辨认那些食物。苏小萌就看着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弄点吃的。家里的粮食不多了,陈伯的药铺也暂时没活,要是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撑不过一周。
吃完晚饭,苏小萌开始铺床。她的床本就不大,睡两个人有些挤。她示意念白睡里面,自己睡外面。
“我睡地上就行。”念白说。
苏小萌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身板,睡地上明早又得发烧。睡里面。”
念白不说话了。她乖乖地脱了鞋,钻进被子里。苏小萌也躺下,和她背对着背。被子不大,两人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踝都贴在一起。苏小萌能感觉到念白身上的温度,像一条温热的河,从她背上淌过来。
这种温度,和昨晚那个滚烫得像要烧起来的身体,又不一样了。
“念白。”苏小萌在黑暗里开口。
“嗯。”
“不管你以前是谁。既然你在这里,就好好活着。”
身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苏小萌感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了过来,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似的,抱住了她的腰。
“好。”念白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温热而轻。
苏小萌没有动。她看着眼前黑乎乎的墙壁,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决定。
从今天起,她叫苏念白。她是我的人。
夜很静。没有警报,没有光柱,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声接着一声,像雨后的草从土里慢慢长出来。苏小萌闭上眼,沉进了梦乡。
她不知道,这一晚,整个基地市的城防系统和暗处的无数双眼睛,都在寻找一个从南方光柱中消失的女人。搜索的范围正从南面一点点扩散,向贫民窟的方向收拢。
而那个女人,此刻正抱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紫瞳里,倒映着苏小萌雪白的头发,像一片落在湖面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