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好热。
看着自己被压扁的下半身,林恩只是升起一阵恍惚。
大概是快死掉了的缘故吧。
思维已经模糊得无法拼凑出连贯的想法了。
“原来,人的下半身就算压成这样也能活这么久啊......”
从拐角冲出的汽车撞到墙上后,林恩已经被顶着大概5分钟了。
扭曲的车前脸被林恩的血染红。
驾驶位上的人也早已不见踪影。
“所以我这就要死了吗?”他抬头望天。
在逐渐被黑暗布满的视野里,天上挂着的太阳成了林恩对这世界最后的印象。
怎么说呢,对林恩而言,那个被黑暗侵蚀渐渐失去光芒的太阳就像是手术室门口熄灭的那盏灯一样。
“和父母一个死法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啊。”
那是儿时的一场车祸。
那是让他在今后人生里变成孤儿的一场车祸。
而现在,“我的人生也是被车祸结束的吗?”
耳中的嗡鸣逐渐变大,将身体上隐隐的痛楚覆盖。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城郊找灵感了......”
终于,心脏的跳动放缓。
在昏暗中间歇闪烁的光芒向黑暗之上划去。
林恩的头耷拉下来,不再朝向太阳。
“啊......”
死了。
......
......
......
脚下是柔软且粘腻的触感。
好臭。
像是在湿热的夏日里将厨余垃圾放了一个月那样臭。
同时在这恶臭中又带有着血腥味。
简直就是宫崎英高老爷爷在《黑暗之魂3》的绘画世界里做的苍蝇巢会出现的味道。
“呕——”
在大脑重新开始工作后,光是从鼻腔侵入身心的恶臭就让林恩忍不住地开始呕吐。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吧。
直到连辛辣的胃液也再也吐不出来后,他站起身,取出裤包里的纸巾开始擦拭泪痕和嘴上的秽物。
紧接着林恩开始环顾四周。
“唔。”
不过这次就只是干呕了。
被昏暗烛火照亮的封闭石穴里遍布着各种生物的残骸和尸体。
辨认得出的尸体,辨认不出的怪异生物的尸体。
蝇虫飞舞,蛆蚓遍布。
竭尽全力压下反胃感后,林恩被另一个事实震撼。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一步步从尸堆血池里退却,靠到还算干净的粗糙岩壁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地狱吗?”
林恩用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抵住墙面,眼睛不住地颤抖。
“还是说,这是所谓的‘异世界穿越’?”
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同时也是一名独立游戏开发者的林恩对于亚文化的事物自然是无比清楚。
但是啊。
“怎么就直接给我送到这种地方了?”
正常的异世界穿越故事里不是这样的。
主角应该多刷副本,然后提升自己的实力。
偶尔和美少女邂逅,然后在那个重要主线里面击败boss俘获美少女芳心,和伙伴建立自己的队伍。
最后在最终反派的攻略战中负伤战败,和同伴觉醒羁绊的力量,然后特殊反派展示他的战败CG啊。
“怎么一开始就是这种恐怖的地方啊。”
“正常的故事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林恩跌坐在墙沿,大脑不断闪回着前世的生活。
“这让我怎么接受啊......”
他的嗅觉已经在恶臭中失灵。
“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啊......”
在这静谧的石穴里,绝望伴随腐烂开始蔓延。
直到某处的墙面传来清晰的机关声。
“是人?还是怪物呢?”对林恩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着自己的死法。
理性上来说,林恩更希望是怪物,因为是怪物的话死了就死了,可能很痛苦但至少结束就真的结束了。
可如果是人的话,那林恩只有祈祷是来救援的人,或者这石穴的主人没有虐待的癖好了。
咔哒——
在林恩正对着的那面墙上凹陷下一个一拳大的圆柱状坑洞后,那面石壁出现裂纹。
一分钟过去。
仍旧坐在墙角的林恩死死地盯着那突兀的裂纹。
三分钟过去。
林恩站起身,拍掉爬到身上的蛆虫。
五分钟过去。
林恩一步一顿地前进到那道裂纹前。
他将一只眼睛贴近裂纹,试图看见岩壁之外的景象。
“什么也看不见吗?”
收回视线,林恩试探性地将手放到裂纹两边。
他用力一推。
“欸?”
一道一人宽的空隙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么简单的吗?”
门外是一道向上的楼梯。
“要上去吗?”
这一整条楼梯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躲避。
也就是说,“被发现了就完了。”
林恩回头看向与地狱无异的石穴内部,下定了决心。
“走吧。”
他合上岩壁的门。
“反正已经死过了,这个世界也没人认识我,就算再死了也无所谓。”
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石阶。
......
值得庆幸的是,这段台阶不长,林恩很快就来到了终点。
从台阶上来后,仿佛来到了和刚才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同的异界。
这是一间庞大木屋的内部,除了没有窗户之外有着人类居所的一切特征。
“完了。”见到此景,林恩不由心中一沉。
因为这说明了那个石穴的主人很有可能是一个纯粹喜好杀戮的变态。
“暂且不论刚才是他故意放我出来准备折磨身心的这种可能,现在我要怎么做才能在一个可能存在着具有我无法理解力量的杀人魔的屋子里逃走呢?”
像伊森从岳父家里逃出来那样?
别开玩笑了。
“我可不是洗手液战神。”林恩自嘲道。
同时他向离开地下室房间的门缓步走去。
“先赶紧离开这里吧,至少找个能躲藏的地方。”
林恩深谙在此类潜行逃脱类游戏里一直静止在一个不知道是否安全的地方到底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决定放弃脑中各种想法,决心先推进事件再说。
门外是一条被昏黄烛光笼罩的、类似阳馆里的那种长走廊。
林恩所在位置的左侧是一道向上的楼梯,同时走廊左边有两个房门,尽头有一个。
“按常理来说,尽头的门应该是连接大门和客厅的......”林恩的面部不由扭曲起来,“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走吧。”
他蹭着右侧的墙壁向前小心地挪动。
“呼——”
林恩在门前长舒一口气,然后握向把手。
咔。
万幸的是,门的质量很好,没有发出恐怖游戏里常见的开门时的“嘎吱”声。
但很可惜,“那是这里的主人养的宠物吗?”
在放置着餐桌和其他家具的客厅里,在大门的正前方,一头林恩从未见过的野兽背对着他匍匐在地上酣眠。
它像是某种两米长的蜥蜴,有着赤红的皮肤,无毛的身体上被如蛇一样的软质鳞甲覆盖。
林恩回身离开客厅。
“md,这种无解的局面是什么意思啊?是在告诉我还有其他破局的办法吗?”他轻轻合上门。
“先去看看其他房间吧。”
于是林恩终是无奈地深入这化身怪物的魔窟。
如同走入一只鲸鱼的胃般。
......
在二楼最后一个房间门口,林恩陷入了沉思。
“要进去吗?”
“一直没出现的这间屋子的主人可能就在这里面。”
“是赌这个房间可能会有出去的希望,还是回到楼下试着跨过那头蜥蜴从大门出去。”
他反复咬着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死皮,嘴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不断念叨着。
哐当!
林恩双眼瞪大,慌乱中将门推开一点,侧身闪了进去。
“看来刚才是这里的主人回来了啊。”
林恩在屋内寻找着能躲藏的地方。
“就这里了吧。”林恩躲进空无一物的衣柜里。
“不知道石穴里沾上的味道散了没有。”他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屏住了呼吸。
房门被一间间推开,又被一间间合上。
然后在沉闷的脚步声里,这间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颗对人类而言过大的不男不女的光滑人头。
紧接着“那个”直立的身体倒下,变成四足行走的野兽模样。
它用着和人手没有任何区别的四肢在屋内爬行。
“这不是门口的那个吗?”林恩在观察到它那足以引起恐怖谷效应的脸后,认出了这赤红生物的真面目。
“坏了,这种生物不会能闻到我的气味吧。”林恩竭力控制着剧烈的心跳。
“那个”在地面上缓慢爬行着。
它身体前方的那个惹人憎恶的如鹅蛋般的人头不断环视着房间。
渐渐靠近、逐渐靠近、靠近、贴近......
“啪。”
与人手一样的右前足拍到衣柜上。
“!”
扑通、扑通、扑通......
此刻,对林恩而言,恐惧与死亡是如此浓郁。
仿佛浸湿全身的汗水就是它们的化身。
那诡异的人脸贴近衣柜后继续向下、向一旁床铺的下方探去。
然后,伴随沉闷的脚步,它离开了。
靠近门后,它惹人厌恶地直起身,将门拉开。
“砰!”
门关上了。
在沉闷的脚步逐渐消失在远方后,静谧再度笼罩房间。
“这就......结束了?”
林恩从衣柜中出来,长出一口气。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玩黎明杀机时躲柜子的经历。”
他一边向门口移动一边平复心情。
“听声音应该是往石穴下面去了,趁现在赶紧逃出去。”
林恩拉开门。
——那是一颗与怪物身体完全不搭、却与人类近似的头颅。
“啊。”
门外的它低着头,静静地俯视着林恩。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带着这样的想法,林恩跌坐在地上。
门外的它也一同趴下,露出如蜥蜴一样的赤红身体。
硕大头颅上的人眼与林恩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然后它勾起嘴角。
越勾越大。
逐渐占据半张脸。
在到达极限后,嘴唇开始分开。
露出洁白到诡异的如人类一样排列生长的牙齿。
当嘴唇全部褪下后,牙齿渐渐张开。
于是,它的喉间传来阵阵刺耳的笑声。
它的身体也随之一同起伏。
在笑声逐渐尖锐,变成某种骇人的尖啸的时候。
一根细长的绯红色舌头从嘴中探出。
“啊...啊啊——”林恩奋力控制着错乱的四肢向后退去。
但。
“咕——”
湿润缠绕上脖颈。
林恩觉得自己就像是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一样,被眼前的怪物用舌头轻易地提了起来。
锐利的夹爪从怪物如人手一般的前足上伸出。
林恩胃部感到一阵恶寒。
“唔唔唔!”
下一刻,利爪覆盖视野,一切回归黑暗。
......
对林恩而言,这是一种熟悉的柔软且粘腻的触感。
对林恩而言,这也是一种熟悉的恶臭。
睁开眼睛后,是熟悉的、想要从记忆里彻底抹去的石穴内部。
“为什么?”
他想到了火。
“为什么?这样的经历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他想到了渗着血的铁块。
“啊…”
他想到了从自己侧腹一路延伸至大腿的伤疤。
“我要活下去……”
他想到了那从如同婴儿分娩一样的从扭曲汽车里爬出的经历。
“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想到了在那钢铁的坟墓里不断将自己向外推的母亲。
“是啊,我不能死在这里……”
沸腾的血液涌上大脑。
“既然都拥有死亡回归这种东西了,那就必须活下去。“
扭曲的脸上挂起笑容。
“——“
在一阵粘腻而又难以形容的声音响起后,林恩从尸堆之中拔出了一柄小臂长度的骨刺。
“我还从来没有玩过不能破关的游戏呢~“
他推开在石壁上如期而至的裂缝,向楼梯之上的小屋走去。
双眼因充血而布满血丝。
两手因激动而不住的颤抖。
推开楼梯终点的屋门。
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
“那么,我们开始吧。”
于是,时隔多年,林恩深埋于心的求生本能再度占据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