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梅涟而言,林恩是少有的朋友。
在这一成不变的日子里,连交友都成了奢望。
其一是因为梅涟自己主教的地位。
其二则是因为梅涟精灵的身份。
在战争结束万年后,世人齐心协力修筑高塔的这数千年里,人们对于精灵的刻板印象还是没有改变。
或许有着精灵们自身的原因吧。
但总之,哪怕在今日,人们依然认为精灵是高冷而又一尘不染的长生种。
尤其是在世界树仍然存在的今日,这样的认知就愈发明显。
本最接近神的天使被祂们抛弃了。
但神的孩子——世界树还矗立在大地上。
所以,精灵在神灵抛下世人后一跃成为了最接近神的存在。
他们是神子的孩子。
他们是世界树的孩子。
被世界树爱着的他们拥有千年的岁月。
在这千年里,精灵们无论如何惨死都会被世界树接引灵魂,然后复活。
直到千年的结束,他们才会死亡,灵魂进入新的轮回。
正因如此,梅涟才几乎失去了社交的机会。
又或者说是平等社交的机会。
作为远离世界树来到塔城的代表,梅涟远离族人,同时又因为主教的身份,她在塔城远离了市民。
在其他主教基本都去往塔的顶端的今日,这样的孤独就愈发严重。
直到六年前遇到爱尔丽莎,这样的孤独才结束。
所以梅涟很珍惜林恩这样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对于梅涟而言,从异界来的林恩除了为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一丝调剂之外,还是少数可以像朋友一样聊天的人。
于是今日,在林恩离开后,梅涟罕见地抬头望月。
她自己也搞不懂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让她有了赏月的兴致。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无聊吧。
“话说,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然后,她撇起了眉。
“今天,应该是满月吗?”
——黯淡黄色的满月升向天穹中央。
“血族?”
梅涟晃了晃头,她的记忆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血族,他们在当年的战争里背叛了弑神同盟,投靠了神的信徒们。
于是在战争结束后,他们没有被封锁进群山,而是在世界的角落获得了自己的领地。
毕竟血族是绝不能和其他种族一起生活的物种。
只要刻在他们族群深处的“渴血”天性没有改变的话,那他们就是必定危险的物种。
毕竟在今天,就连魅魔也知道每次只吸一点,可血族呢?
“渴血”一旦发作那就必定会杀死对方。
“不好!林恩!”
满月在十分钟以内挂到了天穹顶端,那是林恩回去的方向。
不用怀疑了,就是血族。
但为什么?为什么血族会来到这里?
来不及细想,梅涟推开门跑出神殿向爱尔丽莎茶楼的方向奔去。
“梅涟大人,有什么……”
神殿大门口,巨人骑士开口道。
“今晚加强城里的警备,我不用你管。”
“警……备?”
对于塔城的骑士而言,“警备”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词语。
千百年来他们驻守在这城里也就只是起一个景观作用。
所以大概就像是英国卫兵一样的存在。
巨人愣了一会,随后俯下身向神殿内门里喊道:“梅涟大人让今晚加强警备!”
......
另一边,梅涟在神殿外无人的大街上跑着。
此刻的她开始厌恶上自己了。
为什么之前没有学一点位移的法术呢?
只是靠一介法师的双腿果然还是太慢了。
然后,伴随距离的接近,死亡/血腥的气味开始弥漫。
“幻术?”
梅涟远远望着在满月下朦胧的小巷。
“不,已经解除了。”
出现法术的痕迹也就意味着这里发生了战斗/惨案。
“林恩!”
梅涟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林恩!”
血腥的味道开始加深。
“林恩!”
梅涟开始联通灵魂之海。
“林恩!”
于是,她踏入了“异界”。
那是一个与现实颠倒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血。
血,浸没地面的血,如同喷泉一样泼洒在小巷各处的血。
尸块,大大小小的尸块,如同被破坏的积木建筑一样胡乱堆砌在地上。
远处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大概是普通的市民吧。
散落四处的是尸块,看服饰和特征应该是血族吧。
近处是一个断臂的男人,他就像是用一桶血水进行了冰桶挑战一样,整个人除了脸上眼睛的位置,其他地方全部被血浸染。
顺带一提,这个男人在梅涟看来很像林恩。
紧接着,这个男人对着梅涟抬起了他仅剩的右手,拼尽全力地吐出几个字。
“不,梅涟……我——”
男人在发出那无比熟悉的声音后便陷入了昏迷。
“林恩?”
梅涟颤抖着发出声音。
这样狂乱的场景她只在历史里见过。
对于梅涟来说这倒不是什么恶心的问题。
如果生命到了她这种层次,灵魂、肉体与“大海”的连接加深到现在这样的程度,那对于这些惨剧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但就是无法接受啊。
又有哪个正常人能接受这样的场面呢?
大概这就是和平太久的悲哀吧。
对于梅涟这样的在战后千年才出生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拥有力量但不会运用力量,知晓残酷但不忍目睹残酷。
当然,我并没有赞同战争和混乱,我只是阐述事实。
对于“奉献”的她而言,天灾与苦难就是她经历过的最为残忍的东西了。
而现在呢?
已经是完全反人类、反生命的事物了。
如果仅仅是尸体那倒是没什么。
如果只是肢体的残缺那倒是没什么。
但这是完全颠倒认知与道德的一幕。
残忍的碎尸后又反人类地进行怪异的拼凑。
“林恩?”
如果林恩最后活下来了的话,那这些是谁做的已经不用再思考了。
——“但这不可能。”
整齐的切面,再加上小巷旁扔着的林恩随身带着的染血的餐刀。
——“可是,林恩面对的是血族啊......”
哪怕再想说服自己,那也不可能了。
毫无疑问,林恩就是做这些的人。
“可他是怎么做到......”
这时,梅涟想起来不久前爱尔丽莎对她说过的话。
......
“梅涟我给你说个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我啊,捡了个男人回来。”
“欸?!”
“从‘群山’里面捡到的哦,还是纯正的人类呢。”
“怎么可能,纯正的人类?”
“没错,就是纯正的人类。”爱尔丽莎眯起眼,脸上浮现笑容,“啊~真让人好奇他是怎么逃到结界边缘的啊。”
......
沉默着,梅涟将林恩扔到一旁的那只属于他自己的手捡了起来。
“望诸神恢复此未完之形。”
灵魂泵动,魂质流通,“大海”回应着生灵的期望。
于是,翠绿的光闪动。
林恩左手肘部的断面冒出新芽,两者连接,恢复如初。
“先好好休息吧林恩,我希望你醒来后可以好好解释一下。”
梅涟苦恼地看着他那熄灭了火焰的左眼。
“现在,我先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个惨案吧。”