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第几次了呢?
“你好。”林恩笑着对眼前的怪物挥了挥手。
怪物咧开嘴,发出狂笑。
紧接着,林恩将藏在身后的骨刺顺势插入了眼前怪物的咽喉之中。
“吼!——”
某种说不出名,但大概是血液的如粘液般浓稠的红色液体喷涌而出。
不过可惜。
嗤。
干脆利落地,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便被眼前这怪物切断。
“这样啊。”
林恩平静地看着传来麻木痛感的右手。
然后,视野在一阵强烈的痛苦中变黑。
“看来这一次也失败了啊……”
......
对于游曳在虚空,无实体的“虫”而言,这是平淡而又无趣的一日。
钻入肉体,吞食灵魂,离开肉体。
如此循环往复。
然后,渴食的“虫”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它顺着与灰暗恐惧相互纠缠的死亡而去。
然后看见了那个少年。
“虫”惊讶于少年人类的身份。
同时它又为历时万年,得来不易的人类灵魂感到喜悦。
不过一会,那怪异但又让“虫”感到熟悉的生物便杀死了少年。
它趁此机会顺着少年残破的头颅,钻入了这人类的尸体,准备品味这稀世的人类的灵魂。
但那是空旷的,只有肉质的尸体。
正当“虫”疑惑于这个生命的灵魂到底在哪的时候,它无实体的身体突然被禁锢在了这具尸体里。
随即一切化为黑暗。
“虫”第一次体会到了物理上的撕裂感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从后方抱住了“虫”本不应存在的身体。
“你是,类似于金手指一类的存在吗?”
轻柔女声从它身后传来。
“算了,好好看着吧。”
于是,“虫”目睹了少年的一生。
那是短暂,而又充满遗憾的一生。
它看见少年挣扎在悬崖的边缘,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爬上崖壁的沿。
可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直到一切戛然而止在那个炎热夏日的某天里。
对于从未拥有过感情的“虫“而言,自己从未有过的心之中发出了一阵刺挠之感。
“这是我/他的记忆,现在,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女声如此说道。
“那么,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伴随着时间的撕裂和倒转,一切都回到了那个恶臭的地穴之中。
「这是?」
“虫”张开嘴,吐出对它而言本是异界的语言。
「死亡回归吗?」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后,那个深埋在它心中万年的想法再次发芽生根。
「或许,这次真的可以……」
在它面带潮红的露出笑容之后,这黑暗的外面,这肉体的主人,林恩对着那让人绝望的怪物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真是,惹人怜爱……」
……
这片赤红到底持续了多久呢?
一天?一周?一月?一年?
这不断重复的惨剧又轮回了多少次呢?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
在林恩意识早已溃散的现今讨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吧。
这个人,哪怕肉体不断地重生,但他的意识早已死亡。
留下的只有不断重试,试图找到一线生机的求生本能。
终于,在又一次毫无价值可言地堆砌生命之后,有一个事物看不下去了。
那个事物无法忍受它喜爱的人只是一味的、徒劳的在原地螺旋。
于是它怀着些许忐忑和激动,向他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你到底还要还要这样徒劳地死亡多久?」
林恩的耳洞中传来由男人、女人、非二元性别、老人、小孩,各种声音汇成的话语。
又或者说,这声音是从脑沟深处响起,回荡在大脑各处。
“......”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
「如果我说——我能让你拥有能逃出去的力量呢。」
林恩浑浊的眼睛再度变得清明。
他一下子脱离一般地跌坐在地上。
「一直反复被野兽杀死,然后又无视那份死亡的痛苦,竭力让自己再一次去送死的感觉一定不好吧。」
林恩脑中声音的声线逐渐清晰。
将老人的声音抹去。
「你不是想要活下去吗?」
将小孩的声音抹去。
「你不是想要看看这陌生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将男人的以及剩下的那些怪异的声音尽数抹去。
「放心吧。至少现在,我和你是合为一体的,我们是一根弦上的蚂蚱啊~」
那是一种妩媚的女音,像是与儿时的青梅重逢后,被她带去后院里诉说长久以来的感情一样。
仿佛是从身后趴在林恩背上,轻柔地往他耳里吐息一样。
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林恩跪着直起身子。
他的脑袋抽搐着向后仰倒。
“你,到底是什么?”呆望着石穴布满蝇虫卵巢的顶部,林恩开口道。
「我啊,被这个世界的人们叫做魂穴虫哦。」
那是一种甜腻的女音,像是劳累一天回到家看见年幼的女儿后,被她夹着音撒娇一样。
仿佛有个身影靠在林恩胸口,乖巧地环抱着他,来回蹭着脸一样。
林恩的嘴反复开合着。
最后,
“你也不是什么系统,所以这样的事绝对不是免费的吧。”
林恩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说过的吧,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所以不过就是,将你的一只眼睛“借”我一下罢了。」
像是倾诉爱意一样,饱含着丰富的意味,这句话在林恩脑海里翻腾。
那从黑暗深处满溢而出的蛊惑之言。
「然后。」
「帮我个小忙就行了。」
“……简直就像是蛊惑人心的莉莉丝啊。”
「这样啊,你认为我像莉莉丝吗?不过这个名字我确实挺喜欢的,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沉沦死亡的、我的,萨麦尔。」
林恩闻言扯起嘴角。
“所以,要我帮你干什么?”
「帮我,去杀掉天上那帮所谓的神明,如何?」
林恩依旧仰着头,既哭又笑地开口道:“好啊,如果可能的话,我去帮你杀掉吧。“
“那么现在,开始吧,给我力量,让我活下去,然后,把我的左眼拿去吧。”
「如你所愿。」
于是,林恩左眼窝的深处,在那和大脑相连的地方传来持续穿凿肉质的痛感。
“唔——”
困居在大脑中的魂穴虫穿过脑沟,一点点向眼睛蠕动。
林恩只是感到左眼一阵刺痛,随后便是温热的液体淌过眼球,混合着眼泪侵染面庞。
「话说我给你虹膜换个颜色你不介意吧?」
伴随痛感,这样的声音传来。
“做你想做的一切事,但仅限于左眼,否则我现在就再死一次。”
林恩忍着剧痛发出低吼,跌跌撞撞地倒向石穴的墙面。
然后,林恩左眼的世界在一瞬的模糊之后变得比过去更加清晰。
「结束了。」
疼痛骤然消失。
「果然还是能看见外面的世界才舒服啊。」
“......咕......这些是什么?”
一瞬间接收到巨量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的林恩,感觉自己本就被反复摧残的大脑像是快要从内部被撑破了一样。
本来昏暗、猩红的石穴现在在林恩的视域中被一片又一片的幽蓝覆盖,同时,在那些幽蓝之中又充斥着大小不一的苍白线条。
「这样啊,你看见的是“创口”啊。」
「虽然对正常生物而言,突入这样的世界确实很痛苦,不过这样的话上面那头怪物你应该是有机会杀掉的。」
「毕竟,你要做的就只是把身上的那些肉体和灵魂之间的“创口”全部割开就行了。」
“......”林恩靠着石壁,瞪大眼睛晕厥了过去。
「唔,你先适应几次吧。」
「反正,身体的本质已经改变了,下次就不用再连接了。」
然后,石穴里再度返回了寂静。
肉食的蝇虫再度攀附上林恩的身体。
如果此时有别人的话,那他就能发现林恩左眼的角膜和瞳孔处出现了一个穿透晶状体和玻璃体的孔洞。
那个眼孔被一道苍蓝的光芒填满。
然后这份苍蓝又随着林恩陷入那冰冷的黑暗而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