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萌是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屋里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那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拨弄门闩上的铁丝。苏小萌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手悄无声息地往枕头下摸去,指腹触到那把短刀的刀柄。
但她随即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念白不在。
那声音还在响,从门边传来,像什么硬物在木板上轻轻摩擦。苏小萌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把刀反握在掌心里,借着微光朝门口看去。
念白正蹲在门口,一只手捏着门闩上的铁丝,另一只手扶着门板,似乎想把门打开,又怕弄出声响。她身上还穿着苏小萌那件旧衬衫,衣摆盖过大腿,两条修长的腿光着,脚趾缩在粗糙的地面上。
“你干什么?”苏小萌压低声音问。
念白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似的窘迫,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想出去。”
“出去干什么?”
念白眨了眨眼:“不知道。就是想出去。这里太窄了,我喘不上气。”
苏小萌把刀放回枕下,走到她身边,抬头看她的脸。念白的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偏白,额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周围有些发红。她蹲在那里,仰头看着苏小萌,紫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点奇异的亮。
“现在不能出去。”苏小萌说。
“为什么?”
“因为外面在找人。找一个黑头发紫眼睛的女人。”苏小萌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个人是你吗。”
念白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还搭在门闩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苏小萌以为她会问“那怎么办”或者“为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慢慢松开了手,把门闩重新插好,然后站起来,安静地走回床边坐下。
“我知道了。”
她的顺从让苏小萌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苏小萌走了过去,在念白身旁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待在屋里。有人敲门,别应。有人从窗子往里看,就躲到床底下去。这屋子的床板很低,你躺进去外面看不见。”苏小萌顿了顿,从枕头下取出那把短刀,塞进念白手里,“这个你拿着。”
念白看着手里的刀,刀鞘是黑乎乎的旧车胎皮。她轻轻把刀抽出来,刃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
“我不会用。”念白说到。
“不论你会不会用。”苏小萌说,“拿着,心里安一些。真到了那一步,朝人身上捅就行了。”
念白把刀插回鞘里,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那你去哪?”
“药铺。陈伯那边得去一趟。”苏小萌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那件黑色雨披,抖了抖。雨披已经干了,但上面还残留着泥点的痕迹。她把雨披套在身上,又找了一顶旧帽子扣在头上,把那一头白得扎眼的头发全塞进去。
“我要去换点吃的。你昨晚没吃多少,家里米缸见底了。”她一边整理领口一边说,动作很快,像在脑子里排着接下来的路线。
念白坐在床边,双腿并拢,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等你回来。”
苏小萌拉门的手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念白一眼。那个紫眼睛的女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那张破床上,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像一块半透明的玉。
苏小萌“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时,苏小萌在门外站了很久。
对着自己说,苏小萌,你疯了。你捡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给她起了名字,把自己的床分给她,现在还要养她。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声,然后迈开步子朝市场区走去。
早晨的市场区比贫民窟热闹得多。卖菜的、收废品的、倒卖异兽边角料的,都挤在几排铁皮棚子下面,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混杂着油烟、汗味、铁锈和香辛料的气息。苏小萌压低帽檐,贴着人群边缘走。
她先去陈伯的药铺点了个卯。陈伯今天开了门,正给一个老头儿拔火罐。苏小萌站在门口,朝里喊了一声,陈伯应了,她便开始帮忙。把昨天晾着的药材翻了一遍,又去灶上烧了壶水,给陈伯和那个老头各倒了一碗。
忙完这些,苏小萌问陈伯:“陈伯,今天活儿多不多?不多的话,我想去西市那边看看,淘点便宜的粮食。”
陈伯看了她一眼,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拿去。西市今早来了几个荒原商队,有便宜的粗粮。你早点去,晚了就剩些土渣子。”
苏小萌道了谢,把铜板收进贴身的暗袋里。她出门前往西市走,脑子里盘算着该买些什么。粗粮面最抗饿,但得掺水蒸很久。买些陈米和咸菜,再想办法搞点便宜的肉类,如果有异兽肉的边角料就更好了。
西市在基地市的西侧,靠着四号门。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荒原商队、佣兵、情报贩子、药材贩子,什么人都有。苏小萌平时很少来,因为这里太乱,一个0级的普通女孩在这样的地方走动,和把肉丢进狼群没什么区别。但她今天必须来,因为只有这里的东西最便宜。
她沿着墙根走,尽量不引起注意。经过一个卖干果的摊位时,她听见旁边两个佣兵模样的人在说话。
“南边三号门,昨晚那动静,你听见没?”
“废话。炮声震得我屋顶都在抖。我以为是异兽潮冲进来了。”
“冲进来?那比异兽潮还狠。我有个兄弟当时就在三号门执勤,说还没反应过来,整扇闸门就飞了,合金的,少说几十吨,像纸片一样。”
“到底是什么人?异兽?还是哪个势力的人形兵器?”
“都不像。我兄弟说那东西掉下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光,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落地那一下,城墙塌了一片。然后那东西就站起来了,是个人形,朝贫民窟方向跑。”
苏小萌的脚步没有停,呼吸也没有乱。她目不斜视地从两个佣兵身边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念白。
她加快脚步走到一个卖粮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靠在麻袋上嗑瓜子。苏小萌问了几句价,挑了一小袋最便宜的粗粮面,又从旁边的摊上买了几块风干的咸菜。钱花得很快,她攥在手里的铜板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纷纷朝两边退开。几个穿着城防制服的人从街口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仪器,正对着人群来回扫。
苏小萌低下头,把脸藏在帽檐下,转身就要往巷子里走。
“站住!那边那个!”
她脚步一僵。
“穿黑雨披的,别动!”
苏小萌慢慢转过身,看见一个城防兵正朝她走来。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那种刚入伍不久的傲慢。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手里的仪器。
“把帽子摘了。”
苏小萌没动。旁边的人群已经散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感到自己后颈上的汗在往下淌。
“听见没有?把帽子摘了。”那城防兵有些不耐烦,伸手就朝她头上抓去。
苏小萌侧了一下头,避开他的手,自己把帽子摘了下来。一头白色的短发从帽子里滑落,在灰扑扑的市集里格外刺眼。
城防兵愣住了。他的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几秒,又落到她脸上。苏小萌微微低着头,眼睛从刘海下方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
“白头发?”城防兵皱了皱眉,“你是哪里人?”
“北区。”苏小萌说,“贫民窟。”
“有没有见过一个黑头发的女人?这么高,紫眼睛,可能带着伤。”城防兵用手比划了一下。
苏小萌摇头:“没见过。”
城防兵又看了看她,似乎觉得这个白毛的矮个子女孩和那个目标不搭边。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仪器,仪器的光点没有反应。他摆摆手:“走吧,别在街上晃。”
苏小萌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快步离开。她拐进一条窄巷,背靠墙壁站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不是很厉害。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这种程度的盘问,她迟早要习惯。
等心跳平复下来,她才重新混进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门口时,苏小萌没有急着进去。她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观察门窗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又蹲下来看了看门前的泥地。有几个脚印,是她的,还有几个小小的、赤着脚的印子。那是念白的。她在门口蹲了一下,又折返回去。
苏小萌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是她出门前和念白约好的暗号。
门从里面打开了。念白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那把刀。看见苏小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光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回来了。”
苏小萌进了门,反手把门闩上。她把手里的粮食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床底,确认没有异常。念白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有人来找你吗?”苏小萌问。
念白摇摇头:“没有。就隔壁有几个人说话,声音很大。我听不清。”
苏小萌在桌边坐下,把买来的粮食分门别类放好。念白也坐下,看着她忙。
“我今天在路上,被城防盘查了。”苏小萌说,“他们在找黑头发紫眼睛的女人,整个基地市都搜得紧。”
念白没说话。
苏小萌抬头看她:“你不能出去。至少最近不能。”
“我知道。”念白说,声音很轻。她顿了顿,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苏小萌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天渐渐黑下来。苏小萌煮了粗粮糊糊,把咸菜切碎拌进去。味道很差,但她和念白都吃完了。念白吃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抬起头来看着苏小萌,说:“你吃我的那份吧。”
“不用。”苏小萌说,“我吃饱了。”
念白看着她的碗,碗底已经刮得很干净。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推过去:“我饭量小。你还要走很多路,我不用。”
苏小萌看着那个推过来的碗。碗口缺了一个角,里面是灰褐色的糊糊和切碎的咸菜。这个画面,蒋会成为她后来漫长得令人绝望的一世世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
她端起碗,把里面的糊糊倒回念白碗里,然后端起那个碗,一口一口地喂她。
“别废话。”“吃。”
念白被她喂着,没有拒绝。她嚼得很慢,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小萌。那双眼睛里,有苏小萌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吃完晚饭,苏小萌洗了碗,又把门闩检查了一遍。她坐在床边,借着油灯那点可怜的光翻看一本从陈伯那里拿来的旧医书,边看边做笔记。念白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你在看什么?”念白问。
“认药。”苏小萌说,“有些药我不认识,记下来,以后去荒原上采。”
“荒原危险吗?”
“危险。”苏小萌翻了一页,“到处都是异兽,还有黑市的人、逃犯、佣兵。但药材值钱。”
念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陪你去。”
苏小萌看了她一眼:“你会打架吗?”
念白想摇头,又迟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慢慢收拢。苏小萌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不知道。”念白说,“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应该会。”
苏小萌放下书,转身面对她。
“你听好,不管你会不会,在你想起来之前,别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尤其是你的眼睛和你的力气。你现在不记得,所以你不会控制。不会控制的力量,会害死我们两个。”苏小萌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念白的脑子里,“听到没有?”
念白点头。
“睡觉吧。”苏小萌吹灭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窗外有风,吹得那块半门板“咯吱咯吱”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城防巡逻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小萌睁着眼,身体尽量放松,但神经一直绷着。她能感觉到念白就在她身侧,和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的皮肤是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水,那温度不急不缓地渗过来。
然后,念白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她先是碰到了苏小萌的指尖,试探般地,像一只怯生生的蝶,落在一片陌生的花瓣上。苏小萌没有缩手。
念白的手指慢慢移上来,一根一根地,扣进苏小萌的指缝。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让苏小萌怀疑她是不是在发抖。
“小萌。”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嗯。”
“如果有一天,我害了你……”
“别说这些。”苏小萌打断她,“睡觉。”
念白不说话了。但她的手没有松开。苏小萌也没有抽回。黑暗中,两个人的手安静地握在一起,像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彼此传递着最后一点体温。
苏小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那一夜她的梦很乱。她梦见一扇巨大的门在她面前倒塌,天上有彩色的火坠落。她梦见一个女人在火里喊她的名字,然后她就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念白还在睡,睡颜安静得像一汪水。两人的手还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
苏小萌没有惊动她。她轻轻地抽出手,起床,走到门口。
新的搜索,很快就要来了。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念白。晨光透过窗缝洒进来,照在念白散开的黑发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苏小萌想,无论如何,都要把她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